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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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東京的夏夜悶熱難耐。降谷零降下車窗,讓流動的空氣帶走車內燥熱。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他瞥了一眼。

是安室朔轉發來的消息截圖:

「說好幫我對付琴酒,怎麽一點消息也沒了?——賓加」

他嘴角微揚。

這人不久前才算計過他,現在倒來催問對付琴酒的事。

單手在屏幕上快速敲擊:「晾著。」

庫拉索出事後,賓加被提拔為朗姆的左右手。作為技術專家,能力確實過硬,但和朗姆有同樣的毛病——

沈不住氣。

稍有進展就放松警惕,遇到阻滯又急躁冒進。這種性格在組織遲早會露出破綻。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白色跑車緩緩駛入港口區。集裝箱堆場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幾盞照明燈亮著。他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停車,熄火,觀察四周。

“降谷先生。”一個壓低的聲音從集裝箱後傳來。

降谷零沒有回頭,微微點頭示意。

風見裕也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確認了,卡洛斯·門多薩就是組織這次的交易對象。”風見遞過文件,“他的完整資料都在這裏。”

降谷零伸手接過,卻沒有立即翻開。

“公安那邊有什麽動靜?”

風見猶豫了下,斟酌道:“高層要求您必須提供這次交易的具體信息。他們說……這是您最後的機會。”

貨輪的汽笛聲刺破夜幕,低沈而悠長,在寂靜的港口久久回蕩。降谷零輕笑,擡眼直視風見:“你呢?也懷疑我?”

“我是您唯一的聯絡人。”

風見沒有絲毫猶豫,鏡片後的目光紋絲不動,“我的職責就是相信您。”

降谷零捏著牛皮紙袋沒有說話。

遠處燈塔的光束掃過,在風見裕也鏡片上投下一瞬冷光,又迅速湮滅在夜色中。

“毛利小姐那邊我會持續關註,沒有其它指示的話……”

“風見。”

降谷零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風見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他緩緩轉身,看到上司站在集裝箱交錯的陰影裏,月光只吝嗇勾勒出他半邊輪廓。

海風裹挾著鹹澀的氣息掀起衣角,在兩人之間不斷盤旋。降谷零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總含著笑意的灰藍色眼睛在夜色下灼灼生輝。

“U盤確實在我這裏。”

……

蘭站在安室透公寓門前時,自己都有些恍惚。直到門鈴在空蕩的走廊裏回響,她才驚覺自己竟就這樣拋下園子她們跑了過來。

腳步聲緩緩響起,門開時她下意識屏住呼吸。

但預想中的金發青年並未出現。視線下移,才看見安室朔小小的身影堵在門口。男孩仰著臉,圍裙帶子在身後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他不在。”安室朔搶先開口,語氣冷硬。

蘭目光越過他肩頭,瞥見廚房亮著的暖光,彎腰詢問:“那我能進去等他嗎?”

男孩繃著臉側開身子。

竈臺上的味噌湯正咕嘟冒泡,安室朔踮腳站在矮凳上,菜刀在胡蘿蔔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刻痕。蘭望著他緊繃的側臉,恍惚間像是看到多年前那個同樣站在小板凳上的自己。

妃英理離家時她不過七歲,毛利小五郎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遑論照顧她。

兒時的記憶一直帶著油煙味,那時候的時間也總是不夠用。

她得趕在父親醉醺醺回家前做完作業,把洗衣機裏絞成一團的衣服晾好,再對付那些她連認都認不齊全的食材。第一次煮味噌湯時,豆腐被她攪得粉碎,煎蛋裏還會夾著蛋殼,但父親從來都是囫圇吞下,再揉著她頭發說“好吃”。

天賦從來不值得一提,努力和試錯才是她一直以來在做的事。沒有人生來完美,那些被迫早熟的日子裏,她又何嘗不是在一次次的錯誤中獲取經驗再成長呢?

“要幫忙嗎?”

蘭取下掛鉤上的備用圍裙,接過鍋鏟,動作嫻熟地調小了火候。

“我也還沒吃飯呢。”

安室朔沒答話。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就這樣“和諧”地在廚房忙碌。

暮色漸深。

蘭給哈羅的食盆添了些狗糧,陽臺上的多肉因照顧不周枯死了大部分,窗簾和沙發上的罩巾,以及各種她曾置辦的物品都呈現不同程度的損壞。

安室朔自從吃好飯後就進了書房,他並沒有搬回主臥,反而將書房當成了自己房間。蘭望著公寓裏隨處可見的瘡痍,胸口一陣沈悶。

“小朔?”

無人應聲。

門縫漏出的燈光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線,蘭手指搭上書房的金屬門把。

“小朔?我可以進來嗎?”

依舊沒有應答。

門軸轉動聲驚動了床上那團被子。隆起的被褥微微顫動,像受傷小動物蜷縮的巢穴,滿是警惕和不安。

蘭跪坐在床鋪邊緣,小心翼翼伸出手。

“對不起。那天我不該什麽都不說就走。”

被子動了下,但仍未出聲。

“我不是討厭你,我只是……需要時間。但我沒考慮到這樣做也會對你造成傷害…是我太自私了,抱歉。”

哈羅不知何時也跑了進來,濕潤的黑鼻抵著被沿不停拱動。被角被頂開一道縫隙,一截蒼白青紫針孔的手腕剛露出,又很快縮了回去。

蘭呼吸一滯。

想起若不是當時自己太大意,或許後面的事根本不會發生。十歲孩子的手本該握著游戲機,而不是在經歷綁架後扣動扳機。

喉間湧上的酸澀讓她再說不出任何道歉的話,溫熱幾乎一瞬間填滿眼眶。她只能隔著被子,將手輕輕覆了上去。

安室透推開公寓門時,玄關處那雙熟悉的女鞋讓他腳步一頓。

書房漏出的燈光在地板投出暖黃光線,他無聲靠近,透過半掩的房門望進去。

毛利蘭側坐在床鋪邊,膝上攤著本故事書。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蘭擡頭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心翼翼把男孩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

電梯門朝兩側緩緩打開。蘭側身站在角落,安室透透過金屬壁上的倒影註視著她。

少女一襲淡藍色連衣裙,長發散在腦後,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溫柔恬靜,與白日賽場上的淩厲判若兩人。

“什麽時候過來的?”他問。

“晚飯的時候。”

蘭低頭看著腳尖,“小朔說你今晚有其它事要忙,我就沒告訴你。”

“我以為你今天會和毛利老師他們一起慶祝。”

“本來是和他們一起的。”她聲音輕了一些,“但你一直沒給我發祝賀的消息。”

“就為這個?”

安室透失笑:“原本是想等你奪冠後再恭喜你的。”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地下停車場的風撩起她發梢。

她頭發似乎比之前短了些。

安室透想。

那天為她紮頭發時,發梢已達臀部,現在卻堪堪及腰。大概是為了方便比賽,所以才特意剪短一截。

“糟了!”

蘭摸了摸自己口袋,懊惱地咬住下唇:“我手機好像落在公寓裏了。”

安室透挑眉,“還記得放哪兒嗎?”

“應該是在小朔床邊,你回來前我正好看了時間。”

“我去拿。”

安室透將鑰匙遞給她,“你先去車裏等我。”

蘭點點頭,見他已轉身走向電梯。在一眾車中找到那輛熟悉的白色馬自達後,打開副駕駛鉆了進去。

她回憶了下男人那天放東西的位置,手試探性地往那裏摸索,果然摸到某個四四方方的東西。

“我拿下公寓鑰——”

車門被突然拉開。安室透身影逆光而立,蘭猝不及防擡頭,手中包裝盒在昏暗車廂裏泛著暧昧的粉色。

安室透:“……”

毛利蘭:“……”

兩人隔著那個小小的方盒四目相對。

“看樣子我不用再上去了?”

蘭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燙手般將那個東西丟出去,被安室透接住。

“小朔告訴你的?”

蘭紅著臉不吭聲。

“之前為了打消琴酒懷疑買來放進去的,一直忘了處理。”他笑著解釋,俯身坐進駕駛位。

“那、那你幹嘛騙小朔?”

“我沒有騙他。”

引擎聲在寂靜的地下車庫響起,車內瞬間明亮。

“那孩子心思重,非覺得我是在利用你做擋箭牌,就為了保護另一個人。”

車子漸漸駛出地下室,東京絢爛的夜色在眼前鋪展。安室透開得很慢,只為將這段短暫的路程延長,再延長。

“他怎麽跟你說的?”

蘭輕咳一聲,眼神飄忽,看車看景就是不看他。

“小朔說你…一直在拿我當某個人的替身。還說琴酒親眼看到你跟別的女人出入酒店,還有……”

她漲紅了一張臉,後面的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還有風俗店?”

蘭:“……”

安室透似乎接受良好,對此並沒有太大反應,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過。

“我跟他說是他誤會了!”蘭急忙解釋。

安室透卻皺眉:“你告訴他那天停車場的人是你?”

她楞了楞,隨即搖頭:“沒有。我只是跟他說你選擇讓我站在明處,大概是覺得我能應付那些監視你的人。”

紅燈亮起的瞬間,剎車片發出輕微摩擦。倒計時紅光在擋風玻璃上跳動,像極了某顆驟起的心臟。

“如果那些人都和賓加還有那兩個綁匪一個水平。”蘭掰著手指數,嘴角揚起小小的弧度,狡黠又明媚。

“那確實不難應付。”

長久的沈默讓她疑惑轉頭,卻撞進一片暗潮洶湧的灰藍色海洋。安室透突然傾身而來,帶著熟悉的苦橙氣息,在即將觸到她唇瓣的瞬間——

“啪!”

蘭手掌抵住他額頭,瞪圓的紫眸裏寫滿警惕。

“你幹嘛?”

安室透僵在原地,半晌輕笑出聲,呼吸拂過她微熱的面頰:“我以為這是你在向我索吻的信號。”

蘭:“!!!”

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人臉皮這麽厚?

她將安室透一把推回駕駛座,氣惱地別過臉,偏偏耳朵還泛著緋紅,瞧著很是誘人。

“利用小朔幫你鏟除那些監視者。這是典型的黑吃黑手段,不要以為我年紀小就不懂!”

安室透:“……”

綠燈亮起,白色馬自達無聲滑入車流。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長長的光痕,蘭望著倒退的夜景,語氣逐漸平穩。

“你有你的立場,有你想要守護的東西,這些我都明白。但小朔還只是個孩子。”

後視鏡映出安室透蹙起的眉,“小蘭,我說過他是……”

“我知道!”

蘭猛地回頭,流動的街燈在她眸中流轉。少女眼中的燈火恍若被賦予了生命的火焰,在夜色中搖曳著,永恒不滅。

“我知道他是什麽人,也知道他做過什麽事。可正因如此,才更該有人告訴他什麽是對的!我們應該做的是正確引導,而不是故意縱容,否則和那些殺人的劊子手有什麽區別?”

她聲音繃得很緊,話語中的倔強卻一覽無遺。

馬自達內長久沈默。

安室透第一次開始思考。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在烈日下說著“要成為讓人安心依靠存在”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男人?

是從蘇格蘭死後?還是從警校五人最後只剩零之後?又或是他本性如此?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像個荒誕的輪回。

從小被組織培養,卻以臥底潛入的身份考入警校。在陽光下找到摯友,又被命運推回黑暗。警校那段時光是他曾最溫暖的歲月,直到好友相繼離去,他徹底放任自己沈入“波本”這個角色。

在黑暗中待得越久,連心都會跟著變冷。

有時他也會想,現在的自己與被追查的罪犯之間,究竟還剩下多少區別?他們都擅長欺騙、脅迫、甚至殺戮,唯一的差別或許只是所屬的陣營不同。

但這樣的想法太過危險。公安不能懷疑自己的立場,就像臥底不能懷疑自己的偽裝。

一旦開始動搖,所有的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縱使他再不喜歡公安的手段,但身處這個位置,有些事也不得不做。

“小蘭說得對,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安室透忽然笑了,迎面而來的車燈將他眸色照亮了一瞬,那裏盛著蘭從未見過的溫度。那笑容太過自然,仿佛方才的沈重對話從未發生。

“有小蘭幫忙教導小朔,他一定能走上正途。”

“誰要幫你管教孩子……”

蘭小聲嘀咕,在撞進他含笑的眼眸時面上一熱,幹脆扭過頭不看他。

“我是認真的。”他面前帶了幾分鄭重,“小蘭的正義感,讓身為公安的我都自愧不如。將來一定會成為非常優秀的……”

“安室先生!”

見他越說越偏,蘭羞惱地瞪他,“再胡說我就下車了!”

安室透識趣地收住話頭。

小姑娘炸毛的閾值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再逗下去,恐怕真要上演高速公路跳車的驚險戲碼了。

車廂重歸安靜。蘭悄悄平覆著心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清了清嗓子。

“那個U盤……小朔說,你留著它是為了爭取交易名額?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嗎?”

這個意料之外的提議讓安室透詫異地側目。

卻見少女別過臉,發絲垂落,堪堪遮住泛紅的臉頰。

“先說好。我雖然…理智上理解了你的做法,但不代表我感、感性上也能完全接受。”

最後幾個字化作一聲帶著鼻音的輕哼,倔強又可愛。

“明白。”安室透低笑,轉動方向盤駛入匝道,“小蘭不需要特意做什麽,只要繼續做你擅長的事就好。”

“擅長的事?”

那是什麽?

蘭歪頭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就像現在這樣。”

她怔忡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戲弄,頓時氣鼓鼓地轉向車窗。

耳邊傳來某人壓抑的輕咳,不用看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可惡。

蘭把發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終於認命地承認——

自己確實每次都會被他三言兩語攪亂心緒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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