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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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誰?”裏昂突然提高聲音,“出來!”

“別緊張,”艾達從一旁的樹林陰影中走出來,“只是我而已。”

裏昂放下槍,眉頭緊皺,“你來晚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閉上了眼睛的肖醫生,又望向艾達,“她說子彈上有病毒。”

“是啊,銜尾蛇病毒。”艾達說著走向芬和皮爾斯,“威斯克的遺產。哦,為什麽我一點兒也不吃驚呢?”

“艾達,你要幹什麽?”裏昂有些緊張地看著艾達。

艾達並沒有回答裏昂的問題。她在芬旁邊蹲下,看著芬蒼白的臉,“也許還有辦法救她。”她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一支粗粗的針管,裏面是某種藍色的液體。

“這是什麽?”皮爾斯不信任地看著艾達。

“銜尾蛇病毒的疫苗。”艾達在指間轉了一下針管,目光在輕輕晃動的藥劑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皮爾斯。

“這能救她?”皮爾斯精神一振,又旋即生疑,“你從哪裏得來的疫苗?銜尾蛇病毒還有疫苗?”他詢問似的看了克裏斯一眼。

克裏斯搖了搖頭。

艾達卻說:“黑市什麽都有。當然保證不了質量,而且她體內的病毒太雜了,沒人能知道這一針下去結果如何。”

皮爾斯沈下臉,“那你還說什麽?”

“不如你來告訴我。”艾達朝皮爾斯微微一笑,仿佛她的朋友沒有在近旁瀕死掙紮一樣,這個女人竟然還能輕松談笑,“兩個選擇,放手一搏給她註射疫苗,或者放棄掙紮一了百了。”她瞟了一眼皮爾斯手中的針管,“我知道她一直給自己備著一支。”

她把手裏的針管也遞給皮爾斯,“你的選擇。”

“你……”皮爾斯看了一眼手中的兩支針管。

“她會想讓你來做這個決定的。”艾達說著站了起來,走開幾步,不明所以地說道,“這也是為你自己做出的決定。”

皮爾斯想要習慣性地轉向克裏斯,就像他所受到的訓練向來教導的那樣:在行動中遇到重大抉擇必須征詢長官意見。

但他沒有,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芬,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呼吸聲。留給自己猶豫的時間所剩無幾,而其實從一開始,皮爾斯就知道自己的選擇會是什麽。

他拆掉針帽,把那管疫苗打進了芬的身體裏。

盡管效果未知,但疫苗絕對立刻就生效了。芬倒吸了一口冷氣,窒息一般痙攣起來。她的身體緊繃,當皮爾斯抱住她好讓她不會因為疼得抽搐而滿地打滾時,他感覺就跟懷裏抱了一塊忽冷忽熱的石頭一樣。

“堅持住,芬。”他不敢放松抱著對方的手臂,“堅持住。和我一起。”

芬沒有回答。無法回答。而他自己的聲音就像遠處傳來的回音。半年時間的記憶空白在這一刻突然像是通電了一樣在皮爾斯腦海中短暫亮起,他仿佛透過重重迷霧看到當時的自己,聽到芬說出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堅持住。你可以的。”

他現在記得了,記得他如何用左手握著筆在紙上歪七扭八地寫下自己的所見,記得在看到自己右肩和殘肢時所感到的恐懼和無助。未受控制的病毒就像發燒一樣消耗著他的體力、精力,蠶食著他的理智。

是芬陪在他身旁,陪他度過那段艱難的時光。

一開始的時候皮爾斯並不信任芬,當然了,他幾乎能在腦海中看到自己在紙上用大寫字母拼出的句子:別!相!信!她!

但芬並不是他在病痛中所想的那樣狡詐、卑鄙、不可信任,甚至在他完全恢覆記憶以前,皮爾斯就開始相信她了。

說到底,又有哪個壞蛋會因為皮爾斯甚至未說出口的、對自己成為了一個殘廢的恐懼,就不惜花大功夫幫他制作義肢。

哪個壞蛋會把在病床邊讀《指環王》當作娛樂消遣?

“你必須堅持住。”皮爾斯對芬說道,“為你自己。為我。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向你承諾過的。正常的生活,去上大學、交朋友。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她是那麽孤僻、古怪,至少在剛開始的時候,皮爾斯是這麽認為的。但慢慢地,他發現她只是非常孤獨。那麽些機器人,那麽多玩具、人偶,都無法取代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慢慢死去的孤寂感。

芬放逐了自己,在被艾利克斯·威斯克用病毒感染之後。他們曾談論過這些,就像匿名會上的病友交流。

只是後來皮爾斯又忘記了。

他低下頭,芬的痙攣減弱了,她的呼吸斷斷續續,緩慢地變得平穩。皮爾斯不想把希望擡得太高,他早在過去的日子裏學會了如何應對失望甚至絕望。

但就這一次,讓他得償所願吧。

芬睜開了眼睛,仍是她眼睛本來的顏色,柔和的黑中泛著褐色。沒有攻擊性,沒有失去理智或者人性,她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又茫然地轉向皮爾斯。

皮爾斯緊張地看著她,“芬?”

“皮爾斯?”芬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但更像抽筋,“嗷。”她疼得臉扭到了一起,擡手捂住了胸口。“嗷!我怎麽了?”

“歡迎回來。”皮爾斯松了一口氣。或者說,“松了一口氣”是個太過保守的說法。

“我沒死?”芬的疑惑和吃驚聽起來非常真誠,她摸了摸原本有槍眼的地方,扭臉看著皮爾斯,“怎麽會沒死呢?”

皮爾斯往正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的艾達·王那邊示意了一下,“她有銜尾蛇病毒的疫苗。”

“銜尾蛇病毒?”芬的臉再次扭到了一起,“噫。打了那玩意兒要麽變超人,要麽變炸醬面。不用想,我肯定會變成炸醬面。”

“什麽?”皮爾斯已經習慣了芬嘴裏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話,但她到底再說什麽?

“沒什麽。”芬一如既往地不願意解釋,她坐直了一些,發現自己被皮爾斯抱著的時候臉又漲紅了。

皮爾斯松開她,終於想起來看一眼其他人。克裏斯已經聯絡了自己的小隊,支援馬上就到,他們會收拾起來威斯克殘存的部分,然後護送其他人返程。

終於結束了。

然而艾達·王卻在這時說道:“我的順風車到了。”她轉身往河邊走去,又回頭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恢覆體力的芬,問道:“你來嗎?”

皮爾斯下意識地抓住了芬的手腕,他不客氣地瞪著艾達,然後對芬說:“別去。”

“我……”芬動了動手腕,但沒有強行把手抽走,她有些糾結地扭頭看著艾達,“現在?”她才剛死去活來了一遍。

“除非你想跟這些美國人走。”艾達停下腳步,臉上似笑非笑,“不能說跟他們比跟你父親走更糟糕,但從兩個魔鬼中做選擇總是困難的。”

克裏斯開口說道:“我們只是想保護肖醫生。”聽到這句話,芬的臉色變了。

“哦,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麽,大兵。”艾達說,她最後看了一眼芬,“走嗎?”

“艾達,等等!”芬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但皮爾斯沒有松開她,她只好轉頭看著皮爾斯,說:“我必須……”

皮爾斯打斷她,“別跟她走,芬。你甚至都不清楚她的底細!”

“她是我姐姐,”芬說,“我信任她。”

“她……”皮爾斯才反應過來,“她是你的姐姐?”

芬點了點頭,“我……皮爾斯,我不跟美國政府合作。不只是因為我父親。”她還朝裏昂歉意地一笑,“無意冒犯。”

“B.S.A.A.不是美國的組織。”克裏斯在一旁說道,“我們是國際生化反恐聯盟,向聯合國負責。不代表任何國家的政治立場,只是想要幫助被生化恐怖襲擊所威脅的無辜群眾。”

“我相信你是好人,雷德菲爾德隊長。皮爾斯跟我講過你的事情。但聯盟也是由人運行的,有人就有傾向、有動機。”芬說著從皮爾斯手中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那對我來說太覆雜了。我無意於當任何人手中的槍。原本我也打算在完成承諾給我父親的所有項目之後就結束這一切的,皮爾斯。我很抱歉。”

這話說得相當明白。皮爾斯收回了那只空空的手,默默地握成拳頭。

傑克則問道:“你怎麽知道那個女人不會把你當成槍呢?”他瞅了一眼艾達,“她可是個雇傭兵。”

艾達對此不置一詞。芬只是抱緊雙臂,重覆了一遍:“我信任她。”

“那你的生活呢?”皮爾斯這時問道,“所有你想要的,她能給你嗎?”

“我不知道。”芬說,“本來也只是奢求,沒有就沒有吧。”她看著皮爾斯,知道現在不下定決心之後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更糟的是,她的眼睛已經開始發燙,再不走很可能會不爭氣地流下恥辱的淚水。芬連忙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姐姐,然後加快腳步小跑著跟上重新邁開腳步、迅速遠去的艾達。

傑克不甘心地捶了皮爾斯一拳,小聲說:“去追她啊,蠢貨,把她拉回來。你們B.S.A.A.不是已經決定要搶人了嗎?”

皮爾斯卻一動不動。倒是裏昂看了一眼克裏斯,眼神詢問。後者看著迅速遠去的兩人,以及遠處正逐漸飛來的直升機,說道:“我們畢竟不是強盜。”

裏昂嘆了口氣,“這樣也好。”

雪莉也說:“她們是姐妹的話,應該會彼此照顧的吧。”

“皮爾斯,”克裏斯開口,看著自己的兄弟,“你還好嗎?”

“當然。”皮爾斯說,“挨槍子兒的又不是我。”他說著看了一眼原本艾利克斯·威斯克倒下的地方,“這次算是斬草除根了,嗯?不會再活過來了吧?”

克裏斯踢了一腳放在地上的箱子,“都在裏面了,回頭送進實驗室。”

“好。”皮爾斯點點頭,“很好。”

遠處,橙黃色的朝陽稀釋了藍灰色的雲層,染出微亮的琥珀色。兩架朝這邊飛來的直升機聲音逐漸清晰,螺旋槳攪動著島上曾經安寧、靜謐的空氣。

皮爾斯忽然生出強烈的預感,他還會見到芬的,某一天、某一處。

在那之前,他要先打贏自己的這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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