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關燈
Chapter 14

那是一個晴空萬裏的好日子,夏秋相交,風高雲淡。陽光也許太刺眼了,但皮爾斯從不是抱怨自然環境的人。

他舒服地趴在毯子上,步槍穩穩架在兩腳架上。因為光線刺眼,他換了個深色的瞄準鏡,剛開頭的幾槍打得並不理想。但這一次還沒扣動扳機,皮爾斯就知道自己能完美命中。

過去一段時間裏,他花了很大的精力讓自己的雙手更加協調,以便能達到往日的精度。此時此刻,皮爾斯感受著自己的脈搏,知道自己足夠冷靜、足夠穩定,然後他對準目標輕點兩下。

用望遠鏡檢查靶子時,皮爾斯聽到了芬的腳步聲。她很少來打擾皮爾斯練槍,只除了第一次勘察場地、設置目標的時候,芬也跟著跑前跑後地幫忙,在海灣、山崖之類的地方用木頭、石塊做成簡陋的靶子。

皮爾斯在毯子上翻過身。透過黃色的護目鏡,芬看起來像是從老電影裏走出來的,穿著一身並不適合爬山的長裙,還帶著小花的斑點圖案。

不過她腳上倒是防水的長筒靴,裙子外面也套著防曬服,把兩條胳膊遮得嚴嚴實實的。

芬還用雙手捂著耳朵,大概是因為剛才槍聲太響了。皮爾斯把護目鏡和聽覺保護器都摘下來,問她:“有事嗎?”

“已經快兩點了。”芬回答,把手放下來,“老大,你不餓嗎?”

“哦。”皮爾斯這才驚覺時間的流逝,“還真是餓了。”他從毯子上爬起來,習慣性地收拾彈殼。“你是怎麽找到我的?”雖然芬知道所有靶位,但一個狙擊手這麽輕易被人定位還是引起了皮爾斯的警覺。

芬瞇著眼睛,大概是覺得陽光刺眼,於是又擡起雙手搭在了眼睛上,“你的義肢裏有追蹤器啊。”

皮爾斯也瞇起眼睛,“追蹤器?”

“嗯。”芬點點頭,揚起眉毛,“我沒跟你說過嗎?”

皮爾斯覺得自己不該驚訝的,但他的身體還處在戰鬥狀態,冷靜但卻高度警覺。“你要是說過,我肯定會記得的。”

芬想了想,說:“抱歉。”

“沒關系。”皮爾斯轉身把東西都收拾起來,然後背起武器箱,“只要告訴我追蹤器有幾個,怎麽拆下來就行。”

“你準備離開了嗎?”芬問道。

皮爾斯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你說這個地方?”

芬點點頭,看起來有些茫然。

“不是,我是問你指的是這片地方,還是這座島?”皮爾斯強調。

“島。”芬說,“你的身體素質幾乎已經回到了巔峰狀態,不是嗎?病毒情況也很穩定。我回頭找時間幫你拆除義肢上的追蹤器和遙控器。然後它就徹底屬於你了。”

皮爾斯啞然無語,他背著箱子開始沿著並不好走的斜坡慢慢往下,聽著芬跟上來時的腳步聲。

“你這樣認為?我是說我體內的病毒。”他這段時間的確沒再發瘋,不管是PTSD還是病毒變異都沒有過。

“嗯。”芬輕聲應著,“這半年已經足夠讓你的身體找到平衡了。你完全習慣了你的義肢,你的眼睛也沒有出現惡化的跡象。我認為這是好的信號。你可以聯絡你的朋友讓他們來島上接你了。”

皮爾斯默默點頭。他的心臟有力地在胸腔中跳動著,驚訝又喜悅。“用無線電?”

“無線電。”芬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肯定,但也可能只是下意識地重覆。兩人沿著長滿野草的斜坡下到稍微平坦一些得地面上,附近有許多松樹生長,空氣中充滿松脂的味道,還有某種嫩草的香甜氣味。

“你懷念家鄉嗎,皮爾斯?”芬過了一會兒問皮爾斯。

“我倒是挺懷念牛排的。”皮爾斯回答。但活見鬼的,他當然想家了。

芬“嗯”了一聲,然後用強裝出來的喜悅語氣宣布好消息似的說道:“我們今天中午吃牛排。”

皮爾斯吃了一驚,“不用專門為我這麽準備。”兩人倒也不會天天同桌吃飯,只是偶爾遇到一起才共進午餐或者晚餐。但他依舊熟悉芬的食譜——她有一副亞洲人的胃口,愛吃米飯面條,肉類不是爆炒就是慢燉。

“沒有特別準備,今天確實吃牛排。”芬朝他眨眨眼睛,“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一起在飯廳吃。”

“我不介意。”皮爾斯說,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兩人這樣並肩走在山林間,朝遠處的房子前進。“再過一段時間就是中秋節。”芬在走出樹林的時候打破寂靜說道,“是我們闔家團圓的日子。”

“你也要離開?”皮爾斯問,在心中計算著時間。

芬卻搖搖頭,“我不能離開這裏。”

“不能?”皮爾斯皺起眉頭,“什麽叫‘不能’?”

“太多工作了。”芬回答,但她的語氣並不令人信服,聽起來很勉強,“今年的項目很難搞。”

皮爾斯說:“沒人在節假日工作。你自己也說,總工作不玩耍,聰明傑克也變傻。”

“我不是傑克。”芬聳聳肩,“我是……”她說了自己的名字。皮爾斯很久沒聽到她這麽叫自己了,而他不管是腦海裏還是現實中都是叫她芬。

“肖……”他笨拙地模仿,出於愚蠢的念頭想要在離開前至少學會她的名字怎麽念。

芬於是轉過頭,放慢語速好讓皮爾斯看自己誇張的口型。但直到重新走進那兩扇大鐵門裏面,皮爾斯也沒能學會她名字裏第一個字的準確發音。芬還特地拆開音節教他念,但皮爾斯覺得,拆開了比合起來還他媽難學。

“算啦。”芬笑笑說,“你的名字我說出來也有口音不是嗎?”

“沒什麽口音,你念的挺準的。”皮爾斯說。

進大廳之後,芬對皮爾斯說她要去換衣服,於是皮爾斯把槍放回器械倉庫之後也順便洗了個戰鬥澡,免得有火藥殘留。然後他晃晃悠悠地去了飯廳。機器人鮑勃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路“滴滴答答”響著走到他身邊。

“說起來,鮑勃,你見過你的女主人穿短袖或者短褲嗎?”皮爾斯坐下之後問機器人,“她好像一直穿著長袖長褲,哪怕到了夏天也是。亞洲人不怕熱嗎?”

“這個說法並未得到普遍認同。”鮑勃回答,“在亞洲的夏季,短袖、短褲、短裙也是常見的著裝。”

皮爾斯聳了聳肩,決定不去深究,“是啊。”

“但亞洲某些地區確有女性必須穿著寬松服飾並遮掩頭面部的習俗。”鮑勃補充。

“我覺得那不是芬的原因。”皮爾斯喃喃說著。也許那也該歸檔到“有關芬的不可知特色”檔案中去。

其實有一次,那是在前段時間了,皮爾斯和芬在地下健身房的拳擊場地裏友誼交流。芬說自己從來沒實戰過,所以皮爾斯讓她戴了護具。兩人隨隨便便地比劃了比劃。

一開始,芬在拳頭“不小心”挨到皮爾斯之後還會著急忙慌地道歉。但聽多了皮爾斯的咆哮——“接著打啊,我他媽又沒投降,裁判也沒喊停,你停下是準備給我當活靶子嗎?”——她總算令人痛苦地改掉了這個毛病。

皮爾斯是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回戰鬥的感覺的。他倒是不介意挨揍,而且不管芬有著怎樣的錯覺,但她的拳頭落在皮爾斯身上真的還不如皮爾斯自己拿腦袋撞墻來的更疼。

然後,在模擬實戰的時候,他可能一不留神把她逼太緊了,倒計時結束後芬說她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了,於是皮爾斯讓她平躺在地上,把腿舉起來搭在圍擋上,因為這樣能緩解缺氧。

他沒有偷看,但當時芬的衣服下擺從褲子裏滑出來了。皮爾斯把臉扭開之前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大片深紅色的傷疤。他不確定。也不想確定。

芬來了,T恤裏面穿了一件柔軟的長袖,就像皮爾斯預料的那樣,又是長袖、長褲。她身後跟著機器人服務員,頂著午餐托盤悄無聲息地緊隨她身後。

皮爾斯說:“我覺得我應該站起來迎接你,但真那樣的話我又會覺得很傻。”

“是會很傻。”芬表示讚同,“繁文縟節的那一套都很傻。我們又不是生意人。”

她在桌邊坐下,看起來比剛才開心了一些,原本披散下來的黑發也梳成辮子盤在腦後。

今天的午餐有酒,不是幾個月前芬邀請皮爾斯共飲的那種辛辣白酒,而是來送貨的水手們送的新鮮啤酒。牛排也不賴,非常像樣。算不上皮爾斯吃過最好的,但他的確吃得很香。

“你的《指環王》讀到哪裏了?”他想起來就問了芬一句,“讀完了嗎?”

“沒有,才看到許多離別之前。”芬回答,“我還沒有下決心看完結局。”

“你都知道結局了。”皮爾斯搖搖頭,“難道你每次都不讀結局嗎?”

芬笑起來,“讀啊,只是這次比較慢而已。我太忙了。”這倒是真的,最近一段時間皮爾斯忙於撿起槍法,但芬也沒閑著,她大概花了更多精力去做父親那邊的項目,體檢和病毒報告就像例行公事一樣偶爾才進行一次。

“下一本準備讀什麽?”皮爾斯問,“要不要試試《長眠不醒》?我妹妹很喜歡雷蒙·錢德勒,她還以為硬漢真的都像菲利普·馬洛那樣呢。”

“難道不是嗎?”芬睜大眼睛問道,“我以為在美國,硬漢就是像馬洛那樣。”

“扯淡,伊斯特伍德才是真正的硬漢。”皮爾斯說,“你看過《荒野大鏢客》嗎?經典中的經典。”

芬說:“黑澤明才是經典。”她肯定是故意的,皮爾斯沒上套,只是翻了個白眼。他知道芬不是日本人,鮑勃也友善地建議過他不要在芬面前說弄出烏龍來。

他們漫無邊際地聊起來,這好像還是頭一次。

皮爾斯都沒註意到吃完飯後服務員機器人把餐盤撤走,幫他們端來了咖啡。芬也難得不需要趕著去工作間忙碌,或者讓皮爾斯抽血提供樣本來分析檢測。

他們就像知道臨別在即的舊友一樣,抓住這個清閑的午後把過去半年中錯過的閑話進度統統追趕上。

他們聊了很多,漫畫、電影、游戲,還有槍。不過芬沒有主動提起無線電的事情,皮爾斯呢,盡管因為馬上就能回家——現在這仍是個模糊的概念,一切都得等他聯絡B.S.A.A.之後才能步入正軌開始計劃——而感到興奮,但他註意到,芬並不是很情願聊那些事情。

明明是她提起來的,現在卻又假裝那件事不存在。

女孩子的心事,皮爾斯是一點兒也懂不了。他今年過完生日也才27歲,對於18歲就進士官學校讀書,跟一群男人同吃同住的他來說,這十年間相處過的女人除了母親、妹妹以外,可能就是B.S.A.A.的那些同事了。

芬和她們都不一樣。也不像前幾年母親逼他約會的那些女孩子。皮爾斯心想,大概因為她不是美國人。

他從來都弄不懂為什麽芬總是一副害羞的樣子,明明他們就只是在說話而已。有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聽不懂芬說話,盡管對方說的確實是英語,但皮爾斯總覺得她話裏有話,而自己又猜不出芬究竟想說什麽。

女人都是謎,他心想。沒人搞得懂她們究竟在想什麽。也許連她們自己都搞不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