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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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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讓開

酆都城的極夜無聲,只有濕冷的風從街西往街東吹。

近仙臺前並無侍衛,時官微微一笑,朝著門輕輕揮手,玄鐵門緩慢轉動,發出低沈的聲響。

季慎白在時官的帶領下走進去,他的發絲半披,垂落肩頭,一身紅衣,與這裏陰冷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殿內燈火通明,內裏裝潢極度奢華,入目眼花繚亂,略顯不適。

世人常說酆都城主可知天下大事,季慎白心中想探究許多真相,譬如天道,或者,情蠱的出處。

主位上坐著一道玄色身影,隔著道屏風,影影綽綽。那人似乎是在下棋,指尖夾著枚棋子,輕敲在棋盤上。

聲音不快,規律重覆。

那人沒擡頭,等季慎白走到臺中央才開口:“比預想中來得快些。”

季慎白在離主位三丈遠的地方站定,脊背挺直,紅衣襯得他臉色更白了:“我來向城主請教問事,自然不會耽擱。”

城主緩緩起身離開主位,走下玉階,步伐平穩,聲音在大殿回蕩,無比清晰。

一直走到季慎白面前,緩步停下,似有目光在他穿著的紅衣上落了片刻,才開口:“要問什麽事?”

季慎白抿了抿唇,沒繞彎子:“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分很多種。”城主的聲音難辨男女,“情蠱的真相,琉璃嶼的真相,陸玄佐殺你的真相,你要哪一種?”

季慎白沒立刻回答,沈默片刻才說:“城主如此爽快,怕是需要一些條件,才會說清楚這些事情吧。”

“喜歡公平交換?” 城主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問你三件事,你如實作答,我便告訴你最想知道的一件。”

季慎白擡眼,迎上對方的目光:“你問。”

“第一,你入鬼城除心魔,是想徹底斬斷前塵,還是在等著陸玄佐?”城主問道。

這個問題,連季慎白自己也說不清心裏的想法,只道:“無可奉告。”

“第二,前世你在暗牢待了那些年,陸玄佐又親手殺了你,你心裏有沒有過怨?”城主又問,聲音沒什麽起伏。

季慎白的呼吸微微一頓。暗牢裏的日子,暗無天日,陰冷潮濕,還有從未間斷的審問。甚至連陸玄佐最後拔劍的那一刻,他都看得無比清晰。季慎白側過臉,避開對方的目光:“此事,與城主無關。”

城主往前挪了半步,朝他靠近:“第三,當年問劍大典,我贏了你半招,你轉身就走,沒留一句話,是不在乎魁首身份,還是不服氣?”

季慎白猛地擡頭,眼神錯愕。當年他一路闖到問劍大典最後,魁首之位卻被某個人贏了去。他沒多說一個字,直接回了應華峰。這個鬼城城主,怎麽會知道這些小事?

沒等他開口,城主擡手便摘下了臉上戴著的墨色鬼面。

眉眼清銳,眼尾微微上揚,笑得恣意。

——是顧濁揚。

那個顧氏最小的孩子,自小被家族寵著,捧在手心。在楚山孤時總愛惹事,後來卻在泉山頂大殿內公然斷劍,就此離開楚山孤。

自他恢覆原身後,卻也再也沒有見到過顧濁揚。

季慎白的手不自覺地握上劍柄:“是你?”

雖說顧氏家大業大,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沒想過,鬼城的城主會是顧濁揚。難怪顧濁揚的行蹤,就是晏清輝也不能調查清楚。

顧濁揚把玩著手裏的鬼面,指尖在上面來回蹭著,語氣隨意:“眼神不好,認不出來了?”

話音剛落,他的目光就又停在了季慎白的紅衣上,看了片刻,“穿紅的樣子,少見。”

季慎白還沒緩過來,近仙臺的門又被推開,動靜很急。陸玄佐站在門邊,身後跟著桑枝。

陸玄佐穿一身黑衣勁裝,腰間的劍泛著冷光,頸間的紅色小痣在燈光照射下看得清楚。他跑得急,額角有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滑,氣息也不穩,胸口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先落在季慎白身上,眼神亮了一下,隨即看到顧濁揚,那點光亮瞬間消失,腳步猛地停下。

按楚山孤的輩分,顧濁揚是祁清弦親傳弟子,比他師父俞薄塵入門還早,他合該稱一聲師叔。但顧濁揚向來瞧不上他,也放過不少難聽的話。

如今見了面,陸玄佐只覺得心裏膈應,半句“師叔”也喊不出口。

他咬著牙,沒說話,目光又轉回到季慎白身上,快步走過去,在季慎白面前站定,身子微微躬著,沒了往日楚山孤掌教的架子,聲音沙啞:“上師。”

這聲“上師”喊得很重,帶著些卑微。

即便是之前,他都未曾這般擔憂自己在季慎白心中的形象。鏡花水月中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卻怎麽也想不到,情蠱會錯下在季慎白身上。

什麽都錯了。

“我找了你很久。”陸玄佐的眼睛緊緊盯著季慎白。

他伸出手,想碰季慎白的衣袖,剛伸到一半,季慎白卻側身躲開了。

動作幹脆,沒有一絲猶豫。

陸玄佐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發白,聲音也更啞了:“上師,我知道如今說什麽都沒用。你要我做什麽都好,廢了修為,或者魂飛魄散,只要你能原諒我,我都願意。”

頓了頓,他補充道,“回去我便卸任楚山孤掌教,往後我只想跟著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傷。”

陸玄佐現在已經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的話他說了那麽多遍,可季慎白每次都是躲開、逃避,他已經不知如何是好。

季慎白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怨。

他擡手,指向陸玄佐,語氣冰冷:“陸玄佐,不必了。”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很清楚:“前世,你從未想著給我一次機會。”

“我在暗牢裏被心魔纏擾,被情蠱折磨的時候,你在做楚山孤的掌教,受所有人敬仰。我成了人人唾棄的兇手,被說是不祥之人。”

“我從未對你動心。因為情蠱的作用,我才會喜歡上你,過去的那些事情不過是自欺欺人。陸玄佐,你曾說我連凡人都比不上,如今你應該是說對了。”

季慎白的聲音決絕,好像沒有留給他半點轉圜的餘地。

“你我之間的關系,從你親手殺我的那一刻起,就斷了。往後,我們各走各的路,就不要再見面了。”

陸玄佐的臉色瞬間沒了血色,踉蹌著後退一步。

他看著季慎白的側臉,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呼吸都變得困難,痛得說不出話。

“上師……”陸玄佐哽咽著,眼睛發紅,卻強忍著沒掉眼淚。

“當年的事並非我的本心,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季慎白沒再看他,轉身看向顧濁揚,語氣平靜,帶著疏離:“我的回答已經給了,你該兌現承諾了。”

顧濁揚一直站在旁邊看著,眼神落在陸玄佐身上時,滿是不耐。

聽到季慎白的話,顧濁揚收回目光,輕笑道:“你的回答草草倉促,好無趣。但是既然你已回應,那我隨便說說吧。”

“這天下就是一盤棋局,執白子的是師尊,執黑子的是天道。只是師尊並非寄懷蒼生。”他頓了頓,補充道,“就這些,夠了。”

季慎白楞了楞,點點頭,沒再多問,也沒看陸玄佐一眼,徑直朝著門外走去。他的步伐堅定,紅衣在風裏擺動,並無半點留戀。

陸玄佐看著季慎白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胸口的痛楚越來越強烈。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留下點點紅痕。哽咽的聲音到了喉口,卻只能發出支離破碎的沙啞聲響。

陸玄佐擡腿想追出去,顧濁揚突然上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路。

“讓開。”

陸玄佐的聲音發狠,眼神裏滿是不甘和戾氣。

顧濁揚嗤笑一聲,語氣裏全是嘲諷:“你還想追?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你聽不懂?”

“當年你怎麽對他的,自己忘了?”顧濁揚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銳利,“你親手做的事情,樁樁件件,現在想著道歉,真是晚了。”

陸玄佐的臉色由白轉青,沒有反駁。顧濁揚說的是事實,可他不甘心。

他才明白自己對季慎白的心意,怎麽肯,又怎麽會輕易放手。

陸玄佐咬咬牙:“我和上師之間的事,輪不到你管。”

顧濁揚側身擋住,語氣冷了下來:“陸玄佐,有些事情你現在不知道,今後也無需知道。你離他遠點,他便能多活,你們就像參商二星,無法觸碰,無法接近。”

陸玄佐的拳頭攥得更緊,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卻沒動手。他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不是顧濁揚的對手。更重要的是,顧濁揚說的全都沒錯,是他對不起季慎白在先。

顧濁揚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沒再廢話,語氣冰冷:“陸玄佐,你記住我現在說的話。”

陸玄佐站在原地,盯著門口的方向,眼神決絕堅定。他低聲回應:“我不會放棄的。無論等多久,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他踉蹌著走出近仙臺,背影孤寂,腳步不穩。

大門還開著,陰風不斷湧進來,卷起地上細小的塵埃。顧濁揚走回玉座坐下,重新拿起棋子,目光望向季慎白離開的方向,眸色深沈。

“桑枝。”

“屬下在。”

顧濁揚把玩棋子,低低地笑:“盯住陸玄佐,可別讓他死在路上。還有,記得將我之前叮囑你的事情做好。”

桑枝楞了楞,隨即退出近仙臺。

顧濁揚垂眸,自言自語嘆氣道:“師尊,這棋該怎麽下才好啊。”

作者有話說:

劇情2.0啟動啟動全部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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