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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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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黎雪

謝星錯進來的時候,聞人雪已經有些微醺。侍從擁上去迎接謝星錯,隔著層層人墻,謝星錯揚眉,眸子盯緊季慎白,露出如之前夢中一般桀驁的笑容。

張揚、肆意,以及難以捉摸的玩味。

季慎白佯裝未察,垂著眼簾,安靜地跟在滿心歡喜的聞人雪身後。

聞人雪腳步輕快,帶著酒後的雀躍,他伸手便想挽住謝星錯的衣袖,卻被對方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

少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暗淡。他委屈地眨眨眼,目光掃過廳內滿座賓客,才如夢初醒般收回手,隨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耳根悄悄泛紅。

聞人雩未像其他賓客一樣站起身子,仍然端坐在主位,語氣客氣,帶著上位者的從容:“上師來了。小兒頑劣,總覺得凡人的俗禮新鮮有趣,便纏著要辦這場生辰宴。我素來也愛熱鬧,既辦了,自然要為小兒取個表字,今日便有勞上師。”

客套話如連珠炮般說完,凡間官員與豪紳皆是一片附和,掌聲雷動。

季慎白在一旁看得清楚,聞人雩這番話,分明是說給這些凡人聽的——既擡謝星錯的身份,又彰顯出懸陽山對凡間的親和,一舉兩得。

季慎白笑笑。

不是喜歡熱鬧嗎?

過幾日,怕是有一場更大的“熱鬧”,要讓你好好嘗嘗了。

“劍主客氣了。”

謝星錯臉上又變成溫潤如玉的謙恭模樣,他向聞人雩行禮,隨後徑直走向宴廳正中央的巨大香壇。

四周的賓客見狀,漸漸由喧鬧陷入安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擡手拿起幾支新香,指尖燃起一縷靈力,將香點燃。待裊裊煙氣悠悠升起,謝星錯才轉身將香遞向緊隨其後走來的聞人雪。

聞人雪臉上依舊帶著紅暈,低垂的眼眸卻異常清明,不見半分醉意,顯然是強撐著保持清醒。

眾人的目光紛紛聚焦在聞人雪身上,透過飄揚不斷的煙氣,他看著謝星錯那張被煙霧扭曲,模糊不清的臉。

聞人雪低頭下跪,動作幹脆利落,手中的香高高擡起,姿態恭敬。

謝星錯頷首接過,嘴角上揚。

不遠處,一道墨色身影翩然步入宴廳,衣袂翻飛間,自帶一股清冷矜貴的氣場。

遠處的賓客見狀,紛紛側目,連近處的仙門修士也忍不住轉頭望去,好奇這位客人的身份。

季慎白站在一側,順著眾人的目光回頭。看清來人時,不由得楞在原地。

——竟是陸玄佐。

他怎麽會來?

陸玄佐站在張燈結彩的宴廳中央,各色燭光落在他的玄色華服上,映得衣料上的暗紋流轉生輝。濃密的眼睫垂下,擋住了部分光線,在白皙的皮膚上勻勻鋪撒出一片陰翳,讓人讀不懂他此刻的情緒。

“陸掌教,有失遠迎。”聞人雩先是一楞,隨即呵呵笑道,連忙示意侍從添座。

陸玄佐從容地坐在侍從送來的椅子上,接過聞人雩遞來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杯沿,同樣笑回道:“多有叨擾。”

聞人雪也想回頭看看這位突然到來的客人是誰,擡頭就對上謝星錯沈靜如水的眼眸。

謝星錯微微一笑,伸手便將他從地上一把撈了起來,動作幹脆利落。

謝星錯挑眉,笑得張揚跋扈,完全不像剛才裝出的溫和有禮。

他轉頭看向陸玄佐,嘴角彎彎,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哦。”

“陸掌教來得好啊。早就聽聞陸掌教是凡人出身,對這些俗禮想必更有心得,這個表字,合該是讓陸掌教來取才是。”

說著,他將手中的燃香向陸玄佐遞去,語氣平淡卻帶著挑釁:“請。”

聞人雩立刻打圓場,笑道:“早就聽聞上師與陸掌教乃是珠聯璧合的奇才,今日由掌教來為小兒賜名,豈不美哉?”

陸玄佐點頭稱是,淡然一笑,隨手接過燃香,慢悠悠地說道:“這自然無妨,但也要問問少主願不願意。懸陽山乃是仙門大派,總不能讓懸陽山成了仙君的一言堂才是,呵呵。”

聞人雩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隨即又順著陸玄佐的話匣子點頭:“掌教說得是,在這生辰禮上,自然要聽小兒的意思。”

聞人雪聽到陸玄佐這一席話,饒是酒意上湧,心中也瞬間明白,謝星錯與陸玄佐都無心為自己取表字,不過是借著這個由頭相互試探罷了。

他心中雖有遺憾,卻還是連忙擺手,笑道:“仙門弟子取表字本就是玩鬧,平日裏也用不上。況且按規矩,表字只有親屬長輩可取,今日便不勞煩掌教與上師了。”

聞人雩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哈哈笑道:“小兒有自己的想法,不取便不取了,左右不過是個形式。”

謝星錯斜覷了一眼站在旁側的季慎白,見他只是低頭發呆,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他輕輕“嘖”了一聲,未發一言,將燃香遞還給侍從。

陸玄佐緩緩將燃香插回爐鼎,回到座椅。聞人雪已經端坐在側位,他臉上的紅粉顏色盡數褪去,只餘下如雪瑩白的皮膚。

聞人雪手中握著一杯未動的酒水,垂著頭,似乎在細看杯中晃動的酒液,又好像在思索什麽重要的事情,神色有些恍惚。

坐在聞人雪身旁的,是那個與季慎白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他臉上寫滿了心疼,凡是有賓客遞來酒盞,都被他一一擋開。

少年身上散發著濃重的醉意,卻依舊強撐著,幾盞酒水下肚,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

陸玄佐看著那個少年,忽然覺得,他與記憶中的上師季慎白,其實並不相像。

上師應該是什麽樣的?在陸玄佐的記憶裏,季慎白是個冷情冷性、話少言寡的人,擁有著恐怖的劍道天賦,是天生的仙門貴族公子。

他不像一個有太多感情的人,太過冷漠,太過疏離,眼中只有劍道與大道。記憶裏那個高高在上的季慎白,斷不是眼前這般會為人處世、八面玲瓏的圓滑形象——那應該是晏清輝的戲份了。

陸玄佐收回思緒,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心不在焉地與圍在身邊攀談的仙門修士說著話,心中卻在盤算著來到懸陽山後的行動。

宴廳裏的人各懷鬼胎,好聽的話、虛偽的笑,他盡數收入耳中,嘴上也說著一套套得體的話術,將自己的真實想法藏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瓏,幾分似人,幾分近妖。

轟轟烈烈的生辰宴結束,賓客們潮水般四散而去,只餘下幾位仙門掌門與聞人雩等人留在廳中彼此寒暄。季慎白攙扶著已經爛醉如泥的聞人雪,一步步向醒梅別苑走去。

剛走到別苑門口,就見一名侍從快步迎了上來,小聲提醒道:“上師已經等少主有一陣子了……”

聞人雪醉得渾身發軟,腦袋昏沈,聽到“上師”二字,還是懵懂地擡起頭,眼角似乎蓄著淚花,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嗚啊……不見,我誰也不見……我喝醉了,醉了就是醉了,不許……不許打擾我……嗚……

季慎白無奈地嘆氣,如實對侍從回道:“少主醉得厲害,怕是無法見客了,請上師明日再來吧。”

侍從依言回去傳達,不多時便折返回來。

此時聞人雪已經被季慎白安置在床上睡下,睡得正沈。

季慎白見那侍從嘴角帶著血沫,臉色蒼白,想來是被謝星錯動手打的。侍從的聲音沙啞異常,帶著幾分怯懦:“上師讓我轉告說,他不會再來了。”

季慎白摸不清楚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便點頭說:“明日你傳達給少主即可。”

“不是……”侍從囁嚅著,擡頭看了季慎白一眼,又飛快低下頭,“上師說,這話是要傳達給您的。”

季慎白皺眉,心中的疑惑更甚。謝星錯這話又是什麽意思?是警告,還是暗示?

季慎白一想到謝星錯謎語人般條條框框的說話風格,瞬間牙酸得不行。他懶得去細究這句話,擺擺手讓侍從退下了。

現在,季慎白只想琢磨著怎麽溜去後山禁地一探究竟。

次日清晨,季慎白借著回家探親的由頭,向聞人雪討要了門令。聞人雪依舊有些宿醉未醒,揉著眼睛,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門令遞給他,叮囑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多謝少主。”季慎白接過門令,心中有些愧疚,卻還是毅然轉身,走向了遠處的山城。

剛進城門,季慎白便察覺到有人在暗中跟著自己。

他不動聲色,先是在城中七拐八繞地走了幾圈,借著人流掩護,悄悄掐了兩張替身符,化作自己的模樣,繼續向前走去。所幸那跟蹤者的修為並不高,果然被替身符唬住,遠遠跟隨著替身離去。

季慎白躲在巷口,看著替身符消失在街角,輕輕嘆了口氣。那可是月初少主新送他的幾套高階符紙,如今就這麽白白用掉兩張,難免心疼。但為了不打草驚蛇,也實在是無奈之舉。

既然順利甩掉了身後的尾巴,季慎白便不再耽擱,加快了腳步。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又用了好幾張藏身符,將自己的氣息徹底隱匿,順著城中小道,快速向懸陽山後山潛去。

前幾日生辰宴的籌備果然沒白忙,他借著布置場地的名義,早已將後山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知道禁地離那處山澗並不遠。

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揭開聞人雩的秘密,他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清晨的後山鮮有人至,林間彌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伴隨著清脆的鳥鳴。

季慎白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氛圍就越顯凝重,鳥鳴漸漸消失,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倘若懸陽山劍主聞人雩真的在修煉什麽邪修功法,那他必須第一時間傳信給晏清輝與季氏宗族,絕不能讓他繼續為禍人間。

不多時,禁地的輪廓出現在眼前。與他想象中一樣,禁地處的守衛眾多,多位修士分守四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連一只飛鳥都難以靠近。

季慎白本想繞開他們,卻忽然想到自己上次去後山采藥時,曾采集到許多珍稀草藥,其中就有一味藥,具有極強的致幻效果,只需一點點,便能讓修士陷入幻境。

真是天時地利人和。

季慎白立刻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快速將迷魂草碾碎,混合著其他幾種輔助草藥,倉促做成了一炷暗香。他封閉自己的嗅覺,點燃暗香,讓煙氣順著風,悄悄向侍衛們飄去。

起初,守衛們並未察覺異常,依舊警惕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淡淡的香氣彌漫開來,有人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才後知後覺發現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化。

“不好——”

侍衛反應過來,剛想出聲提醒同伴,後頸就被一道淩厲的勁風擊中,他悶哼一聲,直直倒下去。

其他侍衛也紛紛中招,陷入幻境,很快便被季慎白一一擊暈。倒地之前,他們只看到白色衣角在眼前一晃而過。

解決掉他們,季慎白順著禁地的暗道向裏走。暗道狹窄,兩側燭火忽明忽滅。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後,暗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扇厚重的石門。

推開門之前,季慎白深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準備。他以為門後會是血腥無比、屍體橫陳的景象,或是布滿了邪惡陣法的煉魂之地,不成想會是這般場景。

——祠堂?

燭火通明,照亮整個祠堂。兩側的雕花座椅對稱排開,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許久未曾有人坐過。

正中央的供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列列牌位,牌位前燃著長明燈,跳躍的火焰映得牌位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祠堂內不見半分血氣和殺意,反而透著一股濃重的香火氣息,莊嚴肅穆,讓人不敢輕易褻瀆。

季慎白皺眉,難不成自己是走錯地方了?所謂的後山禁地,只是一座祠堂?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絕不會有人如此嚴防死守,只是為了保護一座祠堂。”

在侍衛們醒來之前,他怕是要加把勁探索這裏了。

季慎白在祠堂內四處摸索,上下翻找,連椅子底下、供桌後面都仔細查看了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密道或機關,祠堂內除了牌位和座椅,再無其他東西。

季慎白忽然有些懊惱,自己上輩子一心撲在劍道上,從未好好學習過機關術,如今遇到這種情況,竟有些束手無策。

他不甘心地走到正中的供奉臺,細細打量著上面的牌位。

底下的靈位所供奉的,似乎都是懸陽山歷代的長老和有功之臣,名字後面刻著生平事跡,沒什麽特別之處。

再向上看,便是聞人氏的宗族靈位,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整排,他看了一圈,感覺沒什麽意思。

季慎白的目光忽然被供桌最頂端隱秘的角落吸引。

那裏似乎放置著什麽東西,被一塊黑色的錦緞蓋著,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季慎白左右張望一圈,確認安全,便踮起腳尖,用劍尖輕輕挑起那塊錦緞。

“啪”的一聲,一個小巧的牌位從供桌頂端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季慎白彎腰撿起,湊近一看,只見這牌位比其他靈位小了許多,做工卻極為精細,用料也是頂尖的暖玉,雕工過分華麗,與其他樸素的牌位完全不同。

牌位上用朱砂刻著逝者的名姓,字跡工整。

季慎白逐字逐句地念了出來:“愛妻黎氏諱雪之神位,夫聞人雩敬立。”

這是凡間的制式,供奉的人是……

聞人雩的發妻?!

季慎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來懸陽山這麽久,自然好奇過聞人雪的母親是誰,也曾向陳瀛等人打探過。

但無論是陳瀛,還是其他弟子,提到聞人雪的母親時,都是一臉困惑:“是哦,你這麽一說,我好像也不知道少主的母親怎麽了?大抵是在閉關吧,畢竟仙門修士閉關幾十年也是常事。”

季慎白又向聞人雪打聽這個事情,畢竟在他的認知裏,仙門斷沒有哪對道侶是彼此互不過問的。

聞人雪當時很是驚訝,隨即笑著說道:“父親說,等我生辰禮一過,自然會見到母親。我可一直盼著生辰禮呢!”

於是,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認為,聞人雪的母親只是在閉關,無心出世。

乃至聞人雪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

可如今,這塊寫著聞人雩發妻名姓的靈位就握在他手中,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令他不寒而栗。

聞人雩竟然為全派上下編造了一個發妻還活著的謊言。

換作旁人,季慎白或許會覺得,這是愛妻入骨,不願接受她離世的事實,才會如此自欺欺人。

但如果是聞人雩——這個在他心中早已為了修為走火入魔、不惜用生魂煉體的人,那事情絕沒有這麽簡單。

他盯著那塊靈位,只覺得一股冷意從脊背緩緩上升,蔓延至全身。

……黎氏,黎雪?

作者有話說:

卡文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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