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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要裝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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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要裝到什麽時候?

陸玄佐什麽時候長得這樣高,這樣結實了?

季慎白愈發困惑不解,這個人比他要高上一頭,他連打量對方都要擡起頭,若是想仔細看,更是要微微踮腳。

酒意上湧,季慎白的視線都有些發飄,眼前這具寬肩窄腰的挺拔身軀,與記憶中那個跟在他身後、仰著臉懵懂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對面的陸玄佐感受到他直白的目光,竟順從地低下頭,垂眸淺笑。但看到少年的那張與季慎白有六分像的臉,那笑意便漸漸斂去,只餘下眼底深處難以捉摸的陰郁。

陸玄佐感覺自己暈乎乎的,明明喝醉的不是自己,為何他也有些醉意湧上心頭,是空氣裏彌漫的酒味在侵擾他嗎?讓他傻傻分不清楚,究竟是醉意擾人,還是夢境成真。

季慎白先前喝的醒酒湯算是白搭了,腹腔裏的酒勁翻湧著再度散開,頭重腳輕得厲害。他愈發分不清這個陸玄佐又是哪個陸玄佐,行於世間,他見過好多“陸玄佐”,但個個都不像他,不是他。

那麽,陸玄佐知道自己是哪個季慎白嗎?

他多想叩問對方,自己在他眼裏是哪個季慎白?

是高高在上、冷漠決絕的首座,是悉心教導、交付一片真心的上師,還是那個被視作叛徒、兵戎相見的罪人?

這些話堵在喉嚨,如鯁在噎。

眼前的少年晃了晃身子,仰頭望著陸玄佐,神色懵懂又茫然,小聲嘟囔:“我好像……真的醉了。”

陸玄佐凝視著少年水光瀲灩的眼眸,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心中五味雜陳。

如果季慎白真能回來,他們再見時,又該以何種語氣、何種模樣開口?自己即便跪在對方面前,磕三千多個頭,都贖不盡當年的罪孽。

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手上動作卻沒停,依照方才的許諾,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

季慎白雖醉得厲害,意識卻還殘留著幾分清明,見狀也摸索著去摸自己的佩劍。

可他翻遍了腰間,也沒找到那柄熟悉的靈劍,只有一把徒弟輩用的舊木劍,觸感冰涼而粗糙。

陸玄佐瞥見他手中那把略顯陳舊的木劍,似是想到什麽,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季慎白一擡頭,恰好撞見陸玄佐的這抹笑意,心裏莫名有些情緒,他撇撇嘴,單薄的身子下意識地向後挪了半步。

陸玄佐註意到他在後退,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他的肩頭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此劍舞乃楚山孤前首座季慎白所創,他未曾取過名字,所學者少,願教授者更少,本派上下皆稱之為‘無名’。”

……自己怎麽又變成“前”首座了?

沒大沒小。

季慎白對這個字格外敏感,眉頭緊蹙,臉色也沈了下來,抿著唇一言不發。他還沒死呢,怎麽就成“前”首座了?

陸玄佐見他面色陰沈,只當是酒勁上頭不舒服,纖長的手指在他眼前輕輕晃了兩三下,想喚回他的神思。但對方卻一臉晦澀,擡起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了陸玄佐亂晃的手腕。

陸玄佐先是一怔,隨即又饒有興致地俯視他,四目相對,空氣仿佛靜止片刻。季慎白對上他的眼眸,心頭莫名一跳,又想起自己現在莫名其妙的處境,說不定眼前這人是哪個會化形的妖物所變,何必斤斤計較?

“那你教我劍舞吧。”

季慎白咬咬牙,松開了手,臉上帶著幾分失禮後的無奈,垂眸嘆氣,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欲言又止。

“哐當”一聲,他手中的木劍被陸玄佐隨手擲到一旁的草地上。陸玄佐將自己的長劍遞到他面前,笑著介紹:“此劍名喚風折梅,是我當年從東溟境巨獸腹中取來的。”

季慎白接過劍,佯裝不在意:“去那麽兇險的地方?”

陸玄佐沒直接回答,只是示意他握緊劍柄,空出的手輕輕覆在季慎白緊繃的肩頸上,指腹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緩緩揉捏著季慎白略微僵硬的頸部,聲音放得柔緩:“放松些,劍舞重意不重力。”

溫熱的觸感順著布料綿延,季慎白不自在地抓緊劍柄,思緒亂飛。這劍舞本身就是由他所創,所以其中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揮劍的動作,甚至藏在招式中的氣勁流轉,他都無比清楚。

夜幕降臨,月華流瀉在地上,斑駁光影落在二人身上,四周靜謐得可以聽到竹林的沙沙聲。此時此刻被陸玄佐半圈在懷裏,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他竟莫名亂了心神,動作難免愈發僵硬。

“這裏錯了。”

陸玄佐沈穩的聲音在耳畔低低響起,他擡手握住季慎白持劍的手腕,引導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而銳利的弧線。

“這招剛中並柔,初學者總會學錯,雖然當初上師只教過我一次,但我私下已經練過無數次,如今也卻只抓住半分神韻。”

陸玄佐的聲音低啞,難辨情緒:“上師當時還是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少年,揮劍總是帶著旁人學不來的銳氣。想來若上師再舞一次,怕也沒有當年的風采了。”

季慎白略微錯愕,心下一沈,錯愕過後,他穩住心神,還是本本分分揮出手中的劍。

一整套招式下來,陸玄佐劍舞沒教他多少,手卻越攥越緊。季慎白下意識想抽出手,反被陸玄佐緊緊按著,他酒都醒了一大半。

“上師,”陸玄佐陡然靠近他,帶著些許試探,嗓音壓低,“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季慎白渾身一僵,後背沁出薄薄的冷汗。他故作鎮定,偏頭躲過陸玄佐投來的銳利視線,神色不自覺地慌亂:“掌教,您說笑了。”

“是嗎?”陸玄佐鼻息的溫度灼著他的耳廓,有些發癢,有些滾燙。“那你告訴我,既然你是懸陽山的弟子,為什麽會無緣無故來應華峰?這次是無意,那上次也是無意嗎?”

一連串的詰問如雨點一般砸在季慎白的心上,他掙紮著向後退去,手腕卻被陸玄佐緊緊扣住。

被陸玄佐一劍刺穿丹田的劇痛,密室裏彌漫的血腥氣,還有對方眼中的偏執與狠厲……前世種種,他怎麽會忘?自從恢覆那段瀕死的記憶,季慎白便再也無法直視陸玄佐。在他眼裏,他們早已恩斷義絕,毫無瓜葛。

他想不通,陸玄佐怎麽敢,又怎麽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

“你放開我!”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費力掙脫陸玄佐的桎梏,“陸掌教,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麽,這普天之下,與你所謂的上師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說過自己不是他,此生乃至生生世世,都絕不是他!”

陸玄佐神色滿是痛楚,隨即又被堅定所取代。

“上師,你聽我說。”他強硬地掰過少年的臉,迫使他直視自己的眼睛,對方身體發顫,說完剛剛的話便便死死閉上雙眼,抿著唇默不作聲,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樣。

“我知道,當年在火海裏救我的人是你,”陸玄佐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錯了,錯得離譜。所以這十年來,我每時每刻都想贖罪,我……”

再多慰藉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季慎白睜眼,看到陸玄佐眼中覆雜的情緒。

有愧疚,還有悔恨。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猛地掙脫陸玄佐的束縛,踉蹌著後退幾步,手中的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響聲很小,卻在寂靜空曠的竹林裏經久不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季慎白的聲音明顯慌亂,眉頭皺在一起,眼裏是陸玄佐讀不懂的痛苦和抗拒,“掌教,你醉了。”

話音未落,他朝向應華峰的山下跑去,單薄清瘦的身影在夜色裏踉蹌著,他跑得急,連落在地上的木劍都沒撿起來。

陸玄佐望著他倉促逃離的背影,久久未動。半晌沈默,他緩緩撿起地上的佩劍,瘦長的指尖摩挲著再度冰冷的劍柄。

他沒有追上去。

有些事,急不得。

季慎白幾乎是跌跌撞撞回到寢居,坐在寢居裏等的人看到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嚇得魂飛魄散,還以為是他身上的舊傷覆發,忙不疊就要往外跑:“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傷口疼得厲害?我這就去請少主!”

季慎白搖搖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小廝見他不說話,臉色慘白得嚇人,更慌了,連忙吩咐身邊人速速去請聞人雪,自己則守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他下一秒就栽倒在地。

季慎白沒有阻攔,今日和陸玄佐的交談過後,他已經沒有半分繼續待在楚山孤的想法了。季慎白想和聞人雪說清楚,不日,不,即日,他就想回懸陽山。

小廝見他神色呆滯,像是還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麽狀況,忙從袖中摸出一方小巧的銅鏡,遞到他面前:“您看看。”

季慎白一照鏡子,了不得,難怪小廝這麽慌。

鏡中少年眼眸布滿血絲,面色慘白如紙,嘴角不知何時破損,隱隱有血絲滲出,整個人透著一股病入膏肓的頹敗感。

季慎白就地打坐,調理氣息,片刻過後,面色紅潤很多,看著有幾分活人氣。聞人雪和陳瀛推門進來,他們來得匆忙,卻還帶著一個醫修。

醫修診完脈,說他只是氣血上湧,經脈一時紊亂,只需靜養即可。聞人雪見他的狀態好多了,才放下心,他揮揮手,遣走屋內大大小小的侍衛仆從,只留下他們三人。

季慎白揣度幾番,開口道:“少主,我有話想對你說。”

“正好,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聞人雪拍拍他的肩頭,聲音略帶歉意,“城中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去處理,我們只能先離開楚山孤。”

“本來還想帶你逛逛楚山孤的各個峰頭,嘗嘗這裏的特色點心,看來只能等下次了。”平時嘻嘻哈哈的陳瀛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語氣裏帶著幾分愧意。

季慎白聞言,原本下去的氣血又湧上丹田,他幾乎是立刻接過話茬:“無妨,正事要緊!少主去哪兒,我便跟著去哪兒。”

季慎白此刻只想盡快逃離楚山孤,遠離陸玄佐,多待一秒他都會覺得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作者有話說:

小陸:試探!確信!

小季:回避!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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