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再說一遍

關燈
第13章 再說一遍

季慎白眼中的喜悅藏也藏不住,瞬間像只歡快的小雀,在謝驚閣腳邊蹦跶起來,先前的困倦與疼痛,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仰起臉,眼中滿是好奇與期待:“師父,師尊這麽快就出關了?”

謝驚閣微微點頭,唇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晏清輝傳信給他說你覆生,他便提前出關了。祁清弦還是太寵著你。”說著,抓起季慎白的手,就帶著他往後山走去。

祁清弦常年閉關苦修,似乎此生除了羽化登仙就沒有別的要事。三年一小閉關,五年一大閉關,成了他的日常生活。弟子是收了五個的,楚山孤是一次都不管的。就連掌教師兄晏清輝,也時常琢磨不透這位三百餘歲仙尊的心思。

他曾聽聞祁清弦曾有百年難遇的飛升機緣,最後卻毫不猶豫地放棄,如此抉擇,令人費解。

季慎白輕嘆一聲,擡眼瞥見剛出關的祁清弦。只見他肩頭霜花尚未消融,一雙鎏金眸子,宛如寒星,動人心魄卻又毫無情念。季慎白心中不禁暗自揣度,這樣清冷的仙尊,竟然能與師父做出那樣罔顧人倫的事情?

天菩薩,他怎麽敢肖想師尊……

祁清弦目光淡淡掃來,瞬間洞悉了他的心思,季慎白的臉色頓時比秋霜還白三分。祁清弦輕輕咳了兩聲,似有若無地提醒他。

他慌亂中抓緊謝驚閣的衣袂,裝作懵懂無辜的樣子。一擡頭,謝驚閣的臉又比秋葉還紅三分。

“…… ……”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氛圍中,晏清輝款步走來,仿佛與他們早有約定。四人共聚在後山的亭子裏,不知是他們修為太高,還是四人太擠,倒顯得石亭愈發逼仄。

果然,季慎白不負眾望地開口:“師父不是說絕不來這裏嗎?”

哪壺不開提哪壺。

此話一出,氣氛瞬間又凝固了。

祁清弦明亮的眸子波光流轉,看向謝驚閣。他師父的臉肉眼可見地瞬間爆紅,眼神閃爍:“五年沒見看一眼怎麽了,又不會少掉一塊肉!”說完又理直氣壯地挺直背脊,眼睛卻是移向遠處的山林。

祁清弦沈默不語,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謝驚閣臉上的紅暈便更甚,羞惱地拽著祁清弦,匆匆往亭子外走去,不知要說些什麽。

他們一走就沒了蹤影。望著兩人離去,一個風風火火,一個神色淡然,季慎白不知所措,只能與晏清輝留在亭中靜靜等待。

夜間,涼風徐徐吹動,體內的靈力運轉,讓他感覺暢快不少。這楚山孤平時少見花草,多是高大喬木。唯有此處,生長著會在夜裏散發熒熒藍光的細小花朵,如夢似幻。

他神態恍然,思緒飄回到十年前。那時的風,似乎也是這般輕柔。他常來找晏清輝弈棋,輸的人便飲茶自罰。但自某事後,茶換成了酒。他一飲而盡,烈酒下肚,腦袋變得暈暈乎乎,仿佛這樣就能將過往的痛苦與自責統統忘卻。

而晏清輝也像現在這樣,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輕聲提醒幾句,讓季慎白的意識稍稍清醒。他淺淡的雙眸總是註視著季慎白,那目光中隱藏的情緒,覆雜而又深邃,即便歷經多年,季慎白依舊難以讀懂。

“季慎白。”晏清輝突然開口。

他聞聲擡頭,眼神中透著一絲迷茫。晏清輝伸出手,緩緩取下他頭上的鬥笠,放在石桌上。沒了鬥笠的遮擋,季慎白清晰地看到晏清輝眼中的掙紮與沈默,以及更多難以言喻的情感。

晏清輝註視著他,聲音低沈:“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認出你了。”

清冷的聲音,在夜色中更顯淩厲。

“這十年來,我……”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後劍眉微挑,輕聲說道:“很想你。”

季慎白一怔,腦海中閃過“掌教師兄莫不是吃錯丹藥”的念頭。畢竟平日裏晏清輝八面玲瓏,禮數周全,是斷不會用這三個字向師弟打招呼的。

他點頭,語氣隨意:“我也是。”

“掌教師兄,你可知道我原先的屍首所在何處?”

晏清輝垂下眼睫,手指輕輕叩打著桌沿,似在思索他的問題。花香陣陣襲來,擾得季慎白困意漸濃。不知何時,晏清輝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的頭發,他就猛地清醒了些。晏清輝俯視著他,目光灼灼,令季慎白不自覺地揚起腦袋。

“錯了。”

晏清輝輕聲糾正,“季慎白,你應當說‘我也想你,晏清輝’。”

平日裏晏清輝對人皆以禮相待,鮮少直呼師弟名姓,看來這次,他是真的想聽自己這般說。季慎白心下了然,微微頷首,乖乖按照他的要求說了一句。

晏清輝聽到他的話,隨即唇角泛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曇花一現,在這清冷的夜色中,為他冷峻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塊散發著微微熒光的玉髓——那是季慎白曾經的傳信玉髓。

晏清輝凝視著季慎白,目光深邃,緩緩開口:“你當真忘記是誰為你收屍的麽?”

季慎白的反應出奇地遲緩,他搖搖頭,眼神中透著迷茫:“忘記了。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清楚。”

晏清輝臉上的表情似乎愈發釋然,像是放下了長久以來的執念。

“我知道。師弟要聽嗎?”晏清輝的聲音低沈而磁性。

季慎白發自內心覺得那是意料之中,卻又是他極力回避的答案。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緊:“……陸玄佐。”

晏清輝輕輕頷首,沈默不語。季慎白的手緊緊攥著衣袖,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了血肉之中。

他早就知道,只是不願去承認這個事實。但自己能夠再活一世,那便就此放下吧,他既早已明白他們再無可能,也不會就此強求。

無論如何,還是別再見面為好。

晏清輝湊近了些,輕聲道:“季慎白,你的覆生,是有人精心謀劃的,甚至你的死,都可能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師弟,你我早已深陷局中。”

你我早已陷入局中,不知被人弈向何處。

季慎白的心猛地一沈。

晏清輝繼續說道:“至於師弟的屍首?在質微山。但現在怕是進不去,陸玄佐在那裏擺著數盞引魂燈,我也不清楚他把你的屍首具體安置在何處。在問劍大典結束後,我會想辦法傳信給你。”

提起陸玄佐,他便自然而然想到了俞薄塵。

季慎白下意識地問道:“那……薄塵師兄?”

晏清輝的表情閃過一絲異樣,他將玉髓緩緩塞入季慎白手中,目光直直地盯著對方,語氣有些凝重:“俞師弟不知生死,不知去向,魂魄也不知所蹤。更何況……他的玉髓,已被師尊銷毀了。”

季慎白滿臉困惑,脫口而出:“為什麽?”

晏清輝擡眼望向遠方,語氣平淡:“許是陸玄佐每日去瓊霄峰索要玉髓,師尊嫌煩,便隨手銷去了。”

聽到這話,季慎白這才真切地意識到,十年時光,連掌教師兄都變了許多。

若是往日,他應當會極力攔著師尊。

遠處兩個模糊的身影朝著這邊緩緩走來。待他們走近,季慎白看清了來人。謝驚閣的道袍領口略顯淩亂,耳朵微微泛紅。而祁清弦則裝束整齊,一絲不茍,只是那鎏金色雙眼中閃過的瀲灩光芒,讓人難以忽視。

季慎白佯裝若無其事地扭頭,看向那片在夜色中熒熒閃爍的花海。

謝驚閣低啞著嗓子開口:“早知道便不來了。”

季慎白心頭一跳,額上冒出冷汗,急忙擡手擦掉,沒敢搭話。因為他感受到祁清弦那種一貫打量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祁清弦微微皺眉:“你的道心,竟不及往日的十之二三。”

季慎白只得低頭,不敢回應。

他真的不懂師尊為什麽要先說這個。他的死非他所願,他的生明明也非他所求,盡管他明白祁清弦向來不通人情,卻也難免感到有些黯然神傷。

祁清弦順勢坐下,隨手將不情不願的謝驚閣也按在石凳上。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力度不大,卻因其深厚的修為而極具威懾力。

景清輝率先開口:“師尊出關的事,要跟師弟們告知嗎?梁詡兩年前去東溟境,尚未回過信。至於顧濁揚,弟子也不知其下落。”

梁詡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是個愛調笑的人,什麽“美人”“仙子”之類的稱謂,一並是他教給季慎白的。印象裏他總是一身白衣,腕上系著紅絲絳,腰間墜著兩個紅玉打的麒麟,很是動人。

更於顧濁揚,他向來和此人不對付。準確來說,是顧濁揚先針對他。季慎白十三歲被師尊領入內宗時,拜師大典上,他擡頭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師尊祁清弦,而是站在一旁,繃著臉,目若深潭的少年。

自那天起,顧濁揚就像一場躲不開的陰霾,死死籠罩著他。

時光匆匆,多年後的一天,季慎白路過演武場旁的回廊。幾個弟子的交談聲鉆進他的耳朵,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側身躲在廊柱後。

“外界早有傳言,顧濁揚是祁清弦的關門弟子,甚至顧濁揚自己也對此深信不疑。不成想,師尊竟收了季慎白為徒。”

季慎白饒有興致地聽著八卦,一聽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立馬豎了起來,聽得愈發仔細。

“畢竟,季慎白的天賦確實比顧濁揚高些。”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雖說顧濁揚已經天賦異稟,可誰能想到,季慎白竟能把劍冢裏的那柄劍取出來。你知道那柄弒殺無數的兇劍嗎?我聽說就因為這個,仙尊才收他為徒。”

“確實。”另一個聲音附和道,“你說的那把劍,我聽說過。那柄劍雪白晶瑩,遠觀如同一根冰柱,走近一瞧,又宛若流動的溪水,幹凈得就像從未殺過人。嘖嘖,真想不到它竟是把兇劍。”

一人說得興起,聲音愈發高昂,還有幾分不屑:“上一個用這劍的人,墜入魔道,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季慎白說不定也逃不過,最後只能身死魂滅。可悲!”

他悠悠踱步上前,拔出腰間長刃,挽了個劍花,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再說一遍。”

身著華貴服飾的世家弟子向前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雙手抱胸:“我好歹是族中長兄,怎麽,我說中你的痛處,是要用那兇劍殺我滅口不成?”

作者有話說:

小季:如果你惹毛我了,我就會被惹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