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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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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也不過如此

他借宿在寺廟中,當夜的月分外明亮。

夜風裹挾著焦糊的氣息鉆入窗縫,季慎白猛然驚醒。遠處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走水了!”

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喊,他沖出回廊,天際猩紅如血。整座寺廟被火光映得通明,檐角銅鈴在熱浪中叮當作響。

四處起火,街道上滿是流竄的人群。

他喚出佩劍解開封印,劍靈化作人形,季慎白派他去東南方向救人。修士在凡間會被束縛大部分靈力,他只能使用一小部分靈力。

季慎白審視四周,開始救人。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他也不知將多少人送出城外,熱風卷著火星撲面而來,灼得他眼眶刺痛。

體內的靈脈已無多少靈力。

季慎白的衣服上沾著灰塵和不知誰人的血跡。他閉上眼睛,用最後的靈力探尋生氣。

只找到一縷,最後一縷。

他抹一把臉上的汗,覺得自己必定狼狽極了。

當他背著那個小孩,緩步走出火場,小孩伏在他的肩頭,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叫阿化,還說自己以後再見要叫他的小名。

他一時哭笑不得,今年他便要回楚山孤,不出意外的話,他們兩個人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季慎白回過神,看向玉階下那個梗著脖子,穿衣破舊的少年,他的臉真切無比。

季慎白突然發現自己能看清所有人的面孔。

他急切地轉頭,想看清周圍人的臉。卻忽然被什麽東西捂住眼睛,好像有只手緊扼著自己的咽喉,像一條瀕死的魚。

他想說話,竭盡全力也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

耳畔傳來一個似男似女的聲音:“季慎白,你又輸了。”

醒來的時候,聞人雪坐在他的身側,面色有些擔憂。

“小語,你已經睡了整整一日了。”

季慎白:“?”

難怪他覺得這麽餓。季慎白翻身,又把被子往裏掖了掖,背對著聞人雪,輕聲道:“我挺好的,勞煩少主關心,少主請走吧。”

聞人雪點點頭,仍是擔心地說道:“小語,你若是有事,就去找陳瀛,她認得你。”

季慎白沒有回應,聞人雪以為他又睡著了,嘆了一口氣便離開了。

冷汗浸透的裏衣黏在後背,季慎白盯著被子,直到聞人雪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

“季慎白,你也不過小小棋子。”耳畔忽然響起如惡魔般的低吟聲。

他終於忍不住起身,一口鮮血嘔出,猩紅的血液順著指縫“滴答”落下,肩頭抑制不住地顫抖,雙眼近盲。

竟是心魔。

他尚未築基,這具軀體卻已走火入魔。

這東西若不早早除去,怕是會隨著時間日益壯大,最後季慎白就不得不墮入魔道。

看著鏡中與自己前世相似的臉,一向無所畏懼的季慎白也開始手足無措。他觸碰一下鏡中人,又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去。

一年之後,問劍大典上必定會有人會在暗中調查他的身份。

到那時呢?

季慎白把鏡子倒扣在桌面上,悵然若失。

那自己最好要趕在被心魔吞噬之前恢覆原身,不然恐怕又是一場萬劫不覆。

季慎白自那以後鮮少做夢,怕遇到以前的熟人,也極少現於人前。

出乎意料,謝星錯居然沒來找過他。或許生活就這樣平淡如水地過下去,讓他幾乎忘記自己前世發生的事情。

季慎白還記得自己築基成功時,聞人雪帶著陳瀛一起慶祝。

三人在寢居裏飲了整整五壇招香客,到最後只有他還留有清醒的意識。

聞人雪趴在桌上,臉色酡紅,嘴角還沾了幾縷如雪的白發。

他一時啞然失笑,伸手去整理,就聽到聞人雪邊傻笑邊抓住他的手,小聲呢喃道:“上師會為我取表字嗎?凡人都有這種傳統……”

季慎白腦海內突然閃過什麽,他捂住嘴,倉皇而逃。

他忽然記起某個名為陸玄佐的少年。

季慎白尚並不明白那個少年為什麽厭惡他。當日弱冠禮上,他將自己親手雕刻的腰牌遞給他,上面清晰刻著“澄之”二字。

陸玄傳皺眉接過腰牌,沒有說“謝過上師”,什麽話都沒有說。他板著臉,拔出佩劍,一聲脆響。

“澄之”二字裂成兩半,滾落在青石臺階。

季慎白一時語噎,臉變得蒼白無比。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上師,告辭。”

分明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胸腔中碎掉了。

其實他厭惡自己也是有原因的吧。季慎白倨傲、自視清高,又不近人情。

哦,還有通過洗筋伐髓的方式讓陸玄佐入道。

那時的季慎白覺得自己不是故意的。他也曾聽師兄說過這個孩子想入道,又無意遇見幾個門派弟子在欺負他,季慎白叫他們自己去戒律堂,罰掃山門半年。

原來初入宗門的陸玄佐一直被人欺負。

季慎白問他想入道嗎?

陸玄佐既不搖頭,也不點頭。

季慎白想了想,就當他默認了。

然後一個沒忍住,邊搓搓陸玄佐毛茸茸的腦袋,邊告訴他:“想入道便來找我。”

綜上,季慎白覺得自己沒有錯。

***

“咚咚咚。”

他剛打開門,聞人雪就開心地撲向他,興奮大喊:“小語!咱們下月就能去楚山孤了!”

季慎白迅速躲開,聞人雪撲了個空,神色有些黯然神傷。

“你看看誰來啦?”聞人雪示意季慎白看前面。

季慎白有些愕然地擡頭,就先看到了紅衣上獨屬於點睛海的精衛紋飾。

謝星錯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對方先發制人地笑道:“不請我進去嗎?”

季慎白接過他遞來的披風,回道:“有失遠迎。”

三人就在廳內一時無話,房間裏的氣氛突然凝固起來,空氣裏透著劍拔弩張的危險氣息。

聞人雪率先打破寂靜。

“上師不是來談事情的嗎?”

聞人雪起身,貼心地掏出楚山孤的請柬。他將請柬遞給謝星錯,輕聲說:“楚山孤也請了上師,但是把帖子發到了這裏。”

謝星錯了然,接過請柬隨意翻看,邊看邊漫不經心道:“陸玄佐倒是有心了。我還以為他把我忘了。”

一旁還在發呆的季慎白擡頭,眉眼間難掩好奇和驚異。

陸玄佐,這個陌生又熟悉名字,一時間將他拉入無數個過去的時空。此刻再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他感覺恍若隔世。

本來就是隔世。他自嘲道。

陸玄佐現在如何了?

聽他的語氣,謝星錯很了解他。季慎白有些在意,卻未表露出來。

謝星錯收起帖子,直接了當地說:“沈鶴語,我此番前來,除卻大典事宜,是想與你再比一次劍。”

……

二人直接登上懸陽城的比武臺,不多時就裏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弟子,也不乏有些長老前輩站在樓上觀看他們比劍。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聞人雪哭唧唧地向他傳音:“小語,上師說他找你有正事兒,我也不知道是這事嗚啊啊啊……”

季慎白佯裝委屈,向他回話:“沒事的,少主。只是比試而已,況且我的劍法也比以往精進許多……”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等我死了,少主記得多給我燒點金銀元寶,也不枉我們主仆倆情深一場了。少主,我都懂,不怪你。”

聞人雪聽完更自責了。

季慎白站在臺上,清風拂過他的臉,他一時有些恍然,仿佛回到了過去的應華峰,他正沐浴在春光之下。

而面前的人,也只是無數想把他拉下神壇的人的其中一員。

春風拂動,他用手指劃過劍身,上面映出一雙眼,冷冽無情。

比武臺上一片刀光劍影,二人打得令人眼花繚亂,臺下的觀眾不知先看向誰比較好。

一個是穿著明黃弟子服,意氣風發的少年沈鶴語;

另一個則是穿著紅衣,溫和謙恭的謝星錯。

兩人交鋒,都是互不相讓的打法。

謝星錯似是拿出全力和季慎白對打,二人此刻用的都是真劍,使的都足全力,大有一種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的氣勢。

季慎白這一年將懸陽城的劍術學了個半熟,又將它與前世的劍法相融合,劍法大有精進。

他原本打算融會貫通後再嘗試嘗試新的劍法。

沒想到,今日就能用一用。

半年未見,謝星錯的修為變得更加深厚,出招也比以往更沈穩,可以說得上是個優秀的劍修了。

季慎白雖只是築基修為,卻仍然可以和謝星錯打得有來有回。

這一局,可謂精彩。

燃香燒盡時,二人打成平手。

底下的弟子喝彩的就有一大片,季慎白看了看臺下的聞人雪,他端坐在椅子上,看向季慎白的目光也難掩敬佩之色。

然後季慎白就在這一聲聲的歡呼中,嘴角噙著有禮的笑意,盯著謝星錯的雙眼。

他輕聲道:“再來。”

“上次是兩局,這次,也要兩局。”

季慎白隨手抹去身上的護體靈力,挑眉斜覷謝星錯。

臺下先是瞬間的死寂,隨後爆發出驚人的嘩然。

謝星錯皺眉,似是從未想到他會這樣說話,臉上也是驚訝的神色。

隨後他也去掉護體靈力,又恢覆成平常恬淡的神色。

“奉陪到底。”

一石激起千層浪,臺下的人群再度變得沸騰。在議論聲中,季慎白對著謝星錯比了個無聲的口型。

你輸定了。

他率先出招,揮劍的方向,便是謝星錯的脖頸。

謝星錯低頭躲避,仍是被削去一縷頭發。季慎白轉身,一記秋風掃落葉,手中的劍重重砍向謝星錯的下盤。

謝星錯靈活拉開站位,季慎白果然砍空。

謝星錯的劍順勢劃過季慎白的左臂,留下一條血痕。隨即,謝星錯乘勢打鐵,把劍刺向他的右手,季慎白翻身,堪堪躲過。

擂臺之下,早已鴉雀無聲。

觀戰席時不時傳來壓抑的抽氣聲,聞人雪擦幹額頭上的汗,手中的杯盞抖掉一半茶水猶不自知。

眼前的“沈鶴語”,真的是個一無所知的鄉下少年嗎?

這樣陌生、狂傲的性格,真的是一對普通夫婦可以慣養出來的嗎?

小語,我真是看不透你……

只過一會兒,季慎白和謝星錯身上都掛彩了。

因為雙方修為差距太大,所以明顯是季慎白受傷更多。此時此刻,燃香已然過半。

季慎白用袖子擦掉嘴角滲出的血漬,“呵,你也不過如此。”

謝星錯沒有接話,更沒有給他留有一絲喘息的時間,劍劍都是沖向季慎白的要害之處,他躲閃不及,又多出幾處新傷。

謝星錯現在看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憐憫,倒不如說是睥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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