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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是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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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是瀉藥

現在自己還是個少年,賣賣乖,裝裝可愛也很正常,季慎白寬慰自己。

然後他撲閃著眼睛,滿懷期待地對聞人雪說:“少主,你有考慮漲漲我的月俸嗎?”他仰起臉,眼尾刻意下垂。

聞人雪在他滿懷期待的表情下,擦身而過。

“唔,問劍大典過了再給你漲。你要是能為我們懸陽山奪得魁首,想漲多少漲多少,現在和我去弟子居。”

季慎白趁熱打鐵道:“那漲一千——”

聞人雪回頭給季慎白一記眼刀,他只好囁嚅道:“一百,一百兩總行吧。”

聞人雪哼哼兩聲,拉著他一路走到弟子居。路上不少弟子指指點點,季慎白只能聽到“凡人”、“未入道”等字眼,這些話都是他前世聞所未聞的詞匯,如今卻一一附加在他的身上。

聞人雪也聽到了,他狀若無意地把季慎白拉到身側,小聲嘀咕:“他們都是些外宗弟子,還不如小語你呢,小語你別哭!”

最後幾個字聲音格外大,瞬間吸引了附近所有弟子好奇的目光。

季慎白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是不會安慰人可以不安慰,他略感崩潰。

於是季慎白只能配合聞人雪,委屈地回答:“少爺,我沒哭。”

聞人雪更起勁了。他緊握著季慎白的手,硬要拉著他一起走。臉上寫滿了誰敢惹我,眼睛盯著前方,仿佛下一秒就要昭告天下,誰多說一個字,就滾出懸陽山。

手被包裹著,有些溫熱。季慎白微楞,但還是任由他胡來,新弟子總會受人排擠,有聞人雪當他的靠山,他就可以放心地胡作非為。

該說不說,聞人雪不僅是一個好靠山,還真是個好人。

他打心眼裏敬佩聞人雪,連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仰。

聞人雪也果然是少爺氣性,還沒走幾步耳際就泛著薄紅,手心沁滿汗水。

季慎白抿抿嘴,很識趣地說:“少主,我好多了。”說罷就松開手,掌心有些黏膩的感覺,他忍不住皺眉。

他一直覺得這種黏黏膩膩的感覺很惡心。

季慎白抽出一張素帕一寸寸擦拭少主指縫,擦完後又在自己手裏囫圇抹了一把,順手塞回袖子裏。

聞人雪看他一眼,聞人雪別過頭。

“喏,到了。”聞人雪揚揚下巴,示意季慎白看前面。

樓閣飛宇,臨山傍水,一條高懸的瀑布將樓宇分割成兩岸,一道虹橋橫跨其上,岸邊生著許多含苞待放芙蕖,綠瑩瑩的。端的是一派奢華大氣,比楚山孤豪華太多。

也是,楚山孤那群老古董怎麽會懂得這種氛圍。

他們就喜歡喪葬風格,估計是死後弟子把紙山燒給他們,他們會有點歸屬感。

“怎麽樣,我們懸陽山稱得上是天下第一大宗門吧。”聞人雪叉著腰,努努嘴驕傲地說。

季慎白仰頭望著橫跨瀑布的虹橋,點頭如搗蒜。

時不時有弟子向聞人雪打招呼,聞人雪也一一點頭應了,沒有一點少爺架子,對內外宗的態度簡直截然不同。

“我先帶你去周圍轉轉。”聞人雪興高采烈地抓著他的衣袖。

“容我拒絕。”一看到他對內宗弟子的態度那麽好,季慎白感覺自己瞬間支棱起來了。

聞人雪狀若失意地說:“真可惜。”

結果下一句他說:“你的月俸……”

季慎白:“我去。”

聞人雪先是拉他繞了個大圈,四處介紹,最後繞得他的腿都擡不動的時候,聞人雪一拍自己的腦袋又讓他去弟子居那裏記名。

最後聞人雪把他拋下,開開心心去用午膳,季慎白一個人到處走,腦袋都要繞昏了,才摸到自己的寢居裏。

好不容易找到寢居,季慎白感覺自己要累死了。

擱置在床角的醒醒突然說話:“喲喲喲,小語怎麽沒反應啊?”

季慎白有氣無力地趴在床上,連擡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

天殺的聞人雪,我恨你。

他頭一沾到枕頭就睡著了,一覺睡到月上中天,季慎白被餓醒了。

環視四周,他看到桌子上有個食盒,應該是聞人雪派人送過來的。摸著黑打開雕花食盒,糖糕尚未入口,房梁突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什麽人?”季慎白拿起手邊的劍,半瞇著眼,和房梁上黑黢黢的人影對視。

“是我,謝星錯。”

聲音確實是他的聲音,但季慎白心下還是懷疑這人,就對他招手:“餵,你下來,待在那裏很危險。”

謝星錯依言跳下來,季慎白一眼就看到他的衣擺上沾著好多血,有新鮮的,也有幹涸的,斑斑駁駁,像是在上面朵朵綻放的血梅花。

謝星錯的臉蒼白到幾乎要透明,嘴角上揚。

“半夜來這裏做什麽?”季慎白拔出劍,看樣子仍然抱有疑心,但他比謝星錯要低將近半個頭,氣勢也明顯不如對方。

謝星錯嘴角噙著笑,身體向下傾,他蒼白的臉驟然逼近,溫熱的吐息拂過季慎白的耳際。

“嗯,來看看……你。”

季慎白都要懷疑自己的聽力了,他迅速地出招,卻被謝星錯側身躲過。

“一言不合就拔劍,會讓我傷心的。”

“去你的。”

季慎白毫不客氣,一劍接著一劍沖向謝星錯。

謝星錯不緊不慢地接招,動作溫柔,像是在和季慎白玩游戲。黑暗裏季慎白摸不透他的招式,一直處於下風。

謝星錯逗了他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就隨手把他定在原地。

此時季慎白最恨自己還未入道。

他咬著牙,眼裏透出兇光,似要把眼前人撕碎在此地。謝星錯打量他一圈,輕柔地從季慎白的手中把劍抽離,扔在地上。

月亮從雲翳中穿過,幾縷月光打在謝星錯的一半側臉上,另一半晦暗不明。

“季慎白,好久不見。”

天旋地轉,季慎白突然眼前一黑。

季慎白醒了。

他頭疼欲裂。現在早已是大天亮,錯過了早課,只能先吃飯再去找人補補課,房間裏靜悄悄的。

他仔細回味昨夜的事情,是夢?還是真的發生了?

佩劍還好好放置在床頭,周圍沒有任何打鬥痕跡,至於桌子上的食盒,也早已不翼而飛。

季慎白走過去,在桌布上找到了些許點心殘渣,輕輕一捏,便碎成齏粉。

那不是夢。

若真的不是夢,謝星錯是如何越過懸陽山的內宗封印,又如何悄無聲息地進入他的房間。

要麽是他的修為已經達到大乘頂峰,要麽便是……

引魂燈。

有人用他生前的遺物,找到了自己的這一縷生魂。

能將自己的魂魄和身體一同喚醒,自身卻保持夢中人的狀態,也唯有他生前的佩劍能做到。咫尺天涯裏有他的一部分精血,找到自己輕而易舉。

“謝星錯”的目的,自己尚且不得而知,畢竟他甚至不能確定對方就是真正的謝星錯。

季慎白匆匆吃完飯,出去找了幾個弟子打聽早課時間,回到寢居時,他看見聞人雪揣著胳膊,遠遠地站著。

季慎白心中“咯噔”一下,聞人雪不會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要抓他回楚山孤吧……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聞人雪掏出一盒接一盒的丹藥,最後幾乎要將那張桌子鋪滿。

聞人雪洋洋得意道:“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丹藥,我們今天把這些挨個嘗過去,保證讓你入道。”

季慎白:“……”

老天……他只是前幾天隨口一說。

還不如抓我回楚山孤。

他認命似的坐下,板著個臉,視死如歸道:“少主你千萬要保我平安。”

第一顆吃下去,聞人雪遺憾地說:“未入道。”

第二顆讓他來回跑了幾趟茅廁,聞人雪摸著腦袋慚愧地說:“小語,我拿錯了。那是瀉藥。”一句話氣得季慎白用手直摳嗓子眼。

一直到數不清多少顆,季慎白都覺得自己要不行了,聞人雪還是搖頭。

這丹藥的量,怕是比他斬殺過的魔修還多。

最後季慎白“啪嘰”癱倒在地,擺明就是不幹了。聞人雪嘆口氣,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錦盒,從中拿出一顆紅得要滴血的丹藥。

那是——洗筋伐髓丹。

季慎白瞳孔驟縮。

他記得這顆丹藥。在記憶中,季慎白面若冰霜,毫不留情地將丹藥一顆接一顆塞入某個人的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未入道”。

直到眼前人痛的在地上打滾,甚至發出無聲的嘶喊時,他才停下手中的動作。

季慎白定定地看著那人,對方已經暈死過去,冷汗沁透全身的衣服。

季慎白的手指放在那人鼻下,他喃喃自語:“活著。”

隨即又探那人的靈脈,季慎白終於松了口氣,他沈聲說:“恭喜,已入道。”

季慎白並未言語,只是平靜地將丹藥塞入口中。聞人雪看到他過於坦然的表情,還沒來得及鼓勵一下季慎白,就見他抽出靈劍。

“小語——”

只是瞬間,季慎白早已痛到眼眶通紅,他壓抑著胸腔裏傳遞的極大痛苦,咬著牙幾乎一字一頓道:“沒事的……少主。”

疼,太疼了。

比起上輩子內丹碎裂的痛苦也不遑多讓。眼前的聞人雪出現重影,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腦袋疼得嗡嗡響。

他必須保持清醒,只有這樣才能最大幾率入道。

經脈每跳動一次,就是根骨被重塑一次,季慎白便在腕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無邊的黑暗裹挾著他,幾乎要將他扒皮、抽筋、削骨。他覺得自己像一只深海裏溺斃的水鬼,時時刻刻重覆窒息般的痛楚。

額頭的汗水打在眼睫上,季慎白覺得眼睛火辣辣的疼。在恍惚之際,眼前跳過一段前世的記憶。

還是那個密室,但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繡著楚山孤鶴紋的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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