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天色由青色逐漸變得白亮,萬亦涵背著背包,靜靜地跟著張作塵,踩著他的腳印所過之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裏。

今天的他,一身休閑的裝扮,上身是寬松的全棉T-shirt,下面則是咖啡色短褲,感覺和這鄉村的風格融為一體了。

他背著的竹簍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萬亦涵就這樣離張作塵不遠也不近的距離,用自己獨到的觀察力,審視著這位海洋勘測公司的老總,竟然變成了這個模樣。

他們一直沿著主路走到海邊的一個小碼頭。

張作塵和碼頭的老板打了個招呼後,遞給老板一支煙,便朝其中一條小的漁船上走去。

萬亦涵看了看這情形,才反應過來,這是要出海?

此刻,張作塵已經登上了漁船,也不管萬亦涵是否已經跟了上來,將身上的竹簍隨意一放,將擱在頭頂的墨鏡放到了自己的鼻梁上,走進了船艙內,準備起航。

萬亦涵在見到張作塵跨進船內的時候,就“噌”地一下,快跑,小心翼翼地走過船和岸邊的窄木板,也上了船。

太陽還未跳出海面,萬亦涵站在船頭的倉板上,朝遠處眺望著,這樣的景色,倒是很值得一看的。

正當她沈迷於美景的時候,背後一個聲音,“餵。”

她轉過身子,便看到了站在艙內的張作塵。

透過帶著些雨水斑痕的玻璃,張作塵擡手指了指萬亦涵身邊的繩子,示意她將它拉上來。

萬亦涵幾乎不可見地翻了個白眼,然後走到繩子旁邊,本以為會很容易地拉上來,結果……

她輕輕一拉,繩子竟然絲毫未動。

萬亦涵這是低估了這根繩子了。

為了把繩子拉上來,她雙腿站開,與肩同寬,雙手握住更下面一點的繩子,腰肢彎了下去,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的丹田抵著船邊的木板上,用力一拉,繩子依舊絲毫未動,只是輕微地晃了幾下。

萬亦涵的內心是:我靠,這下面栓的是什麽?這麽沈的?

就在她準備再拉一次的時候,肩膀上被人的手拍了一下。

側臉,便看見張作塵已經站在自己身邊了。

只見他輕笑一聲:“力氣這麽小?”

說著,便自己一個手,握住兩股繩子,用力一拉,便將栓著錨的繩子拉了上來。

萬亦涵清晰地看到張作塵用力的那個手臂,肌肉線條分明。小麥色的皮膚上,透著些許滲出的薄汗。可以看出這幾年,張作塵應該沒少出海。

萬亦涵退後兩步,讓出空間來,讓張作塵將錨放下。

“這麽重的東西,你竟然讓一個弱女子拉上來?”萬亦涵站在一旁憤懣地問。

放好錨後,張作塵看了萬亦涵幾眼說:“我可沒覺得你是個弱女子。”

萬亦涵從閉孔發出一個單音節的“哼”字,繼續對張作塵說:“而且,我的名字叫萬亦涵,不是餵。”

張作塵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淤泥,轉身朝操控室內走去,並對萬亦涵說:“你一開始可沒做自我介紹。”

萬亦涵聽他這麽一說,似乎確實是這樣的。

她努了努嘴,轉身看朝船的前方。

早晨的海風吹到身上,還是帶著些侵入肉/體的涼意。萬亦涵本身體質就差,雖說這幾年提高了對鍛煉身體的意識,可是就她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樣子,也沒有多少進步。

慶幸的是她帶了一件薄的外套,此時套上剛剛好。

她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用手肘撐著大腿靠近膝蓋的部分,手掌則托著自己的腮幫子,靜靜地看著遠處已經閃現出的一道陽光,萬亦涵瞇起雙眼,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在海上看日出了。大自然的饋贈真的很美。

船在朝前方駛去,過了一會兒,萬亦涵記起自己包裏是帶了單反的。便側著身子,將背包拉鏈拉開,拿出單反,站起身,調好焦距,對著遠處的升日,按下了快門。

海上的升日就這樣定格在萬亦涵的膠片上。

迎著海風,萬亦涵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的太陽,似乎在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經完全跳出了海平面。張作塵也將船停在一處,走出操作室。他將錨再次放到海底,接著將捕魚的網撐開,走到船邊,用力一甩,漁網順勢而下,浸沒在了海水裏。

而站在一旁的萬亦涵,蹲在一邊,抓拍住了這個畫面。

張作塵聽到快門的聲音,眉頭微皺,轉臉看向萬亦涵,視線通過鏡頭與萬亦涵相匯。

他朝她慢步踱來,在她面前站定後,一把將萬亦涵手中的相機抓了過去。

熟練地翻看著相機裏的照片,一下子便看見了剛剛萬亦涵給自己快門拍到的幾張。

他什麽話也沒說,直接按下了刪除鍵。

萬亦涵蹲在那裏,仰頭看著陽光陰影下的男人。此刻的他背對著陽光,面朝自己的臉,藏在一片黯淡之中。

刪完後,張作塵便將相機還給了萬亦涵。低聲警告著:“別挑戰我的底線,我允許你上船並不意味著你可以隨意獲取你想要的新聞素材。”

這樣的聲音是可怕的,是嚴肅的,是最後的通牒。

萬亦涵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和大腿,將相機收好,淺淺地對張作塵說:“剛剛拍照又不是想著當素材用,只是覺得那一刻的你,挺帥的。”她沒有絲毫的奉承之意,說的確實都是實話。

張作塵什麽都沒說,直接轉身,走回原先的地方,看著魚,看著海。

陽光越來越強烈,即使是海風也無法抵消太陽的熱。

萬亦涵將薄薄的外套脫去,給自己塗了些防曬霜後,走到張作塵身邊,也學著他的模樣,讓自己的目光看向海面,尋找魚的動靜。

“你是什麽時候學會捕魚的?”萬亦涵隨口問道。

張作塵將手掌抵著木板,說:“如果你想和我交流,最好不要用疑問句,我是不會回答你任何問題的。”

“你就這麽害怕新聞人嗎?連最基本的聊天都不能接受?”萬亦涵沒想到這個男人因為四年前的事情,會對新聞的態度如此抵抗。

“我是相信你們新聞撰稿人的,能把一句正常的描述改成你們所需要的描述。即使當事人並不是那個意思,你們也可以創造出那個意思,只因為你們需要以此來奪人眼球。”張作塵說完輕笑了兩聲,似乎是在嘲諷。

萬亦涵略微點了點頭,說:“你說的情況我不否認,確實存在這樣的現象。但是,我覺得你也不應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

“吃過一次虧,總不想再吃第二次。”

萬亦涵不說了,她覺得自己硬攻是無法達到自己的預期的。

兩人便只是並肩站著。

時不時地,萬亦涵會舉起自己的相機,對著海面或者遠處的海鷗拍幾張佳景。

“你很喜歡攝影?”張作塵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

這倒是讓萬亦涵頗為驚訝。

“其實也算不上特別喜歡,就是跟著我們部門的攝影師後面學一學。感覺將美好的事物記錄下來很不錯。”萬亦涵嘴角帶著淺笑,看到遠處海面上跳起的魚兒,再次將它們抓拍進自己的相冊。

太陽逐漸移到了頭頂,等待魚兒的時間也已經足夠,張作塵準備起網了。

他奮力地搖著把手,將捕撈著一堆魚兒的網收了上來。

萬亦涵看著網裏那麽多還在翻騰著的魚,心裏也帶著些許激動,問張作塵:“需要我幫忙嗎?”

張作塵看了看自己身後的泡沫箱子,說:“把那幾個泡沫箱子推過來吧,得把這些魚趕緊放進去,否則就不新鮮了。”

萬亦涵一聽,便立刻朝那邊走去。

她彎下腰,雙手抱住泡沫箱子的兩側,還好箱子的高度不高,使她能夠抱得住裝滿了冰砂的泡沫箱子。

在張作塵身旁一排排放好後,便開始分類將捕到的魚裝進箱子。

“我也來幫你吧。”萬亦涵蹲下來,便要伸手去抓魚。

張作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對她說:“去屋子裏拿雙手套吧,否則雙手會受不了這樣的低溫。”

萬亦涵看了看張作塵的眼睛,點了點頭。

兩個人按照魚的種類進行著分箱。

今天的捕魚任務也就完成了。

帶著幾箱海魚,張作塵將船頭調了一個方向,朝未村的岸邊碼頭駛去。

這次,萬亦涵沒有再一個人站在船艙外面感受海風,而是和張作塵一起站在了操作室內。

“你在這裏就是靠著捕魚維持自己的生活嗎?”萬亦涵還是忍不住好奇問身邊的人一些問題,要怪只能怪她這個職業讓她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可這次張作塵卻沒有抵觸或者是沈默,他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你很喜歡這裏的生活?”

“嗯,挺喜歡的。”

“因為這裏遠離喧囂嗎?”

“也不盡然,在這裏我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也可以審視自己,同時,也是贖罪吧。”

在張作塵說這句話的時候,萬亦涵從他的眼中看出的是難以言說的……蒼涼感。

而這蒼涼感,讓萬亦涵無法一探究竟,到底是經歷了何等的變故,才會讓一個人活成現在這個樣子。

船逐漸靠了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