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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配 怎容得他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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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配 怎容得他孤芳自賞

晨光熹微,自天邊露了一線多日未見的晴色,雪後初霽。

許棠一夜未睡,仍是那樣靠在引枕上。

這一夜,她反覆想著在書上看見的那些事情,放縱著自己的心緒,心裏像是燒著一團火,越燒越旺,到達極限的時候,她忽然又恐懼起來,害怕自己根本就沒有重生回來,害怕她仍舊身處死後的混沌黑暗之中,無力再去改變任何。

於是許棠不敢再睡,直到看見銀紅的窗紗慢慢透出了晨曦的亮色,她緊繃的心才漸漸放松下來。

木香昨夜後來是在床尾陪著許棠睡的,天亮的時候她就醒轉了,揉著眼睛起身想去看看許棠睡得好不好,不料卻看見許棠睜著雙眼,似是失神在想什麽,臉色也難看得緊,才過了一夜,竟是憔悴得不像樣子。

“娘子,你這到底是怎麽了?”木香從床尾撲過去,想趕緊將她扶著躺下,可一觸碰到許棠的身體,木香又是嚇了一跳,“你怎麽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是不是不舒服?”

許棠一雙手死死攥著身上的錦被,也不知道攥了多久,骨節僵硬,往日細膩的皮肉也泛著青白色,這會兒聽到木香說話,才動了動,松了開來。

木香用被子裹著她躺下,一面掖被角,一面對著外面喊:“丁香,廣藿,你們快來,娘子好像病了!”

這一嗓子,將許棠這薜荔苑的人都喊了過來,烏泱泱一堆圍在她的床前。

好一通折騰之後,去請大夫的去請大夫,去稟告主子的去稟告主子,只留下幾個貼身的婢子在許棠身邊。

許棠這會兒倒是已經慢慢緩了過來,大抵是一夜未睡加上心緒起伏,她也覺得身上真的不怎麽舒服,只能懨懨地躺在床上。

木香她們對著許棠問長問短的,擔心得不得了,許棠倒不煩,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這幾個婢子與她差不多的年歲,都是從小陪著她長大的,只可惜後來許家出事,也都零落四散了,再也沒見過,每每想起也總是落寞感傷。

忽然,許棠察覺到了什麽,問道:“菖蒲去了哪兒?”

丁香一面拿了一個燙燙的湯婆子塞到許棠的被子裏,一面小聲回答道:“大娘子你忘了嗎,你讓菖蒲今日晨起給顧家郎君送一盅燉品去,她剛走了,這會兒應該還在過去的路上。”

“什麽?”許棠楞住,繼而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打了個冷顫。

她記起來了,當時顧玉成在許家念書的時候,而她看顧玉成孤寒可憐,便時常讓人悄悄為他送點東西過去。

看來這會兒顧玉成已經來了許家有些日子了。

許棠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木香等人根本沒反應過來,等上來攔她時,許棠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她們推開,只拿了一件長襖子披著便直接沖了出去。

外面的積雪還沒化,初陽在上面籠了一層淡淡的金光,許棠出了房門,撲面而來便是泠冽的寒氣,她吸進去之後,冷得五臟六腑都刺痛著。

庭中在幹活的仆婦婢子們見狀亦是驚呼,可許棠一概不理,趁她們要來阻攔之前,跑出了薜荔苑的院門。

順著游廊幾乎是一路小跑過去,好在菖蒲還沒走多遠,許棠看見她背影正要叫人,而菖蒲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已轉過身來。

“娘子怎麽這樣就跑出來了?”菖蒲也嚇了一跳,匆匆便往回走,見許棠白著一張臉,連唇上都沒有血色,走起路來還搖搖欲墜的,菖蒲下意識想立刻伸手扶住她,可手上卻拿著一個紅漆托盤,一時騰不開手。

還沒等菖蒲找到地方放一放托盤,許棠已經在她面前站定,她急喘了幾口氣,一張面孔愈發慘白,沒等菖蒲反應過來,劈手便奪過菖蒲手上的托盤,重重往地上一砸。

“哐啷”一聲木料撞擊青磚的悶響,混雜著瓷片碎裂的聲音,那盅燉品摔得粉碎。

乳白色的湯汁濺到許棠的褲管上,在淡粉上暈開幾點暗影。

今日燉的是牛乳杏仁露,許棠掃了一眼,心想。

這時木香等幾個也已經趕了上來,沒人在意那盅被許棠摔碎的燉品,只是紛紛上前來擁在她身邊,廣藿用披風給她裹得嚴嚴實實的,丁香往她手裏塞了一個手爐,木香圈抱住她,菖蒲則是道:“呀,娘子的衣裳被沾濕了。”

許棠道:“菖蒲回去,以後都不用再送了。”

說罷,她轉身便往回走,起先步子倒還正常,但是越走便越仿佛氣力被抽幹了一般,終於走到了薜荔苑門口,許棠剛剛跨過那道門檻,腿一軟便要往下栽倒去,幸好有木香扶著,才免於摔得頭破血流。

等大夫來後看了,只說是時氣不好受了寒,需得臥床幾日養一養,其餘倒也沒說什麽,木香她們這才放下心。

許棠清楚自己身子上沒什麽病,只是氣得狠了加上一夜未睡,不過既然大夫都這樣說了,她也正好在家緩一緩,不用看見顧玉成。

於是許棠頭一件事便是讓丁香去學堂給她告假。

許家乃是定陽當地第一豪族,自本朝開國以來,便代代都有人在朝為高官,許棠的祖父更是官至太仆,因推崇名士風流,又想念家鄉風物,才辭官重回定陽,然而對於子孫後代的教養卻絲毫不敢松懈,無論男女,都要入許家的書塾念書,更延請了名師為他們授課。

許棠是順理成章要去讀書的,顧玉成則是因為其姨母是許家三夫人,有姻親關系,再加上顧家家道中落,他幼年時便失去雙親,又頗有才氣,在定陽是出了名的,許家長輩惜才,得知後便讓他來許家的書塾念書,素日也是長居許家,這會兒大概也一年有餘了。

男女有別,雖說都在書塾上學,但兩邊並不在一處房室,也只有白夫人的課不許學生們分開,這才會見上一面。

日頭漸漸升上來,穿過窗欞,在床帳上撒了一段淡金上去,木香端了剛熬好的雞絲粥一勺一勺地餵給許棠吃,溫熱的粥水入口滑下喉嚨,心上便暖了起來,繼而四肢百骸也慢慢放松下來。

許棠仍是想著顧玉成的事,但起伏的心緒已不像方才那般激烈。

許家子孫眾多,除去主支的,定陽本地還有一些旁支,自然也要送來念書的,人一多,難免就會生出各種事端,雖還不敢很造次胡鬧,但還是有那混不吝的,見顧玉成不是許家的人,沒錢沒勢又孤寒無依,偏偏還常受先生們誇獎,於是便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偶然有一次,許棠看見有人故意將顧玉成的書本藏起來,她原本還是不想管的,只是接下來她發現那幾人將書藏了還不夠,還要往上面潑熱茶,又互相攛掇著要朝顧玉成的位置上灑墨,許棠便忍不了了。

她立刻出言將他們攔下,他們礙於許棠是長房嫡出的娘子,平日裏在家中也受寵,倒是馬上就停手不敢再幹了,但是難免還是要再與許棠多嚼幾句舌根子,說顧玉成此人如何如何討厭,又說他眼高於頂看不起人,窮酸還擺著一副死人面,無非就是仗著那張好面皮加上有幾分學識,他們不過是想小小的教訓他一下,讓他長個記性。

許棠聽進去,轉頭便讓人去打聽顧玉成的情況,發現他們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捏造,顧玉成平時確實悶聲不響的,不大與周圍的人交流,一心只管自己讀書的事,若真是個書呆子也就罷了,然而他不是,更像是冷眼看著周遭的一切,洞若觀火,自然惹了有些人的不快。

孤零零墻角一朵花,有的人見了難免要上去折了,怎容得他孤芳自賞。

除此之外,許棠也發現了,顧玉成的處境確實也不好,不僅家境不佳,甚至還人丁雕零,全家只剩他和他嬸母相依為命。三夫人瞿嘉雲自把他接來許家之後,便甚少管他,衣食住行也從來不過問,就給了個住的地方任由他一個人過,三夫人都不上心,其他人更是顧不上他一個外人,有時竟連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證。

許家是名門士族,哪怕平日接濟窮苦百姓也不會如此不尊重,更何況顧玉成還是親眷,學堂的事也就罷了,但吃喝上又不是供不起,這樣慢待了人,傳出去簡直是讓人笑話,許棠聽後當即便要發作,然而又想到若是告訴祖母或是祖父,三夫人的面子上便過不去了,這到底也不是什麽大事,沒必要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且顧玉成是外男,輪不到她急著去出這個頭。

於是許棠便想了一個折中的法子,先借著祖母的名義囑咐廚房好好給顧玉成送飯,自己時而也讓人去給顧玉成送些吃食,反正顧玉成那裏冷清,不會有人註意的,若是被人發現了,她也自然有自己的說辭。

那時的她做這些事,可是沒有一點私心的,更對顧玉成沒有絲毫非分之想,全憑著自己的良知在做事,若換了不是顧玉成而是其他人,她同樣會這樣做。

不過如今,她不會再做了。

因為顧玉成已經不配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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