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說彼平生(三) 多好看,我也很高興。

關燈
第48章 說彼平生(三) 多好看,我也很高興。

這一年秋天, 雨一場連著一場。正所謂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驟然冷下來,凍得人每日清晨愈發想在床上躺到地老天荒。

一落雨山中就遍地是菌子。

傅元夕領著李楹和溫景翩去撿菌子, 回到家秦思齊便用新得的菌子做一桌菜。院中的金桂已開了,滿院飄香, 夜裏她們時常窩在樹下看星星。等李楹和溫景翩回屋睡下,傅元夕再偷偷摸摸溜去外祖母屋裏, 撒嬌耍賴要和她一起睡。

秦思齊一面嫌棄她長不大,竟還這般黏人, 一面在多備了一床厚被子, 每日夜裏盼著她來。傅元夕每晚在外祖母身邊小孩兒似的撒嬌,一時說要將她變小了裝進荷包裏帶在身邊,一時又說自己不成親了, 要一輩子和外祖母在一起。

隨著天氣愈發涼,這樣悠閑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 傅元夕的心情亦如陰晴不定的天氣一般, 忽晴忽雨。離別之日漸近,她的心思便隨著愈發枯黃的葉子緩緩往下沈。

李楹見傅元夕興致懨懨,只當秋日天氣多變, 她或許有些不舒服, 於是只將躲在屋裏的溫景翩強拖出門,說要趁天晴時滿城跑一跑, 看看能帶些什麽東西回去。

傅元夕和溫景行又上山去祭拜趙康一家。她聽他說了一番諸如“未曾辜負趙老相托”、“絕不會讓翩翩受委屈”、“日後還會再來看他”的話。

傅元夕亦代父母墓前叩首,謝過趙康從前對父親的照顧。

下山時深秋的風吹在臉上, 刀子似的。

傅元夕攏緊披風,刻意落下半步,借著前頭個子高的人擋風。

走著走著身邊的人忽然不見了, 溫景行停步,身後低著頭的姑娘沒防備,一頭撞了上來。

傅元夕吃痛一聲,揉著腦袋擡起眼看他:“你停下怎麽不出聲?”

“既不出聲,又不見人。”溫景行很認真似的,“還以為你迷路了,正準備去找呢。”

傅元夕今日沒有與他鬥嘴的閑心,只顧低頭去踩滿地枯黃。

溫景行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由問:“怎麽又不高興?垂頭喪氣的。”

“沒有不高興。”傅元夕笑笑,很久才又道,“嗯……我有事想和你說。”

紫蘇立即拉著無關人等退到十步開外。

“山上風大。”溫景行道,“邊走邊說吧。”

傅元夕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想很久了,此時不說,回到家我或許又不敢了。”

“你說。”

“紫蘇和紫菀,能不能借我用一段日子?”傅元夕猶豫道,“……我想留在惠州,陪外祖母過個年。”

見他未作聲,她連忙道:“我知道一個人留在惠州你們不會放心,外祖母也不會縱著我胡鬧,我就想若是有紫蘇她們陪,應當沒什麽大礙。外祖母年紀大了,日子過一天算一天,日後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來看她。”

“垂頭喪氣就為這個?我很嚇人?”溫景行失笑,“想留就留吧,我和翩翩陪你。”

傅元夕擡首:“那、那你們過年不歸家,會被人說閑話吧?”

“我們家閑話還少了?之前一到冬天,我爹娘就會去越州養病,從不帶我們一起,我們家過年不在一處是常事,無妨的。”溫景行稍頓道,“孝心情分亦不在於年節幾日,看得是平日行事——這是我娘原話。趁新年裏再讓翩翩去祭拜一二,她雖不知,也算盡了孝心。”

傅元夕點點頭,垂下眼不作聲了。

“又要哭了?”溫景行道,“你平日做事明明很要強,怎麽這樣愛哭?風這麽大,仔細吹了風寒。”

他輕嘆道:“這些你大可以直接同我說,又不是什麽大事。”

傅元夕小聲嘟囔:“不回家過年還不算大事?”

溫景行定定看她良久,最終輕笑道:“你同我娘多待些日子,便會覺得世上除卻生死再無大事。”

他很自然地揉揉傅元夕被風吹亂的頭發:“說一句話還要思前想後,不知道還以為我在欺負你。”

傅元夕將自己整個藏在他身後:“你擋著點風,我冷。”

溫景行依言站到她前面:“我們年後返程,聽翩翩說,秦老夫人想為你添嫁妝,你要請她同行嗎?”

“外祖母倒是說了想去,但舟車勞頓,我擔心她身體扛不住。”傅元夕說著,伸手戳戳他,“你還是到我旁邊來吧,這麽說話好難受。”

她稍頓:“添嫁妝都是次的,她是想親自送我。”

“我們還有些前頭的事要準備,得快些趕回去。”溫景行道,“讓紫蘇和紫菀陪老人家慢慢走,不誤了日子就行。”

傅元夕想起先前改嫁衣樣式時的痛苦:“不會還要改衣裳吧?”

“自然還要改。”溫景行道,“之前只是定了樣式,回去你還得再試再改,有得折騰呢。”

傅元夕只是聽著就覺得頭疼:“真麻煩,不想了,回去再說吧。”



今年雪落得早。

最後一點金桂被雪打過,沒精打采地蔫在枝頭,薄雪積不住,一沾到地就化成水,將灰塵攪和成了泥。

“今年雪落得真早。”李楹道,“還在秋末呢,就落雪了。”

“在惠州能得一場雪就很難得了。”傅元夕笑笑,“今年也就這麽一回,偏下得這麽早,真是稀奇。”

李楹依依不舍拉著她的手:“我這就要走了,等你回來一定記得進宮找我玩兒!”

李勤清清嗓子:“她一回去要忙著準備成親,哪有時間找你玩?”

“也是。”李楹想了想,“那就忙完了來找我玩兒!屆時成了世子妃,進宮更方便呢。”

傅元夕輕笑道:“路上小心。”

李楹張望過後問:“翩翩呢?都不來送我。”

“她昨天睡覺不關窗,吹病了。”傅元夕道,“實在起不來,等回雲京讓她給你賠罪去。”

“我就跟哥哥去客棧住了一晚。”李楹嘆道,“只一晚沒盯著她,就能將自己折騰病。”

傅元夕拂去落在她肩頭的黃葉:“路上照顧好自己,等我們回去一起看星星。”

馬車遠去時未曾激起什麽塵埃,一點泥水飛濺在裙角,將氅衣毛茸茸的下擺打出一層灰色。

傅元夕將氅衣解下來交給佩蘭,吹了吹正冒熱氣的茶水:“外祖母說從前有人一起,她便不說什麽了,如今剩你一個人,她叫收拾了屋子,讓你住到家裏來。”

她喝完茶,接著道:“外祖母還說了,別扯什麽禮數不禮數的,小門小戶沒那麽多破爛規矩。來者是客,既是留下陪我的,便沒有讓客人過年還住客棧的道理。”

溫景行笑笑:“你從小在惠州長大,哪裏需要我陪,只是若你一個人,之後那樣遠的回程,實在讓人很難放心。”

傅元夕抱起不知何時在她腳邊撒嬌的貍花,撓著小貓下巴,聲音小得聽不清:“需要的。”

“什麽?”

傅元夕擡頭,眼裏笑意盈盈:“我說,需要你陪。”

溫景行一怔。

“縱然有三分是為了讓翩翩盡一點兒孝。”傅元夕垂下眼,“但我心裏明白,七分是因為我想留。”

她低著頭,笑意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我很高興。”

溫景行只能看見她額前的碎發,仿若有柳枝輕拂過心頭。

良久,他低聲笑笑:“傻姑娘。”

傅元夕偏過頭:“才不傻呢。”

“這都不是大事,無需再三思量,你其實可以……”溫景行稍稍頓了下,旋即輕笑道,“想什麽便說什麽,想像莊伯母似的想去喝酒賭錢,只要有人跟著,也是行的。”

懷裏的貓兒恰好叫了一聲,在傅元夕懷裏不住地蹭。她摸摸小貓的腦袋,柔聲哄:“好啦好啦,別鬧,放你走。”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笑瞇瞇的老虎荷包:“喏,給你。之前你不是還說這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兒?如今竟願意戴在身上了?”

“別這麽記仇。”溫景行接過來,看著小老虎一對笑眼,“多好看,我也很高興。”

“可不是送你的!”傅元夕戳戳荷包上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只是暫時放在你那兒,若我不高興了,隨時可以要回來的。”

溫景行挑眉:“你這耍賴的功夫是和翩翩學的?”

傅元夕伸出手:“那你現在就還我。”

“翩翩耍賴還知道心虛。”溫景行自顧自將那荷包收起來,“你倒很理直氣壯。”

“晚上有什麽想吃的嗎?”傅元夕滿眼歡喜望著他,“爐焙雞?兩熟魚?金玉羹?我成日纏著外祖母要吃這些,一開始她還很有耐性,近日已經開始嫌我煩了!打著你的名號去求,她縱然識破了,也不會再說什麽的。”

溫景行:“行吧,你想吃什麽,我便也想吃什麽。”

“好。”傅元夕轉身就要走,“我這就去和外祖母說。”

溫景行見她雀躍地拉著佩蘭和紫蘇就往老人家屋裏跑,低頭看著手裏笑瞇瞇的老虎:“真是……”

他莫名想起她最初十分正經的模樣,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如今是一點兒不肯再裝模作樣了。

-----------------------

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撒花]嘿嘿嘿這周天我就放假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