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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草長鶯飛(三) 爹娘每每鬥嘴,都愛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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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草長鶯飛(三) 爹娘每每鬥嘴,都愛提……

傅元夕今晨起得很早。她要先去藥鋪抓藥,再將兄長賣不上什麽價的字畫拿去同掌櫃討價還價,最後去當鋪,將母親最喜歡的鐲子拱手讓人。

她家裏其實境況尚可,比上不足,比下卻有餘。

只是三年前父親從戰場上下來,落一身病,她爹在床上躺到第四天時,家裏烏泱泱來了一群人,要麽義憤填膺,要麽掉些眼淚。

然本該給的銀子是半點沒見著。

於是家裏本就沒幾個的下人全不用了,只一個佩蘭抱著傅元夕的腿哭得梨花帶雨,即便沒銀錢可領也要陪著她。

但哥哥還要讀書,於是她娘又忙活著刺繡,如今眼睛也不大好了。好在她哥哥很爭氣,榜上有名指日可待,屆時第一件事便是將母親心愛的發簪玉鐲都贖回來。

一通折騰下來,已經是午飯的時辰了。

“回來了?”

“哥哥。”傅元夕將藥交給佩蘭去煎,“爹爹還好嗎?”

“能吃能睡。”傅懷意道,“就是非嚷嚷著他能幹活,要上酒樓給人家端茶去。娘讓他去劈了半個時辰柴,這會兒又躺下了。”

傅元夕:“……”

“他但凡脾氣好一點兒,教教小孩也行。”傅元夕撇撇嘴,“偏脾氣還那麽臭。”

“這話你千萬別當他面說。”傅懷意笑道,“從前在惠州,他多少有些名望。”

“名望有什麽用?家裏房子燒了一回,那點家底全掏空了。”傅元夕道,“後來他那點月俸,正正好能供全家不餓死。母親那眼睛再熬下去就真要壞了,哥,你千萬不能落榜。”

“知道了。”傅懷意點點妹妹鼻尖,“有了銀子第一個給你做新衣裳。娘的首飾都不是死當吧?”

“當然不是。”傅元夕道,“家裏本就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只是到了雲京,娘總想著給爹用好藥,還想換些銀兩給你去打點……可我瞧你都收著,卻沒去拜見誰。”

傅懷意沒有應聲。

“哥。”傅元夕說得認真,“春闈這事並非全憑本事,你——”

“那點銀子根本沒人瞧得上。酒酒,這你清楚。”

傅元夕垂下眼:“可是你不去,屆時無人提點。十年寒窗,不就為春闈一遭嗎?”

傅懷意揉揉妹妹越來越低的腦袋:“你別去想這些,求人得來的終究不堪。若真白忙活一場,哥哥回家教書去。”

傅元夕笑:“只要娘不揍你。”

“娘要是揍我,你去求求情。”傅懷意也笑,“你掉兩滴眼淚,她一準心軟。”

“我才不幫你求情。”傅元夕側開臉。

妹妹側臉上的傷痕一下子撞進眼中,傅懷意目光沈了沈:“你說你當初……非要去救貓,若活久一些便罷了,可惜那貓只多熬了幾個月。”

“只挨著下巴有一點點,像小蟲子。”傅元夕安慰他,“我都沒當回事,你不要每次看到臉色都沈得嚇人,當心嚇著我嫂嫂。”

傅懷意很平靜地應了一聲。其實他心裏很清楚,哪有什麽不當回事?小妹出門總要戴帷帽,還偷偷畫過自己沒有疤的模樣——他悄悄看過,遠比同窗口中的所謂美人好看得多。

思及此,他又在心裏痛罵了陳銘一遍。

最初傅元夕是真的不在乎。那疤痕只是細細一道,像蟲子趴在側臉,並不多麽引人註目。

她那時出門不戴什麽帷帽,惠州的人善良也樸實,見到她只是有些同情。直到她去等兄長,抱著小貓迎面撞見同樣下學的陳銘。

他放肆地大笑,問她怎麽不在左邊臉上也畫條蟲子。

那其實並非嘲笑,傅元夕知道。

但那時她對面又那麽多人。

懷裏的小貓似乎覺察到她的無措,喵喵叫個不停。

她聽見很多人竊竊私語——或許人家並沒有註意這邊的動靜,只是在議論今日所學;又或許沒有人在笑她,但那數不清的、好奇而憐憫的目光卻令她挪不動步子。

直到刺眼的陽光被人擋住。

“陳銘。”她那大病方愈的兄長護在她身前,“明日午時前,請你登門致歉。若你不來,我們這交情便算到頭了。”

陳銘傍晚登門時傅元夕沒有去,等他好不容易在灰沈沈的天色裏尋到她,傅元夕已經不生氣了。

他再三道歉,說自己混賬,對面的姑娘始終用一雙平靜的眼眸望著他。

“我沒有生氣。”傅元夕說,“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

陳銘垂頭喪氣地離開,之後除卻長輩在場,他再未見過她不戴帷帽的模樣。

回想起這段舊事,傅懷意在心裏將他罵了一萬遍:“陳銘他——”

“我不想理他。”傅元夕道,“我知道母親喜歡他,以為當初不過是小孩子的玩笑話。我也知道他三天兩頭往我們家跑、什麽稀罕玩意都拐著彎拿給我是什麽意思。”

她說得很堅定:“但我討厭他。”

“哥哥知道。”傅懷意輕嘆,“我不是要當說客,只是你的婚事……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親心疼你,但不會全由著你的性子。你若一直沒個主意,再討厭他也沒用。”

“知道啦!”傅元夕瞪圓眼睛威脅他,“要是陳銘榜上有名,你卻沒有,我會氣死的!我哥必須壓在他頭上!能不能做到?”

傅懷意失笑:“……能。”

傅元夕很滿意:“到時候我必要去他家門口好好放一通炮仗。當初想著怎麽也不能這麽倒黴,到了雲京還同他是鄰居,這人怎麽狗皮膏藥似的?”

“以陳銘家裏的積蓄,不至於淪落到這小巷子來。”傅懷意道,“想是他先斬後奏,自己做得主。”



傍晚時分,陳銘登門,說是來尋傅懷意。

傅元夕恨不能立即飛出家門,但腳步才挪動一點兒,就被母親一眼識破,停在原地不敢動了。

他們裝模作樣談了會兒之乎者也,她娘笑瞇瞇要留人家用飯。

一頓飯吃得傅元夕如坐針氈,好容易將客人送走,她對著快黑透的天直嘆氣。

據傳言,她娘,秦舒,當初是惠州很出名的美人——當然這話是聽她那不靠譜的爹傅大明說的。

聽聽這名字,可見她爹是個大老粗,似乎是他出生時天光大亮,於是取名為大明。傅元夕很疑惑,那要是生在黃昏時分怎麽辦呢?叫傅大昏嗎?

年幼時的她並未得到答案,但深知母親知書達理,父親才疏學淺,僅僅是拿著一本書每個字都認得罷了。

好在她和兄長都更像母親。

爹娘每每鬥嘴,都愛提一提當年。諸如:當年老娘怎麽看上你、當年老子勇武無敵、當年你送的野花有毒之類的。

聽得多了,傅元夕拼拼湊湊出一對磕磕絆絆的冤家來。

小時候她還想著去勸架,後來終於明白,他們樂在其中。

她和哥哥最喜歡捧著糖糕在門口聽熱鬧。

總而言之,傅元夕覺得,她娘大約是以為吵吵鬧鬧能如他們當年一般吵出感情。

平心而論,陳銘對她其實挺好的——除了嘴欠。咬咬牙她能一狠心嫁了,但她實在害怕他那個處處瞧不上她的娘。

傅元夕越飄越遠的思緒是被母親喚回來的。

秦舒長長嘆了一聲氣。

這是要跟女兒談心的意思,父子倆立即沒了影,留下傅元夕獨自承受母親由一月一次變為五天一次的例行勸嫁。

“酒酒啊。”她在心裏同母親一起說,一字不落地重在一起,“你也不小了,自己的婚事該好好想想。陳銘雖然嘴巴討人嫌了些,但一向對你很不錯,你哪來那麽大的氣性?”

這時候傅元夕一般不吭聲。

於是她娘不出所料地接著說:“你一個姑娘家,為了救什麽貓,臉上落了疤,哪還能容你挑三揀四呢?”

傅元夕小聲辯駁:“……那是我從小養大的貓。”

“可你救出來了也沒多活幾個月不是?”秦舒皺著眉,“反而將自己搭進去,姑娘家的容貌多要緊?咱家又沒那個本事遍訪名醫,你瞧瞧先前來提親的那些,歪瓜裂棗,看著都來氣。陳銘好歹家世清白,嘴巴是討人嫌,可心眼又不壞,人又上進,心裏還想著你,這就很好了。”

傅元夕耷拉著腦袋:“……可我討厭他。”

“那你找一個你喜歡的來!”秦舒忍不住發火,“我姑娘什麽模樣我清楚!沒有這道疤是一等一的美人,可你當初偏要去救什麽貓!如今這個瞧不上那個看不起這個的!你跟著年紀一起長的只有脾氣是不是?”

傅懷意恰到好處地敲響門。

他還沒開口,秦舒就沖著他道:“回回你就向著她!一見我發火就進來打岔!她要是嫁不出去,你養她一輩子嗎?咱家裏又沒門路!就算你榜上有名當了官,那點兒俸祿養得起嗎?”

兄妹兩一齊低著頭挨了好半天罵。

夜裏傅元夕睡不著,偷偷溜去院子裏吹風。

傅懷意拿了半包蜜餞來找她:“娘一向都這樣,說狠話最厲害。”

“我知道。”傅元夕聲音很輕,“她是擔心我。”

“真嫁不出去也沒什麽。”傅懷意道,“哥哥和嫂嫂養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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