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林熾：以血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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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林熾：以血作引
新聞還在播報KTV爆炸事件, 手機屏幕的藍光投射在苗吟舒的臉上，房間內忽明忽暗，不斷重覆同樣的內容。
“嗶——”
刺耳的聲音猛地傳來, 將他從沈思中喚醒。
他緩緩退出新聞界面, 反覆觀摩的通話記錄隨之跳出，猶如散不去的鬼魅夢魘般，時刻提醒他那一事實。
——林熾死了。
他連屍體都沒有看見，最後留給他的只有冰冷的骨灰盒，就連看都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因為他只是一個前來處理事故的警察, 與意外死亡的人沒有任何關系。他們尚未正式表明心意，他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無人知曉也沒人會去關心林熾生前曾與誰聯系。
證據莫名消失, 愛人離奇死亡, 最後的最後, 他一無所有。
唯一剩下的只有一朵幹枯的芍藥花。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朵花也會逐漸風化消散，再也不覆記憶中的鮮活模樣。
何其諷刺, 所有事宜都交由最大的仇家來處理，他只能遠遠地站在人群外, 打著傘目送那枚承載一生執念的小方盒埋入泥土之中。
世界是一片灰白，耳邊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歇斯底裏的哭喊。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熾心心念念的弟弟。
那個小家夥哭到完全喘不上氣, 不停用額頭砸向地面，伸出手指摳挖泥濘的土壤，要不是被某個人拉著，恐怕會當場昏死過去吧。
畢竟是親眼目睹親生哥哥死亡慘狀的人。
會留下很大陰影吧……
可他還有心力去安慰對方嗎？
巨大而沈痛的悲傷完全淹沒他, 作為一名成年人, 他必須放下所有情緒, 妥善處理好手上的工作，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在那群貪汙腐朽之輩間虛與委蛇。
直到此時此刻，坐在熟悉的吧臺前，他才感覺臉頰被淚水浸濕，頭一次真正地哭出聲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堅持下去，繼續完成當初兩人未完成的事業。
徹夜失眠幾乎讓他失去行動能力，只要閉上雙眼，愛人自高空墜落的場景就會在腦海顯現。明明沒有看過死亡現場，但數不清的文字描述足以讓他想象出那些景象，每一次都不重樣。
摔在地面的、被尖刺貫穿的、肢體分離的……
最終鮮血將他徹底吞噬，眼前只留下一片猩紅。
壞事接踵而來，林熾的弟弟被秦玄奕以照顧的名義接走，而他也因為長時間曠工和事情敗露，被外派至極其偏遠的地區。就連家族的人都看不慣曾經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變成如今這番模樣，見介紹對象不成，幹脆任由他被流放，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
他應該放棄這一切，徹底墮落下去嗎？
不，絕不可能。
他必須要覆仇，讓那個人償命，掃清所有障礙，將那群屍位素餐的人全部付出代價！
……
苦苦掙紮大半年，苗吟舒終於得以回到雲州，重新奪回大權。
帶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感情，他偷偷去學校觀察林熾弟弟的情況。
他本以為自己會將對仇人的恨意轉移到弟弟身上，畢竟林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可在見到對方的那一剎那，他便知道自己不可能這麽做。
原因無他，林赫炎和他的愛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在見到背影的瞬間，他甚至下意識向前邁步，想要接近夢境中的人。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那個人轉頭看向身後，呈現出的面目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
更為柔和的面目，看上去人畜無害，而不是那副冷淡無謂的表情。
不等他反應過來，林赫炎邁步離開，伸出去的手堪堪蓋住對方的身形，徒留下他在遠處隔著手指註視虛無縹緲的影子。
也是，林熾早已逝去。
世界上還有兩個因此感到悲痛的人。
也只有兩個。
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也許是想要替林熾照看那個無法獨立的弟弟，還可能是在借此追溯記憶中林熾的模樣，他偶爾會借著空閑時間偷偷進學校看望林赫炎，卻不會主動靠近。
時機還沒到，他不能過早暴露自己。
至少得把警局的內鬼全部除掉，培養出完全聽命於自己的人。
然而世事難料，在真正接觸林赫炎以前，他居然見到另一個和林熾相似……
不，是和林赫炎幾乎相同的人。
面對躺在病床上的檀楚煜，他不可能不去懷疑這人的身份。
把內心的憂郁全部埋藏在心底，他努力做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偶爾同對方插科打諢一下，想要試探底細。
但不知為什麽，在與檀楚煜聊天的時候，心中權衡的天平早起傾斜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的潛意識告訴他，這是值得信任的人，一切都將迎來新的轉機。
因為不科學的事就在眼前發生，這個世界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借此機會，他正式同林赫炎相識，點明自己同林熾的關系。
幸運也奇怪的是，那兩人並沒有責怪自己放林熾去冒險的行為，像是把所有多餘的感情都隔絕在外，一心同他尋找秦家的罪證。
只是好景不長，他們尚未正式啟動調查，敵人早早行動起來，逼迫手無寸鐵的他們來到游輪頂端。
槍聲響起，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情況，便徹底失去意識，倒在血泊之中。
……
似乎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當苗吟舒從床上醒來時，一切又回到原點。
自林熾離世後，他經常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對此他並不感到奇怪，甚至還在慶幸自己終於睡了一覺。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床頭的芍藥花依舊開得很旺盛，足以為他平淡的生活增添一抹光彩。
他以為離覆仇還有很遠很遠，直到某天他在林熾的墓前偶遇前來探望的林赫炎。
出乎意料地，眼前的林赫炎似乎比他印象中的還要正常許多，不再是失去哥哥蔭蔽後唯唯諾諾的那個小孩子。
更令他驚奇的是，林赫炎無條件信任他，十分自覺且熟練地跟他上了車。
起初他還挺高興的，以為林熾和弟弟介紹過自己，所以對方才會沒有芥蒂。但聊著聊著，他愈發覺得怪異。
他們溝通起來順暢自如，簡直就像認識很久很久……
在見到檀楚煜的時候，心中的疑問終於抵達最高點，迫使他主動詢問所有怪事的緣由。
可直覺告訴他不應該主動詢問這些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他們的目的一致其他都是無足輕重的。
他必須要覆仇！
在弟弟們的面前，他還是那個表現良好風趣幽默的嫂子，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扭曲得連他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一邊瘋狂地清除警察局內所有涉黑人員，一邊著了魔般搜刮秦家和相關受害者的信息，沒日沒夜地將自身壓榨到極致。
只是哪怕每天都被那些事填滿，也無法壓下對林熾的思念。
思念越深，執念越重。
所謂的露水情緣在徹底斷開後，他根本不可能接受這一事實。
房間被他放滿林熾的照片，鮮花密布其中，投影儀會在他回家的一瞬間自動打開，播放兩人曾經拍攝的視頻。所有能想到的事物，他都沒有放過。
這些還遠遠不夠……
床頭櫃上的鮮花邊，放著一個雕紋精致的小盒子。
是他親手從泥土裏挖出來的。
唯有抱著盒子他才能安心入睡。
輕輕順著盒子的紋路撫摸，他充滿眷戀地凝望他，好似這樣便能見到夢裏的人。
“呃啊……”
房間外痛苦的呻.吟將他從幻想中剝離，他深深皺起眉頭，邁步闖入另一間密室。
燈光驟然打開，聚焦於座椅上不斷哭泣流淚的人。
他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面無表情地聽人求饒哭訴，支支吾吾地講述自己究竟有多麽無辜，直到耐心耗盡。
他緩緩走上前，稍一用力直接掰斷唯一完好的手指，同時踩在已經折斷的腿骨之上，冷靜地用行動讓這人為自身的行為道歉。
仍舊沒有任何線索。
這樣的場景他不知見過多少次，局內的老人都被他審問過一遍，連苗家本家的人都沒有放過，但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相關線索。
很顯然，秦家現在還惹不起苗家，將局內的人徹底洗牌後，他暫時擁有對抗仇家的力量。
他並不是沒想過直接將人暗殺，只不過這種方式實在是太簡單。
他必須為林熾正名，替曾經不明不白以自殺為結局的愛人舉行最為隆重的祭奠儀式，要世人銘記對方所做的一切，時刻歌頌英雄事跡。
……
某天早晨苗吟舒醒來時，他照常安置好盒子，觀察花朵的狀態，如同照顧親人般溫柔地澆花。
室內溫度適宜，每一株芍藥都開得格外旺盛……
等等，是他出現幻覺了嗎？
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些花在輕微搖擺。
窗戶是關死的，莖稈也沒有壞死的樣子，一切都很正常……
大抵是他思念成疾，真的出現幻覺了吧。
沒再多想，他立刻換上衣服，準備出門同林赫炎見面。
不料怪事一個接一個發生，越野車偏偏在今天被違停的車輛堵住出路。情急之下，他只能選擇去馬路邊打車。
匆忙間，他在人行道上撞到了一個人。
抱歉的話語還未說出口，在看清對方長相時，他霎時忘記所有說話的方法，只剩聽力還在正常運作。
這是一個身著奇裝異服的道士，嘴裏正嘰裏咕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
“想要重新見到已死之人嗎？
我聽見了你的願望，可以幫你實現，代價是不要幹擾那兩個人行動。”
而後眼前的一切一閃而過，道路上只有來來往往的人群，哪還有什麽道士的身影。
他知道這並不是他的錯覺。
因為他的手掌心多了一張布滿猩紅印記的符紙。
徹底忘記和林赫炎的約定，腎上腺素幾乎飆升到極致，他只由本能驅動，大步流星地沖回家。
以血做引點燃符紙，火光照亮屋內層層疊疊的照片，焰火逐步吞噬手指間的符紙，他卻猶如沒有痛覺似的，由之不斷擴大……
擴大到燃燒他的軀體，引燃所有金黃的花瓣，灼燒四面墻壁上的相紙，在屋內引起一場熊熊烈火，焚毀現存的一切，將其當作儀式的貢品。
完全感覺不到分毫疼痛，殘破的身軀讓他不由自主地跪在盒子面前，用自己的生命作為指路的明燈，以自身的生命力為代價，喚得一人歸來。
而後大火轉瞬即逝，房屋安然無恙，只有曾經溝通愛人的物品消失不見。
陰冷的風自身側刮過，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涼意，只覺得身體內的血液在不斷沸騰，最終化成滴滴淚水，自眼眶落下。
“你回來了。”
微風輕柔地拂過臉頰，肯定他的話語。
……
當清晨的第一縷風迎面吹來的時候，苗吟舒知道那是林熾又來找他了。
眼前的一切從未如此明晰，他不再急於搜尋線索，終於冷靜下來一步步抓住蛛絲馬跡，看著弟弟們不斷努力，時而在背後提供幫助。
重生是有代價的，他們無法主動插手這件事，除非弟弟們提出明確要求。
所幸萬事順利，他們成功找到林熾藏在KTV內的證據，徹底扭轉局勢。
望著獨立成長起來的兩人，開心是自然的，傷感也不可避免。
他沒法和林熾直接溝通，只能通過書頁交流，利用文字表達內心的想法。
明明已經重聚，仍舊陰陽兩隔。
因為林熾不肯讓他完全獻祭出自己的生命，僅僅消耗部分物品上凝聚的願力，勉強維持鬼魂的形態，連記憶都有所缺損。
否則當林熾重回人世間，面對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愛人連靈魂都無法踏入輪回的現實。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花了很長時間接受這件事，帶著林熾的魂魄重新生活下去，以為這輩子已經看到盡頭。
直到那天，他突然收到弟弟們趕往游樂園的消息。
這太奇怪了，他們根本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但是時間緊急，容不得他再多想。
那天的風很急很大，站在通往游樂園路口的高山之上，他幾乎被吹得睜不開雙眼，不得不分神拼命勸慰身旁的人不要著急。
後來大風停歇，世間的一切都歸於寧靜。
他恰好看見三人同時墜落的畫面。
風聲和心臟鼓動的聲音都在此刻遠離軀體，他找不到自己的靈魂，也尋不得愛人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軀體本能讓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睜眼時，全新卻熟悉的事物驟然呈現在面前。
這是先前被外派的地方。
恰好是林熾死亡的當天！
這一剎那，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規章制度倫理道德，當即動用家族勢力，無視長輩的責怪調用前往雲州的飛機。
等待的短短數小時內，他破天荒地越權直接將歹徒制服，把後續處理工作和功勞全部留給手下和同事。
直到收到林熾平安無事的消息時，心中懸起的石頭才緩緩落地，沸騰的血液逐步平息。他稍微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他的神明大人終於願意回來看他。
算不清究竟忍耐多久，他故作鎮靜地同林家三兄弟在餐桌邊聊天，配合林熾表演好哥哥和好嫂子的戲碼，一直等到深夜時分，林熾偷偷從家中溜出，回到熟悉的酒店頂樓。
四目相對間，他明白對方同樣留有上輩子的記憶。
想說的話全被融在一個緊緊的擁抱之中，像是要把人徹底揉碎在懷裏，確定眼前的人再也不是他的幻覺，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活人，可以讓他肆意發洩難以言說的感情。
“好啦，別哭了，我回來了。”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不顧形象帶著泣音重重地“嗯”了一聲。
“看樣子這多虧了我的弟弟們。”林熾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水，眼底似有化不開的漩渦，“好久沒體會過這樣的視角，真令人懷念啊……”
“他們會不會也和我們一樣，有……”
一句話尚未說完，林熾直接將苗吟舒重重推倒在床上，毫不留情地跨坐在健壯的腰肢之上。
“我現在不想談論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
“可是我們才剛剛……”
苗吟舒還沒說完，林熾俯下身來掐住他的下巴：“那是弟弟們該考慮的事情，既然我已經回來，不如珍惜眼下的每一刻。”
他們不知道這輩子是否又會戛然而止，為什麽不盡情享樂，將所有或思念或悲傷或喜悅的情緒全部宣洩在此時呢？
耳旁傳來金屬碰撞的響聲，身體的反應遠比記憶蘇醒得還要快，他放棄掙紮靠在柔軟的床鋪之上，聽話地拋開所有煩惱。
於是那個身在九天之上的神明終於化作實體，踏入凡塵，接見這位虔誠的信徒。
從此以後，虛無縹緲的風變為觸手可及的鮮花，綻放出永恒不變的愛意。
作者有話說
大概都是烈火中獲得新生，以及好孩子不要隨意玩火啊！
哥哥輩的故事到此結束，後面還有點簡單的小甜餅欸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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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
刺耳的聲音猛地傳來, 將他從沈思中喚醒。
他緩緩退出新聞界面, 反覆觀摩的通話記錄隨之跳出，猶如散不去的鬼魅夢魘般，時刻提醒他那一事實。
——林熾死了。
他連屍體都沒有看見，最後留給他的只有冰冷的骨灰盒，就連看都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因為他只是一個前來處理事故的警察, 與意外死亡的人沒有任何關系。他們尚未正式表明心意，他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無人知曉也沒人會去關心林熾生前曾與誰聯系。
證據莫名消失, 愛人離奇死亡, 最後的最後, 他一無所有。
唯一剩下的只有一朵幹枯的芍藥花。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朵花也會逐漸風化消散，再也不覆記憶中的鮮活模樣。
何其諷刺, 所有事宜都交由最大的仇家來處理，他只能遠遠地站在人群外, 打著傘目送那枚承載一生執念的小方盒埋入泥土之中。
世界是一片灰白，耳邊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歇斯底裏的哭喊。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林熾心心念念的弟弟。
那個小家夥哭到完全喘不上氣, 不停用額頭砸向地面，伸出手指摳挖泥濘的土壤，要不是被某個人拉著，恐怕會當場昏死過去吧。
畢竟是親眼目睹親生哥哥死亡慘狀的人。
會留下很大陰影吧……
可他還有心力去安慰對方嗎？
巨大而沈痛的悲傷完全淹沒他, 作為一名成年人, 他必須放下所有情緒, 妥善處理好手上的工作，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繼續在那群貪汙腐朽之輩間虛與委蛇。
直到此時此刻，坐在熟悉的吧臺前，他才感覺臉頰被淚水浸濕，頭一次真正地哭出聲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堅持下去，繼續完成當初兩人未完成的事業。
徹夜失眠幾乎讓他失去行動能力，只要閉上雙眼，愛人自高空墜落的場景就會在腦海顯現。明明沒有看過死亡現場，但數不清的文字描述足以讓他想象出那些景象，每一次都不重樣。
摔在地面的、被尖刺貫穿的、肢體分離的……
最終鮮血將他徹底吞噬，眼前只留下一片猩紅。
壞事接踵而來，林熾的弟弟被秦玄奕以照顧的名義接走，而他也因為長時間曠工和事情敗露，被外派至極其偏遠的地區。就連家族的人都看不慣曾經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變成如今這番模樣，見介紹對象不成，幹脆任由他被流放，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
他應該放棄這一切，徹底墮落下去嗎？
不，絕不可能。
他必須要覆仇，讓那個人償命，掃清所有障礙，將那群屍位素餐的人全部付出代價！
……
苦苦掙紮大半年，苗吟舒終於得以回到雲州，重新奪回大權。
帶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感情，他偷偷去學校觀察林熾弟弟的情況。
他本以為自己會將對仇人的恨意轉移到弟弟身上，畢竟林熾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人。可在見到對方的那一剎那，他便知道自己不可能這麽做。
原因無他，林赫炎和他的愛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在見到背影的瞬間，他甚至下意識向前邁步，想要接近夢境中的人。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那個人轉頭看向身後，呈現出的面目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
更為柔和的面目，看上去人畜無害，而不是那副冷淡無謂的表情。
不等他反應過來，林赫炎邁步離開，伸出去的手堪堪蓋住對方的身形，徒留下他在遠處隔著手指註視虛無縹緲的影子。
也是，林熾早已逝去。
世界上還有兩個因此感到悲痛的人。
也只有兩個。
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也許是想要替林熾照看那個無法獨立的弟弟，還可能是在借此追溯記憶中林熾的模樣，他偶爾會借著空閑時間偷偷進學校看望林赫炎，卻不會主動靠近。
時機還沒到，他不能過早暴露自己。
至少得把警局的內鬼全部除掉，培養出完全聽命於自己的人。
然而世事難料，在真正接觸林赫炎以前，他居然見到另一個和林熾相似……
不，是和林赫炎幾乎相同的人。
面對躺在病床上的檀楚煜，他不可能不去懷疑這人的身份。
把內心的憂郁全部埋藏在心底，他努力做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偶爾同對方插科打諢一下，想要試探底細。
但不知為什麽，在與檀楚煜聊天的時候，心中權衡的天平早起傾斜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的潛意識告訴他，這是值得信任的人，一切都將迎來新的轉機。
因為不科學的事就在眼前發生，這個世界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借此機會，他正式同林赫炎相識，點明自己同林熾的關系。
幸運也奇怪的是，那兩人並沒有責怪自己放林熾去冒險的行為，像是把所有多餘的感情都隔絕在外，一心同他尋找秦家的罪證。
只是好景不長，他們尚未正式啟動調查，敵人早早行動起來，逼迫手無寸鐵的他們來到游輪頂端。
槍聲響起，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的情況，便徹底失去意識，倒在血泊之中。
……
似乎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夢，當苗吟舒從床上醒來時，一切又回到原點。
自林熾離世後，他經常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對此他並不感到奇怪，甚至還在慶幸自己終於睡了一覺。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床頭的芍藥花依舊開得很旺盛，足以為他平淡的生活增添一抹光彩。
他以為離覆仇還有很遠很遠，直到某天他在林熾的墓前偶遇前來探望的林赫炎。
出乎意料地，眼前的林赫炎似乎比他印象中的還要正常許多，不再是失去哥哥蔭蔽後唯唯諾諾的那個小孩子。
更令他驚奇的是，林赫炎無條件信任他，十分自覺且熟練地跟他上了車。
起初他還挺高興的，以為林熾和弟弟介紹過自己，所以對方才會沒有芥蒂。但聊著聊著，他愈發覺得怪異。
他們溝通起來順暢自如，簡直就像認識很久很久……
在見到檀楚煜的時候，心中的疑問終於抵達最高點，迫使他主動詢問所有怪事的緣由。
可直覺告訴他不應該主動詢問這些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他們的目的一致其他都是無足輕重的。
他必須要覆仇！
在弟弟們的面前，他還是那個表現良好風趣幽默的嫂子，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扭曲得連他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一邊瘋狂地清除警察局內所有涉黑人員，一邊著了魔般搜刮秦家和相關受害者的信息，沒日沒夜地將自身壓榨到極致。
只是哪怕每天都被那些事填滿，也無法壓下對林熾的思念。
思念越深，執念越重。
所謂的露水情緣在徹底斷開後，他根本不可能接受這一事實。
房間被他放滿林熾的照片，鮮花密布其中，投影儀會在他回家的一瞬間自動打開，播放兩人曾經拍攝的視頻。所有能想到的事物，他都沒有放過。
這些還遠遠不夠……
床頭櫃上的鮮花邊，放著一個雕紋精致的小盒子。
是他親手從泥土裏挖出來的。
唯有抱著盒子他才能安心入睡。
輕輕順著盒子的紋路撫摸，他充滿眷戀地凝望他，好似這樣便能見到夢裏的人。
“呃啊……”
房間外痛苦的呻.吟將他從幻想中剝離，他深深皺起眉頭，邁步闖入另一間密室。
燈光驟然打開，聚焦於座椅上不斷哭泣流淚的人。
他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垃圾，面無表情地聽人求饒哭訴，支支吾吾地講述自己究竟有多麽無辜，直到耐心耗盡。
他緩緩走上前，稍一用力直接掰斷唯一完好的手指，同時踩在已經折斷的腿骨之上，冷靜地用行動讓這人為自身的行為道歉。
仍舊沒有任何線索。
這樣的場景他不知見過多少次，局內的老人都被他審問過一遍，連苗家本家的人都沒有放過，但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相關線索。
很顯然，秦家現在還惹不起苗家，將局內的人徹底洗牌後，他暫時擁有對抗仇家的力量。
他並不是沒想過直接將人暗殺，只不過這種方式實在是太簡單。
他必須為林熾正名，替曾經不明不白以自殺為結局的愛人舉行最為隆重的祭奠儀式，要世人銘記對方所做的一切，時刻歌頌英雄事跡。
……
某天早晨苗吟舒醒來時，他照常安置好盒子，觀察花朵的狀態，如同照顧親人般溫柔地澆花。
室內溫度適宜，每一株芍藥都開得格外旺盛……
等等，是他出現幻覺了嗎？
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些花在輕微搖擺。
窗戶是關死的，莖稈也沒有壞死的樣子，一切都很正常……
大抵是他思念成疾，真的出現幻覺了吧。
沒再多想，他立刻換上衣服，準備出門同林赫炎見面。
不料怪事一個接一個發生，越野車偏偏在今天被違停的車輛堵住出路。情急之下，他只能選擇去馬路邊打車。
匆忙間，他在人行道上撞到了一個人。
抱歉的話語還未說出口，在看清對方長相時，他霎時忘記所有說話的方法，只剩聽力還在正常運作。
這是一個身著奇裝異服的道士，嘴裏正嘰裏咕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麽。
“想要重新見到已死之人嗎？
我聽見了你的願望，可以幫你實現，代價是不要幹擾那兩個人行動。”
而後眼前的一切一閃而過，道路上只有來來往往的人群，哪還有什麽道士的身影。
他知道這並不是他的錯覺。
因為他的手掌心多了一張布滿猩紅印記的符紙。
徹底忘記和林赫炎的約定，腎上腺素幾乎飆升到極致，他只由本能驅動，大步流星地沖回家。
以血做引點燃符紙，火光照亮屋內層層疊疊的照片，焰火逐步吞噬手指間的符紙，他卻猶如沒有痛覺似的，由之不斷擴大……
擴大到燃燒他的軀體，引燃所有金黃的花瓣，灼燒四面墻壁上的相紙，在屋內引起一場熊熊烈火，焚毀現存的一切，將其當作儀式的貢品。
完全感覺不到分毫疼痛，殘破的身軀讓他不由自主地跪在盒子面前，用自己的生命作為指路的明燈，以自身的生命力為代價，喚得一人歸來。
而後大火轉瞬即逝，房屋安然無恙，只有曾經溝通愛人的物品消失不見。
陰冷的風自身側刮過，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涼意，只覺得身體內的血液在不斷沸騰，最終化成滴滴淚水，自眼眶落下。
“你回來了。”
微風輕柔地拂過臉頰，肯定他的話語。
……
當清晨的第一縷風迎面吹來的時候，苗吟舒知道那是林熾又來找他了。
眼前的一切從未如此明晰，他不再急於搜尋線索，終於冷靜下來一步步抓住蛛絲馬跡，看著弟弟們不斷努力，時而在背後提供幫助。
重生是有代價的，他們無法主動插手這件事，除非弟弟們提出明確要求。
所幸萬事順利，他們成功找到林熾藏在KTV內的證據，徹底扭轉局勢。
望著獨立成長起來的兩人，開心是自然的，傷感也不可避免。
他沒法和林熾直接溝通，只能通過書頁交流，利用文字表達內心的想法。
明明已經重聚，仍舊陰陽兩隔。
因為林熾不肯讓他完全獻祭出自己的生命，僅僅消耗部分物品上凝聚的願力，勉強維持鬼魂的形態，連記憶都有所缺損。
否則當林熾重回人世間，面對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愛人連靈魂都無法踏入輪回的現實。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他花了很長時間接受這件事，帶著林熾的魂魄重新生活下去，以為這輩子已經看到盡頭。
直到那天，他突然收到弟弟們趕往游樂園的消息。
這太奇怪了，他們根本沒有這麽做的理由。
但是時間緊急，容不得他再多想。
那天的風很急很大，站在通往游樂園路口的高山之上，他幾乎被吹得睜不開雙眼，不得不分神拼命勸慰身旁的人不要著急。
後來大風停歇，世間的一切都歸於寧靜。
他恰好看見三人同時墜落的畫面。
風聲和心臟鼓動的聲音都在此刻遠離軀體，他找不到自己的靈魂，也尋不得愛人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軀體本能讓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睜眼時，全新卻熟悉的事物驟然呈現在面前。
這是先前被外派的地方。
恰好是林熾死亡的當天！
這一剎那，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規章制度倫理道德，當即動用家族勢力，無視長輩的責怪調用前往雲州的飛機。
等待的短短數小時內，他破天荒地越權直接將歹徒制服，把後續處理工作和功勞全部留給手下和同事。
直到收到林熾平安無事的消息時，心中懸起的石頭才緩緩落地，沸騰的血液逐步平息。他稍微冷靜下來，告訴自己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他的神明大人終於願意回來看他。
算不清究竟忍耐多久，他故作鎮靜地同林家三兄弟在餐桌邊聊天，配合林熾表演好哥哥和好嫂子的戲碼，一直等到深夜時分，林熾偷偷從家中溜出，回到熟悉的酒店頂樓。
四目相對間，他明白對方同樣留有上輩子的記憶。
想說的話全被融在一個緊緊的擁抱之中，像是要把人徹底揉碎在懷裏，確定眼前的人再也不是他的幻覺，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活人，可以讓他肆意發洩難以言說的感情。
“好啦，別哭了，我回來了。”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不顧形象帶著泣音重重地“嗯”了一聲。
“看樣子這多虧了我的弟弟們。”林熾輕輕拭去他眼角的淚水，眼底似有化不開的漩渦，“好久沒體會過這樣的視角，真令人懷念啊……”
“他們會不會也和我們一樣，有……”
一句話尚未說完，林熾直接將苗吟舒重重推倒在床上，毫不留情地跨坐在健壯的腰肢之上。
“我現在不想談論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
“可是我們才剛剛……”
苗吟舒還沒說完，林熾俯下身來掐住他的下巴：“那是弟弟們該考慮的事情，既然我已經回來，不如珍惜眼下的每一刻。”
他們不知道這輩子是否又會戛然而止，為什麽不盡情享樂，將所有或思念或悲傷或喜悅的情緒全部宣洩在此時呢？
耳旁傳來金屬碰撞的響聲，身體的反應遠比記憶蘇醒得還要快，他放棄掙紮靠在柔軟的床鋪之上，聽話地拋開所有煩惱。
於是那個身在九天之上的神明終於化作實體，踏入凡塵，接見這位虔誠的信徒。
從此以後，虛無縹緲的風變為觸手可及的鮮花，綻放出永恒不變的愛意。
作者有話說
大概都是烈火中獲得新生，以及好孩子不要隨意玩火啊！
哥哥輩的故事到此結束，後面還有點簡單的小甜餅欸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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