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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追隨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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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追隨你而去

“他……”

林赫炎呆呆地任由林熾動作, 驚愕地張著嘴不知如何回答。

“我很好奇,究竟是誰能讓你過了這麽多年都忘不掉。”林熾的語氣尋常,好像他愛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身為你的哥哥兼家人, 總有理由了解下吧?”

這也是這麽多年以來,他們第一次正式談論這個問題,不再逃避那個無形之人。

“我……我好像不記得了……”他的身體開始不自覺顫抖,“是不是我也會把他忘記……”

“別著急,你不會忘記他的。”林熾想要上前擁抱他, 卻被他倉惶躲開。

腦海中那個人的形象逐漸模糊,明明是和他長相完全相同的人,他卻怎麽也看不清摸不到, 就像是手指間悄然滑落的流水, 那段記憶終將融於時間的長河, 消失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最後只留下一具空殼徒勞無功地在河裏搜尋,直到鬥轉星移滄海桑田,連他自己都忘卻最初的目的……

“不, 我絕對不能接受。”他的口中念念有詞,“正是因為那些記憶的塑造, 我才會喜歡那個我的。如果連我自己都忘了,這個世界還有什麽意義……”

“你不是還記得嗎?”

“什麽?!”

一句話把他從粘稠的記憶漩渦拉出,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中,他的哥哥將手伸進他的口袋,拿出那片染血的鏡子。

“這就是你的模樣,不是嗎?”

鏡面中映照出他的面容, 上方幹涸的黑色血跡如同綢帶般蓋住通紅的雙眼……

他好像成了被自己困住的不可名狀的囚徒。

“我……就在這裏。”他癡癡地默念, “我不會忘記他的。”

鏡面會記錄下每一寸光陰。

“那你想去找他嗎?”

視線驟然聚焦於林熾身上, 他激動地說道:“你能找到他?!”

“不,我沒有這個能力。”林熾笑著拉過他的手,將碎片還給他,輕輕地按住發抖的手指,“雖然我肯定不如你自己了解自己,但我好歹是你哥哥,這麽多年過去,多少也知道你的脾氣。”

他深深地擰著眉頭:“我不可能找到他。”

“連轉世重生這種事都能發生,你怎麽保證答案一定是否定呢?”

眼睛驀地睜大,點點星光被納入其中,終於讓他恢覆些許生命力。

“不過你要活著才有機會去找他,不是嗎?”林熾淺淺一笑,果不其然看到他更加驚訝的表情,“我也是不得已才直說的,捫心自問,我其實挺自私的。不止想要愛人和我永遠在一起,還想讓唯一的家人陪伴在身邊。”

“哥哥……”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徒勞地呼喚。

“我沒有開導你的立場,我同樣說過,我尊重你的所有選擇,你應該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就像以前一樣。但無論如何,你要記住,我們永遠是一家人,是關系遠超血緣的人,有什麽事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呢?”

一陣苦澀感自心頭彌漫,林赫炎想要大哭卻再哭不出來。自檀楚煜離開以後,他好像失去了喜怒哀樂的能力和權利。

最後,他默默抱住林熾,鄭重地許下承諾:“不管未來如何,我都不會忘記哥哥今天的話。”

林熾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輕松:“去做你想做的就好,面對真實的自己,不要顧及我們。”

話音落下,他的哥哥沖他溫柔一笑,不等他回應便轉身離開這裏,去往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不知這一別是否會是永遠。

夜晚的風愈發寒冷,吹得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擡頭望向遙不可及的夜空,只希望明天還是晴朗的一天。

“叔叔。”他輕聲呼喚。

“少爺,我在。”檀茗果然自陰影處現身。

“送我去機場。”

檀茗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咽下所有不舍的話語:“好。”

……

[8]月[31]日,正值開學前夕。

大批學生進入校園,或是準備開學典禮,或是向新生推銷最新的產品,每個人都朝氣蓬勃。

林赫炎逆著人流在其中隨意走動,偶爾同一兩個認出自己身份的人打招呼。

雲林大學,也就是曾經的秦都大學。

秦家重點投資的學校被他接管,在上任的第一時間,他便從上到下徹徹底底將所有學院和部門整頓幾番,勢必除去迂腐的官僚氣息,讓學校回歸本來的模樣。

自然而然地,他成為新聞上擁有一長串名頭的慈善家和企業家,被迫把證件照掛在校門口的榮譽墻上,供每個路過的學生沒事評判幾下長相。

當初他和檀楚煜說自己並不喜歡這個學校,但並不妨礙他們曾在這裏留過很多美好的回憶。

所以他在每一處都大動幹戈,從道路規劃到綠植裝飾,全部裝修成他喜歡的模樣,僅僅保留下宿舍以及馬場的原樣。

然後想象自己漫步其間,感受早已逝去的學生時代。

“也就你這家夥過得最開心了,還是這麽能吃。”他眼看著一根胡蘿蔔被風卷殘雲地吞吃下肚,忍不住笑罵。

雪煤從鼻孔裏出了口氣,挺直腰背在原地轉了兩圈,頗有種下一秒就要去參加選美比賽的架勢。

“你到底記不得那個人?”他拍了拍烏黑發亮的馬屁股,得到的只有雪煤憤怒的鳴叫聲。

重新拿了根胡蘿蔔,他主動求和:“好了好了,不逗你。”

十年後的雪煤已經長得和他一般高,毛色半白半黑的外觀異常耀眼,令他在馬群中脫穎而出,成為擁有眾多小弟的老大。

當年那棟被毀壞的KTV大樓還是被他改造成馬場,他不是沒想過把小馬帶去全新的環境,可雪煤似乎只喜歡這裏,一旦他表現出帶馬離開的意願時,這家夥都會一屁股跪在地面,死活不肯離開……

就像在等什麽人。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親手把你拉扯長大,你就這麽對我是吧?”

雪煤轉過身用另一半白色的屁股對著他的臉拱了一下,表明自己已經很體諒這位家長。

“噗。”控制不住地笑出聲來,他替對方拿開粘在毛皮上的枯草,“也就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比較輕松了。”

畢竟在這匹不會說話的小馬面前,他可以盡情訴說過去發生的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覆。也只有雪煤會耐心地聽這個奇怪的人類嘰裏咕嚕地說很久,時不時發出幾聲給予回應。

“你說你要是也能說話就好了,每次我一來只會噴我口水,對他的時候就變成小舔馬了,明明我們是一個人……”

出乎意料地,這次雪煤並沒有像從前那樣如願以償地噴口水,反而低下頭顱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這是……”他無奈地勾起嘴角,“我知道了。”

下一瞬間,雪煤戴上馬具,林赫炎流利地翻身上馬,穩穩落在馬鞍之上。面迎耀眼的陽光,他輕拽韁繩,身下的小馬揚蹄而立,發出嘹亮的嘶鳴,如離弦之箭般奔騰向前,縱橫於馬場之上。

速度越來越快,腎上腺素不斷飆升,所有煩惱都被拋卻在身後,天地間似乎只有一人一馬,足以掙脫所有塵世的束縛。他好似化作不斷燃燒的炎炎烈日,最終自我焚毀,同宇宙萬物融為一體。

在那之後,他賦予新生全新的意義,無論肉.體生死。

“你也長大了,之後我……我可能沒空照顧你,記得多跟工作人員討點好吃的。”

翻身下馬,他習慣性地拍了拍健壯的馬脖子,沒等雪煤給予回應,倉惶地轉身離開。

有圍欄阻隔,雪煤無法追過來,急匆匆地在附近打轉。

“噅——”

他聽見一手養大的小馬在身後發出絕望而尖銳的悲鳴,那道充斥不舍與不甘的聲音變為有形的尖刀,一下又一下地劃開他的心口,帶來綿延不絕的痛苦。

離去的腳步脫力般頓住,林赫炎緊閉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堅定自己的內心。

細數短暫倉促的人生,能讓他留戀的只有那幾個人和一匹馬,但也僅限於此。

真正想要的求而不得,無論怎樣嘗試都無法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他不是不愛自己,而是愛得過於熱切,才覺得身邊的事物都無足輕重,乃至自身本就微不足道的生命。

“他當初想要離職前,雪煤也是這麽挽留的嗎?”

堅決邁開雙腿,他頭也不回地離開馬場,結束這場漫長折磨又不那麽體面的分別。

“對不起,沒法和你好好告別,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就由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吧。”

從馬場回到宿舍,眼前的道路是那樣熟悉,熟悉到哪怕他的大腦已經停止思考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宿舍內的管理人員見到他的時候,他也依據條件反射微笑回應,這裏的人都認識這位獨獨買下一間宿舍卻不住在這裏的奇怪企業家。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是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眼前的室內環境沒有分毫改變,和從前住過的一模一樣。所有家具到衣物一應俱全,如果不是除床鋪外其餘物品沒有分毫住過人的痕跡,任誰過來都會覺得這裏應該住著兩個十分恩愛的人。

從浴缸內驚醒,匆忙地照鏡子,發現自己重生……

他在腦海裏幻想檀楚煜當初蘇醒時的每一個動作,然後按照相反的順序,一步步來到浴室,自那面修繕好的鏡子前走過。

餘光瞥見鏡面中微微移動的倒影,他逃避般地移開視線,讓目光聚焦於前方。

流水的聲音規律地響起,林赫炎靜靜躺在不那麽舒適的浴缸之中,雙手交叉置於胸前,眼神放空對準頂端泛黃的天花板。

那根青金石項鏈與破碎的鏡片就放在滾燙炙熱的手心裏,與胸膛左側鼓動的心臟緊密貼合在一起。

心跳越來越快,說不清是因死亡即將到來的恐懼,還是因解脫帶來的喜悅,他似乎也重新變得害怕水體。

他在成為檀楚煜同時回歸林赫炎本身。

相似的場景,過去迎接的是新生,現在面對的是死亡。

他緩慢地閉上雙眼,任憑冰冷的水流淹沒軀體,帶走體內的餘溫,融進骨血,麻痹神經,侵入口鼻,倒灌進脆弱的肺部……

直到生命的燈火漸漸熄滅,他都沒有因生理本能出現一絲抗拒和掙紮。

最先停止工作的是心臟,而後血液不再流動,觸感進一步喪失,最後連流水的聲音都聽不真切,萬事萬物都在離他遠去。

仿佛陷入一場永恒的沈睡,他終於迎來希冀的真正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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