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準——

關燈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準——

66

在來之前,尤夢反思了自己。

他是有些鬧得過分了,總逃避不是個辦法,一次又一次地回檔也不行。如果宿儺之後感到無聊,他就帶他去別的世界,找一點新的play玩。

也許能找到好玩的東西,也許不能。

管他呢,尤夢其實能感覺到,自從崽孵化之後,他就有些空落落的,好像觸手傳承裏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完成了,他不知道繼續要做什麽。

或許他知道。

觸手的本能就是摧毀,摧毀不了精神,也會摧毀身體。在遙遠的盡頭,他會失去自己喜歡的……玩具?

玩壞了就找下一個。

本能是這樣說的。

可本能沒有教過,如果他不想要玩壞一切,該怎麽做。

尤夢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個。他覺著有點丟臉,畢竟他是想要成為最厲害的觸手,現在卻在琢磨如何做點觸手之外的事情。他也實在說不出口,想要讓宿儺變得更好一點,這話實在是太古怪了,他自己都想不出來什麽是“好”……

他只會把人拖進欲望的漩渦裏,什麽都不想。

他覺得這種生活也很好。

顯然宿儺不那麽覺得。

尤夢想著,這只小宿儺應該也會理解自己的,如果他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麽樣,一定也會接受在此時此刻被他殺死的結果。

雖然,大概率會掙紮吧。

尤夢玩著自己的手指,決定如果等會宿儺醬反抗得很有趣,那他就不殺了,玩最後一次就走。

想得很美好,他一擡頭,發現宿儺沒有表情。

豆大的燭火在銅盞裏面搖曳,將息未息,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桌面一圈,宿儺就坐在光暈的邊緣。

燭火堪堪觸及他搭在桌沿的手。骨節分明,纏繞其上的黑色咒紋在昏光下,倒像沈入冷鐵銹蝕的血管,暗沈沈的,蜿蜒進更深的陰影裏。

光吝嗇地爬上他的下頜:“意思是,我連第三者都沒得當了?”

尤夢:“……”

“…………?”他整條觸手都在打問號,“誒?什麽?你說了什麽?”

宿儺面帶譏誚:“一副出去吃飽的樣子,難道你覺得自己演技很好?”

尤夢腦子裏咕嘟一聲,冒了個泡,他反駁道:“我沒……我沒吃飽。你怎麽知道我……”

“很難看出來嗎?”兩面宿儺忽得問,“我是你找的第幾個?”

尤夢發出了尖銳爆鳴:“沒——”

兩面宿儺打斷他的尖叫:“他不讓你來找我了?”

“不是的!”尤夢登時瘋狂搖頭,“他又不喜歡我,巴不得我離開、再也不回去呢!是我、是我自己……”

他驀得頓住。

聲音小下去。

“我想殺了你……”

低著頭,看著什麽都沒有的地面,手指痙攣似的抽了一下,兩只手纏在一起。

“一想到你不喜歡我,漠不關心,最後被我摧毀掉的未來,不如就現在死掉吧。”他沒有任何語調地說著,單薄的身軀冰涼涼的,呼吸和心跳也一並消失,屬於生物的特性煙似的泯滅了,“我會將這條時間線也徹底截斷。”

“這樣更好,對不對?”

“畢竟我沒有辦法改掉毀掉什麽的生存習慣……好想把你玩壞啊,讓你再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一碰到就……”

尤夢閉著眼睛都知道這些是兩面宿儺不能接受的事——卻是觸手最大的樂趣。

他還要繼續說,像是一鼓作氣要把所有的幻想全都說出來一樣,其實也不全是幻想,有的已經實現過了,有的還沒有。

宿儺是聽不下去了,他命令道:“閉嘴,擡頭。”

尤夢磨蹭了一會兒,把臉仰起來。

他向來很擅長直挺挺地看著別人,因為眼睛不是主要的感官,所以眼珠的轉動格外少。

這會兒把臉仰起,眼珠卻還瞥著下面。

“吃飽了說話就是硬氣。”

尤夢把眼珠擡起來了,氣鼓鼓的:“才沒吃飽。”

“那他就是廢物。”兩面宿儺直白地說著,“你倒是挺為他考慮的。”

尤夢覺得有點好笑,那邊罵這邊是蠢貨,這邊又罵那邊是廢物,都是宿儺醬,習慣都一樣。

“你怎麽就默認我有別人了……”他哼哼唧唧地解釋,“才不是廢物,你別亂說,你知道他是……”

“另一個時間線的我。”宿儺接上。

“誒?”尤夢沒想到他已經知道了。

但還沒等他思考,宿儺就已經繼續說:“能被你弄那麽慘,還讓你無聊到出來了兩次,那不就是廢物?”

說得有點道理但——

那個、要比你更強,更會做一點。

尤夢沒敢說出口。

兩面宿儺像是沒聽見尤夢說“我要殺死你”一樣,完全沒有表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悅。他把玩著尤夢白色的發絲,細細軟軟的,想起這些東西斷裂後會變成活物,怪惡心的,就用手指叩了一下他的腦袋。

很遺憾沒聽見水聲或回音。

“喜歡屍體?”

“那個沒意思。”尤夢搖頭。

“留著偷吃不是更有意思?我看你費盡心思折辱我,玩得挺高興的。”兩面宿儺的聲音仍然聽不清喜怒,“把我當代餐,當第二次重來的機會,你很高興吧。”

尤夢想點頭又搖頭,迷迷糊糊地有點暈,只當這是宿儺的掙紮:“你不想死嗎?”

“你想死嗎?”

“不知道。”尤夢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我現在是成年期的大觸手呢,我們沒有衰弱期,說不定哪天就暴斃了。”

宿儺:“……”

“也沒準天地倒轉我也還活著。”

尤夢指著自己的大腦:“和你們不同,我有很多東西是生來就有的,像生得術式那樣,刻印在身體裏,是來自種族的傳承。不過大概是因為大家繁殖都是在正值青春的時候,完全沒有之後的傳承記憶呢。”

“大概我死掉的時候,會變成一團觸手汁吧。啊,觸手會有正常的死亡嗎?”他思維發散出去。

兩面宿儺及時制止了尤夢的胡思亂想,他冷笑:“傻子活得久。”

一千歲老觸手跑來搞養成。

“我是傻子。”尤夢踮起腳尖,可惜是真的矮,宿儺不配合的話親不到,跳起來親那就是真傻了,只能用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宿儺,“那你被傻子草了。”

兩面宿儺單手握著他的脖子提了起來,動作和過年殺雞沒兩樣。

起殺心了。

但他不傻。尤夢恐怖的地方就是他真能把自己的每個念頭都實踐,而且有那個能力。兩面宿儺再清楚不過,尤夢是真的會殺死他。

他並不想死。

倒也不是害怕死亡,只是這樣死去,這樣作為解悶的第三者死去,實在是無法忍受。

他大腦謹慎地思考著,臉上卻還是一派輕松,把尤夢放下了。

“你在因為我感到不舒服?”他沈下聲,仿佛看穿了觸手的想法,“想要直接解決痛苦的根源,所以才想著幹脆把我殺了。”

“嗯……”尤夢沒否認。

“真是沒吃過苦,從來沒痛苦過麽。”宿儺不禁思考,“你能感受到喜悅嗎?”

尤夢迷茫:“能啊。”

兩面宿儺有點不信。

也許是有吧,但應該離人類的喜怒哀樂很遠。然而轉念一想,要是感覺不到高興之類的情緒,尤夢這個懶貨不至於辛辛苦苦演了十幾年——很明顯,幹壞事是有正反饋的。

宿儺:“我知道如何不痛苦。”

尤夢:“嗯?”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宿儺笑起來,“之前的事,我又沒原諒你。”

可是都接受他的禮物,可以抱,可以親了……尤夢皺著眉,想不通,只盯著宿儺,期望他給個答案。

回答不出來,可能就被觸手做成串燒了。

回答出來,也不一定不會死。

不知道尤夢什麽時候下手。他沒有時間觀念,也許現在,也許幾年,十幾年,反正都是一瞬。

兩面宿儺難得感受到了一點奇異的緊張情緒,血液奔流,帶著些暗湧的興奮。

想知道尤夢的人性有多少。

想知道他耐心的極限在何處。

他呼吸急促了些,低頭。

尤夢以為他又要咬,溫順地偏了頭,露出頸側,卻被掰了回來。仍然是咬,位置卻落在唇瓣上,不輕不重地碾了兩下。

尤夢雖然還迷糊著沒想明白,卻對這種事情格外熟悉,特別熟門熟路地就要繼續下去做全套。

被兩面宿儺嘲了:“這麽熟練,在外面做很多次了?”

“你好奇怪。”尤夢的迷茫到了一個盡頭,忍不住問出口,“今天一直好奇怪,一會兒說自己是第三者,一會兒又擺出一副要捉奸的樣子,要幹嘛……”

“來看看你的想法,你認為我是什麽?”

尤夢:“嗯……”

他說了幾個不能過審的詞。

有的兩面宿儺沒聽懂,也許是來自未來的詞匯。但他直覺這些不是什麽好東西。他頓了頓:“羂索說你是折磨人的天才,我原先是不信的。”

畢竟尤夢腦子不行。

尤夢:“啊……你和羂索認識了。是他告訴了你一些事?”

兩面宿儺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繼續問:“你為什麽要選擇留在另一個我身邊?如果感到彼此都感到無聊,直接丟了不就好了。”

尤夢先抱上去,扯著兩面宿儺坐下。

“因為我想要做的,在他身上已經成功大半了。”他很小聲,“諸如產卵、一看到我就……不和我一起,會很難受的。”

他語氣裏甚至微妙地有些憐憫。而他們都知道宿儺最討厭被人可憐。

尤夢沒和別人說過這想法。

可眼前的宿儺卻說:“不,這不是你真實想法。”

“嗯?”

“你覺得我很軟弱?”

“當然不。”

“就算被改造了,我也一定會找到解決方法。”兩面宿儺頓了頓,“你不離開,反而是一種無休止的折磨,可憐他更是……你確實很擅長選擇最讓人痛苦的選項。”

“誒……是這樣嗎?我不是故意的。”尤夢難得把腦子轉起來,一心二用,“那你呢?你的意思是,我要把你殺了,對你來說也是最痛苦的選擇嗎?”

纖細的手指如觸肢般靈活,爬進衣服的縫隙。

捉住了把柄,握在手心。

“是比那些被我玩弄、成為和玩具沒兩樣的存在,更糟糕的選項?宿儺醬,你連產卵都能接受嗎?”

兩面宿儺盯著他,沒吭聲。尤夢說的那些事情他又沒體驗過,僅從現在的感覺來說,那是真不壞。

冰涼的觸感很快變得滾燙,尤夢幾乎伏在他身上,仍然在等待他回答。

還是沈默,尤夢要去聽他的心跳。

兩面宿儺:“你猜。”

“我就是不懂……”尤夢終於還是急了,“你就不能說點觸手能聽懂的語言嗎?照顧一下笨蛋吧——我就是只會做這種事嘛!一直叫我思考,搞得觸手細胞都要死掉了,我、我討厭你!”

他手上用力,逼得人呼吸亂了起來。

明明在幹壞事,自己卻不停地指控別人。

聲音不大,胡言亂語,嘰裏咕嚕的,臉埋在人身上沾濕了一片,不知道是口水還是淚水還是觸手汁液,黏糊糊的。

他惡狠狠地擡頭瞪了一眼宿儺,臉的優點卻被發揮到極致,蒼白的膚色難得透出粉,眼尾濕紅,漂亮得像是一朵雨打風吹了的桃花苞。可惜實在是又蠢又壞的代名詞,氣急了就餓,餓急了就彎腰咬人。

咬得很深。

以至於被咬的人發出了一點吃痛的悶哼。

咬了幾口尤夢就忘記本來要幹什麽了,大腦裏空空蕩蕩,內存不足,只剩下了眼前的事。

反正不是他的錯。

而且他還沒想好怎麽殺死宿儺,就這麽咬死了感覺也不錯。

然而就在尤夢全心全意幹壞事的時候,宿儺忽得把他拎了起來。

還沒等漿糊腦子感到迷茫,黏糊糊的東西掛了他一臉。

尤夢:“……”

這下真要生氣了。

“你做什麽!”

竟然浪費食物!

兩面宿儺卻不理會他的憤怒,抓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不許動,不準把觸肢伸出來,舌頭也不行。在我允許之前,一絲一毫都不能發生變化。”

尤夢:“?”

“我要出去一趟。”兩面宿儺又說,“你在這裏等我回來。”

“憑什麽?”尤夢不高興,他只睜著一只眼睛,眼皮上都沾了,很不爽,食物放久氧化掉他就不想吃了,這很不好,而且呼吸間都是食物氣味,“你不要命令我……至少告訴我為什麽。”

大概是餓了,他眼底盈著一種看見獵物的、過分專註的目光。

“沒有為什麽。”

又過兩秒,尤夢表情平靜下來,竟像是一點也不生氣了。他從宿儺的語氣裏面察覺到了某種堅決,沒有商量餘地的那種。兩面宿儺幾乎以為他要在此刻動手,用他慣常的、完全不顧別人想法的強迫手段。但尤夢只是安安靜靜地問:“我聽話會有獎勵嗎?”

還是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

尤夢:“獎勵。”

他跪坐在地板上,頭發絲都有幾縷被黏在一起,看著很是可憐。

宿儺直接站起來,簡單收拾了衣服,拉開門。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不許亂動。”

將門關上了。

……

外面的儀式得以繼續。

無聊的奏樂,無聊的牲祭,無聊的禱詞。

兩面宿儺仍然對這些東西提不起興趣,心情卻肉眼可見的變好了。

人頭攢動,沒有人意識到現在,這個人口最密集、最熱鬧的地方,有一只足夠毀滅世界的怪物正在忍耐。連他也不清楚,尤夢身上那點說不清的人皮到底能堅持多久。

雖然尤夢發瘋了,最先倒黴的就是他,而且一定會倒大黴,可他本來就不一定能活著,不如就讓更多人看看小怪物的本性。

看看別人的恐懼、尖叫。

宿儺不禁有些惋惜。

他該餓一餓尤夢再玩的。誰知道他在那邊吃得有多飽。

這種無聊的儀式,時間總是很漫長,持續半天都可以。不過沒人敢管宿儺守不守規矩,他自己是想走就走的。

有幾個知道宿儺性格的咒術師都很驚詫,宿儺居然真的願意配合,完全沒有生氣,非常本分地留了下來。

難道這種供奉真有效?

時間流逝,夜色降臨,木頭堆起篝火,遙遠的神社裏有人搖著鈴鐺祈福。兩面宿儺覺得有些詭異——

尤夢太安分了。

難道已經跑了麽。

他決定回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