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幸,劫

關燈
“艷兒,你們認識?”中年婦女問站在門外的女兒。

“媽,”時艷看著阮藍,道,“我們幾年前見過。”

“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去說吧。”蘇銘輒解圍道。

好在接下來兩個長輩忙著敘舊,很快便把阮藍和時艷的相識忘到了一邊。

吃飯過程中,時艷幾次看著阮藍欲言又止,但最終她還是默默吃飯,期間還要應付沈青的問話。

她身邊坐著她的丈夫,那是一個身材魁梧、性格豪爽的草原漢子。喝起酒來一杯杯豪爽的很,倒把蘇銘輒這個做主人的為難的不輕。最終,還是時艷調皮地解了圍。

通過介紹,阮藍知道,時艷畢業後和焦雯雯一起去了內蒙,現在當地一家縣級醫院工作。她丈夫家在當地是個大族,細算起來也是皇室後裔,家境倒也殷實。

“嫂子,還是你命好啊,有個兒子,這不娶個媳婦兒回來家裏也熱鬧。不像我,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還嫁的那樣遠,以後,我可孤家寡人了呢。”時艷的媽媽說到這裏,忍不住抹起眼淚。

時艷詫異地看看阮藍,又看看蘇銘輒,繼而對母親道:“媽,看您說什麽呢,好像女兒要拋棄您似的。”

“媽,您放心,我和艷兒一定好好孝順您。要不您甭在蘇州住了,還是跟我們回草原吧。大城市有什麽好?人多,鬧騰,空氣還不好。要說宜居,沒有哪兒比我們草原更宜居。”這漢子說起話來簡直聲大如鐘,不過看得出來,他句句真誠。

沈青笑著拍拍時艷媽媽的手,道:“看看你這不是也多了個孝順兒子嘛。給艷兒找到這麽個丈夫,你這個當媽的也放心了。”

“我吃好了,”時艷放下筷子,看著阮藍說,“阮藍,咱們聊聊吧。”

“好好,你們年輕人去好好說說話,敘敘舊。我們老姐妹也想單獨聊聊呢。”沈青附和。

蘇銘輒和時艷的丈夫跟在兩人身後,穿過客廳,走到居住區域時,時艷回身道:“哥,你陪我老公說說話,我想跟阮藍單獨聊聊。”

蘇銘輒看到時艷的表情很認真,又看著阮藍。在他猶豫時,阮藍道:“銘輒哥,我和時大夫五年前就認識了。”

蘇銘輒表情一僵,隨後,他轉向時艷的丈夫,道:“走,遠方的貴客,我帶你去你們的房間看看。”

進去房裏,阮藍坐在床沿邊上,時艷坐在對面的椅子裏。她盯著阮藍看了良久,問道:“這些年來,你有沒有再見過李老師?”

阮藍搖了搖頭。

“阮藍,”時艷哽住了,她強忍住情緒,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但我就想問問你,你當年怎麽能那樣默不作聲地離開?你怎麽那樣殘忍,那麽決絕?你有沒有設身處地地站在李老師的角度,考慮過他的感受?你知不知道,從你離開以後,李老師是怎樣生活的?”

阮藍擡起頭看著時艷,淚水早已在臉上奔騰不息。

“能解答我的疑惑嗎?”時艷步步緊逼。

阮藍閉上眼睛,再次搖了搖頭。

時艷嘆了口氣,道:“現在,就是知道原因,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阮藍突然伸手抓住時艷的胳膊,急切地問:“他怎麽了?他出了什麽事情?”

時艷的胳膊被阮藍抓的有些疼。她忍著疼,細細看著阮藍,從她的眉目裏,時艷看得出來她牽腸掛肚的擔心。時艷籲了口氣,道:“李老師幾個月前結婚了。”

“哦。那就好。”

“好?阮藍,你能告訴我,你所謂的‘好’是什麽意思嗎?”時艷盡管知道阮藍此刻的心情定然是痛苦落寞的,但想到她的“李老師”這些年來的生活狀態,她還是忍不住遷怒於阮藍。她繼續道,“我和焦雯雯只知道,五年前,從廣州出差回來,李老師就像換了一個人。除了與工作有關的事情,我們聽不到他多說半個字。他比之前接診的病患更多,每天在醫院加班到深夜,無非是想借助工作,盡可能不讓自己有多餘的空閑時間。即便這樣,他對自己的折磨還不夠似的,一個人的時候,他甚至還抽起了煙……

“他一直持續著這樣的狀態,直到我們畢業。參加工作後,我有過幾次回學校旁聽李老師的課,學弟學妹們只道李老師冷峻嚴肅,殊不知,他也有笑的陽光燦爛的時候。那樣的時刻,我和焦雯雯都有幸見過。我們當然也知道,令李老師前後反差如此巨大的,都只因為一個人。

“阮藍,這就是所謂的‘好’嗎?你認為的,對李老師的‘好’,就是他的這樣的狀態嗎?”

時艷又繼續說:“我和焦雯雯永遠都不會忘記,李老師從廣州回來那天,上班時見到他的情景,他額角貼著一個創可貼,眼睛裏滿是無措和痛苦……好在科裏忙的很,工作起來的李老師,眼睛只有專註和堅定。但是,千萬別讓他有一點點空閑,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空閑,他眼睛裏的痛苦都會囂張放肆地占據上風。

“在知道對方是你之前,我曾經那樣羨慕能讓李老師痛苦成這般的女孩兒,當然,比羨慕更多的還是痛恨。我如何都想不通,她怎麽能忍心將一個如此優秀的男人傷害到這步田地?她的心,得硬成什麽樣子?

“直到後來,有天,我們接診了一位同你一樣的患者,我隨口說出了你的名字。那次,顧醫生私下裏告訴我們,以後在李老師面前盡量不要提到你的名字。結合李老師遇到你之前,之中,包括你神秘消失後的種種表現,我不難推斷出,那個足以讓全天下女人痛恨、嫉妒和羨慕的人,就是你阮藍。

“其實,最初的驚詫過去後,我反倒釋然了,我大約也猜得到你選擇離開的原因。但是,如果你看到李老師之後的種種狀態,我肯定你一定會後悔當初的選擇。是,愛一個人不會忍心讓他受到傷害,尤其當愛到深處的時候,寧願自己一個人背負起所有傷痛。

“但你知不知道,你其實做了一個最差勁的選擇。你的做法,直接導致李老師如今這種形同槁木般的生活狀態。然而,倘若當初你選擇留下,即便日後真的會出現什麽意外,那麽李老師起碼還有一段甜蜜的幸福往昔供日後回憶,不是嗎?”

阮藍滿臉淚水,她唇邊浮起一絲苦笑,道:“遇上我,是他的劫,早一步,遲一點,總是躲不過痛苦。”

時艷無奈地沈默了幾秒鐘,又說:“曾經有段時間,我特別憎惡顧醫生,甚至還曾惡意打趣過她。可是,自從你離開以後,我對她越發敬佩。她無怨無悔地守著一個根本不會將她放到心裏去的男人,毫無怨言。就那樣跟在他身後,如果對方需要,隨時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她實在偉大,很少有人能做到這般……

“盡管我們都知道李老師娶她不過是因為責任,但我們知情的人,無一不真誠地為他們祝福。

“你情我願的愛情固然無尚偉大,但誰又能說單方面的守候就註定卑微?顧醫生,她同樣可愛,她值得尊敬,值得被愛,盡管她或許永遠都得不到,但她沒有錯,起碼不該被指責。”

沈默了片刻,時艷起身坐到阮藍身側,她握住阮藍的雙手,道:“對不起,阮藍。你也不該受到指責的。一直以來,我都很崇敬李老師,也太替他鳴不平,那樣優秀的男人,怎麽就不能得到真愛,得到幸福,他那樣好啊……”

“奧陽,我只要你幸福。”阮藍緊緊握住雙手,在心裏默默念道。

時艷抽出抽紙遞給阮藍,她自己也拭去淚水,然後岔開話題道:“說說你吧,真的像舅媽說的那樣,準備嫁給我哥嗎?”

阮藍垂下頭,心裏五味雜陳。

“我看得出來,我哥就像李老師身邊的顧醫生,深情的可悲之人。”

時艷的話剛剛說完,阮藍的房門便被敲了幾聲,隨後,蘇銘輒推門走進來,看著時艷說:“艷兒,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吧。現在時間不早了,阮藍得休息,明天還得去醫院做檢查。”

“哥,你這是想做中國好丈夫的趕腳嗎?”時艷調皮地笑了笑,拍拍阮藍的手,覆在她耳邊輕聲道,“不如憐取眼前人,這是對無奈的豁達。”

說完,時艷輕步離開了。

蘇銘輒下午說回臺裏,其實不過是找地方平定煩亂的心情。說到底,不過是他比阮藍更害怕會出現什麽意外,尤其看到她一副自我放棄,無所謂的樣子,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因此,才會那樣失去理智。

時艷離開後,蘇銘輒也轉過身欲離開。臨出門前,他一只手搭在門把手上,頭微微側向身後阮藍的方向,愴然道:“下午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以後,我再也不會那樣不理智了。”蘇銘輒握住門把手的右手暗暗用力,他繼續道,“只把我當成哥哥那樣去相處吧……但是,一定不要放棄自己,你身上的責任,不容許你這樣做。”

“銘輒哥。”阮藍突然站起身,看著蘇銘輒帶著幾許落寞的背影,聲音裏的堅定還帶著幾分顫抖。

蘇銘輒背對著阮藍,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果然,他只能是她的哥哥。他仍舊沒有回身,淡淡道:“早點睡吧,明天還得去做檢查。”

蘇銘輒剛將房門拉開一條縫的時候,阮藍的聲音在他身後再次響起,這一次,蘇銘輒的手臂明顯抖了一下,他驚詫地回身看著阮藍,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