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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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時刻的時間總是過的分外快。眨眼間,便到了周一。

這天早上兩人很早就起床了,只因晚上探討這個早上要吃什麽時,阮藍堅持要為李奧陽做頓飯。

阮藍說,在她居住的小城有個風俗“上車餃子,下車面”。意思是,家裏有人如果出門遠行是要吃餃子的,意欲外出圓滿順利;而歸家後,則是要同家人一起吃面條,意欲這一家人 “纏”在一起,永不分別。

李奧陽自是不肯全權交由阮藍一個人操持,便主動請纓給她打下手。其實說是打下手,多數還是他在“挑大梁”,阮藍充當指導老師。和面時,阮藍將水和面的比例配好,李奧陽實際動手操作;剁肉餡也是她坐在旁邊指揮,李奧陽揮刀幹活;真正開始包的時候,又是李奧陽搟皮,阮藍負責包餡。

阮藍只是希望,以後的生活中將會出現的時刻,都有他曾經參與過的記憶,這樣,當她一個人面對那樣的時刻的時候,至少還有記憶陪伴,不至於過份淒惶孤寂。

然而,以後的歲月中,阮藍終會發現,那些有關於他的記憶,對她何嘗不是一種折磨。那些活色生香的記憶,對於刻骨銘心的思念實在太過殘忍。

李奧陽換好衣服要離開時,阮藍仔細地替他整理了衣領,眼裏滿是留戀和不舍。

他就勢將阮藍圈在懷裏,吻了吻她,說:“不要難過,明天晚上我就趕回來。”

阮藍將頭埋進他的胸前,最後一次用盡全身力氣攬著他的腰身,說道:“奧陽,我愛你。”說完,她閉上眼睛,淚水洶湧決堤。

由她口中說出這三個字,這讓李奧陽心裏的幸福感又一次爆表。他俯下身深深吻了她,說:“都說小別勝新婚,看來的確是這樣。不過,我對你的回覆,等我回來說給你聽。”

“奧陽,”阮藍依依不舍地看著李奧陽的臉,說,“能現在說給我聽嗎?”

李奧陽像往常般刮了下她的鼻子,說:“這次依我,等我回來再回覆你。有所期待,等待的時間就不會那麽難熬了。”

說完,他擡碗看了看表,說:“那麽我先走了,在家裏乖乖等我回來給你回覆。”

阮藍點點頭,心裏一陣兒窒息般的疼。這回覆,她這輩子怕是都聽不到了。

李奧陽終歸走了,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阮藍身體失去重心般軟軟地跌坐在地上。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按照李昌瑞的計劃進行的。阮藍先是打了電話告訴陳姨她這兩天要回家看看,讓她暫且不用過來。

掛上電話,她走回臥室,從自己的日記本上撕下一頁紙,攤在桌上,提筆寫道:

奧陽,我走了。

寫到這裏,阮藍只感覺情緒再也無法控制,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落到桌面上。但看到跟李昌瑞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她抹去眼淚,繼續寫了下去:

奧陽,這段時間,就當做了一個夢,夢醒了之後,你依然按照先前的節奏去生活。就當我是一個在夢裏曾經遇見過的人,漸漸把我淡忘掉就好。

一定不要找我,這世界上不會有人在夢醒了之後,還滿世界尋找那張在夢中看到過的臉龐。即便那張臉過於清晰,也不過是因為由夢來做背景,太過虛幻。

短短的幾行字,終止了他們之間無法測量的深情。

阮藍沒有寫祝他幸福這樣的話,“幸福”這個詞太形象,當下的阮藍不敢寫。何況,此時傳來了催促的門鈴聲,她知道,是離開的時候了。

阮藍擡起左手,那枚閃爍著璀璨光芒的鉆石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果斷的將它從指間脫下,與李奧陽為她戴上時的小心翼翼大相徑庭——她是如此粗魯,如此決斷。她不敢遲疑,她怕哪怕是半秒鐘的遲疑,也會令她崩潰,繼而失掉淡出他的生活的決心。

她將那枚戒指放到那頁寫著對他最後的話的紙張上,起身走去開門了。

李昌瑞僅僅等了五分鐘左右,阮藍就將她的東西收拾好了,僅那個雙肩包而已。當初進來這個家的時候,她背著這個包,李奧陽背著她。一切歷歷在目,仿佛是昨天的事情。如今當她再次背起這個包,阮藍覺得她好像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幾個世紀。

走出門口,在李昌瑞將房門閉合之前,阮藍甚至舍不得眨眼睛,她只想再多看一眼這個承載著她珍貴到此生都不可能再覆制的時光的房子。但是,房門終究還是閉合了。

隨著房門被關上,阮藍的眼淚也逐漸止住。她知道,她的人走了出來,可她的靈魂和她的心,卻永遠留在了這裏。從此刻往後,她同她深愛的人告別了,也同她“自己”告別了……

李奧陽走之前,阮藍跟他有過約定,這兩天的時間他們都不要聯系,為的是讓李奧陽安心在那邊講學,同那邊的學者們好好研究探討更好的治療方案,以便造福廣大跟自己一樣病情的患者。為了表達她態度的強硬,阮藍甚至說:“這兩天你就是打電話我也不接的。我不想拖你後腿,影響你的工作。”

這樣一來,阮藍也為自己的“退出”創造了條件。

一個半小時多一點兒的時間之後,飛機降落在了上海的土地上。剛下飛機,溫熱的氣息便迎面撲來,比之北方城市,南方城市似乎更加熱衷於迎接熱天。

不過,這些對阮藍來說完全無所謂,冷也好,熱也罷,都敵不過她心裏的麻木。

她和李昌瑞到達醫院,院長甚至親自等在樓下,直到將阮藍安頓在病房,李昌瑞這才同那院長一同走去了辦公室。

阮藍住的病房是這家醫院的高級VIP病房,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專門護士看護。在這樣一個全國有名的腫瘤專科醫院,非一般關系,很難安排住進這樣的病房。

護士周到地為阮藍測了體重,量了體溫和血壓,最後又從她手臂上采了血以便做血常規檢查。她帶著這些東西出去的時候,又細心地囑咐阮藍註意休息。

約莫二十分鐘左右,李昌瑞再次回到阮藍的病房。他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阮藍,說:“這裏面有張□□,密碼寫在這個信封裏。是我對你的一點心意。”

阮藍從床邊站起身,她仰起臉看著李昌瑞道:“叔叔,請您不要這樣做,您這樣的舉動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奧陽,都是一種侮辱。”

李昌瑞看著阮藍堅定的目光,拿信封的手不覺得抖了一下,他訕訕地將手收回,說道:“那麽,無論今後遇上什麽困難,都隨時給我打電話。這邊給你安排的主治大夫我剛剛跟他碰過面,是一位很有經驗的老專家,在這裏,他會給你提供最好的治療。”

“謝謝。”

李昌瑞走了,走出阮藍病房的那一瞬間,他的眼裏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水花。他心想道:上天啊上天,你為何總是這樣作弄人。阮藍,請原諒一個父親的自私。

護士再次進來的時候,阮藍正呆呆地坐在床邊。她倚在床頭上,臉微微側向窗口的方向。那窗戶猶如一個四四方方的相框,將外面淡藍色的天空框了起來,又被鑲在一堵雪白的墻壁上。偶爾掠過幾只展翅飛翔的鳥兒會打破這份寂靜,似乎也在提醒阮藍,那並非是墻上一幅沒有生命力的畫,窗戶外還有一個活生生的世界。

“下午我陪你去做一個核磁共振檢查,以便醫生根據你的病情確定治療方案。”護士走到阮藍身側,柔聲說道。

阮藍突然轉過臉看著護士,說:“我想見見我的主治醫生,就現在,您可以幫我安排一下嗎?”

“可是,你必須得先做了檢查才能正式開始接受治療呢。醫生得根據你病情制定放療計劃,這裏面又包含了很多項覆雜的內容。”

“我想先見見我的醫生,我有重要事情拜托他。”阮藍很堅定地打斷護士的話。

“好吧,那我去幫你問問。”

大約五分鐘後,護士和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士走進阮藍的病房,他的態度和藹可親,問阮藍道:“小姑娘,你有什麽重要事情要同我講?”

阮藍站起身,看了眼他的胸牌,知道他姓胡,便說道:“胡醫生,我這裏有一份關於我最後十次放療的詳細治療方案,我請求您用這個方案繼續幫我治療。我不要做什麽最好的治療,只想按照這個方案,繼續普通放療就好。”

胡醫生和護士詫異的對望一眼,有些為難地看著阮藍說:“這個……”

“胡醫生,我求您了,如果您不答應,我只能馬上辦理出院手續,我決定不在這裏接受治療了。”

“那麽,你等等,我打個電話。”胡醫生詫異地看著阮藍,撥通了院長的電話。畢竟,這病人是院長親自交代給他的。

等回電話的空閑時間裏,阮藍將李奧陽交給她“珍藏”的治療方案遞給了胡醫生,請他過目。

胡醫生是醫院裏有名的鼻咽癌專家,看完這份放療計劃也不免嘖嘖稱讚。做出這樣一份計劃的醫生,儼然比他的技藝更勝一籌。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得到回覆後,他看著阮藍說:“好的,就用這份計劃繼續為你治療。”

阮藍點點頭,說:“謝謝胡醫生。”

“小姑娘,你讓我看到了一份堪稱完美的鼻咽調強放療計劃。”胡主任由衷道。

阮藍卻是楞住了,他說“堪稱完美的調強放療計劃”,可她當時明明是做普通放療的啊,她交的錢也只能做普通放療才是。於是,她道:“醫生,我一直做的是普通放療啊。”

“怎麽可能,”醫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阮藍,道,“你已經做了二十五次放療了,要是普放的話,估計現在你不會有這樣好的狀態。皮囊炎也會比這嚴重了很多。”同時,他舉了舉手中的資料,肯定道,“這明明是一份調強放療的計劃。”

阮藍徹底呆住了。

“行,既然當下你有這樣一份如此完美的放療計劃,我們也不耽誤時間了,馬上安排你繼續接受治療才是當務之急。”說完,胡醫生和護士匆匆離開了病房。

阮藍呆傻地坐在床沿邊,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李奧陽一開始便瞞著自己補足了餘下的費用,為自己做了調強放療。

只是,當下再想到李奧陽,阮藍覺得,他遙遠的仿佛同自己已經隔開了幾個世紀似的。盡管從早上分開到現在才幾個小時而已,可這段時間對阮藍來說,竟漫長的如此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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