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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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天空澄藍如洗,常綠植物廣玉蘭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重重包裹下的阮藍,只剩下兩只烏溜溜的眼睛掃視著寧靜平和,自然光照下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她坐到一棵枝葉繁茂的廣玉蘭樹下的條形木凳上,嘴邊浮起的笑容,被青綠色的口罩遮了去。

“一切依舊這麽美好。”她心想。

厚實的廣玉蘭葉面吸飽了太陽光,竟似全然睡著了,任憑餘下的陽光肆意穿過它們繁茂的縫隙,細碎碎地灑了阮藍一身。

李奧陽擡起頭,湛藍的天空上飄過一絲白雲,細長長的,好像剛剛參加完宴會的仙女,跳舞時不慎遺落的白色錦帶。

輕柔的海風拂過,驚醒了廣玉蘭葉子的睡夢,它們慌慌張張的嘩啦啦一陣作響,卻使得灑在阮藍身上斑斑點點的陽光同它們捉起了迷藏,閃爍跳躍不止。

這幅動靜結合的畫面,卻潛伏著一種虜獲李奧陽心智的強大力量。以至於此後漫長的一段歲月裏,李奧陽都不敢去看陽光灑在廣玉蘭樹下的景象。

曾經的記憶過於清晰,那清晰直指人心,往往不用觸景,心中的情,便早已猶如火山噴發般,一發不可收拾。之後,卻只能是火山燃燒後的瘡痍和蕭條,以及彌漫心口的疼痛將他徹頭徹尾吞噬。

“那個。”阮藍側頭看著坐在身側的李奧陽,由於始終沒有想好對他“恰當”的稱謂,她幹脆用“那個”代指。

李奧陽心領神會地看著她。“那個”,一時代替了“李醫師”,成為他在阮藍面前的專屬別稱。

阮藍對上李奧陽的眼睛,繼續說:“我剛剛大體算了一下,三十五次放療做下來,而且雙休還不做,這樣差不多得需要接近兩個月的時間呢。這麽長的時間,我也不能一直白吃白喝,以後,家裏的衛生清掃之類的活,就交給我吧。”

“這段時間,你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積蓄體力,恢覆健康。其它事情不用你操心。”

“可……”

李奧陽嚴肅的眼神成功讓阮藍緘口。實則,她有著她自己的小算盤:之後,他總得離家去上班的,他上班的一整天時間裏又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她,到時候,還不是她自己說了算。

但阮藍的小算盤終究沒有付諸現實,當時的李奧陽就已經洞曉了她小小的心理活動。因此,周一那天早上,他離開家不到一刻鐘,阮藍剛挽上袖子,準備開工的時候,卻見房門被打開,隨後進來一位面相慈和、約莫六十歲左右的老婦人。

通過她的自我介紹,阮藍得知她姓陳,曾經是李奧陽他們家的保姆。但兩年前,李奧陽回國獨自住在這裏後,她就不再全天候在他們家做了,而是改為每兩天過來這邊的房子清掃一次。

“這家人真是難得的好人,”老婦人一邊收拾一邊說,“盡管我現在幹的活少了很多,但給的報酬可一點兒都沒有減少。奧陽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心地跟他媽媽一樣善良,能力又跟他爸爸一樣出眾。”

老婦人說著直起腰,看著始終想要插手幫自己的阮藍說:“姑娘,這些活你就不要插手了,奧陽可是一再囑咐我,讓我照顧好你呢。”隨後,她臉上露出狡黠的一笑,繼續道,“我一直都說,不知誰家的姑娘有福氣,將來能嫁給奧陽做媳婦兒。我看呀,姑娘的脾氣秉性倒是有點像奧陽的母親。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打我看到姑娘的第一眼,就覺得你像是他們老李家的人。”

對方的一番話說的阮藍面紅耳赤,她慌忙解釋說:“陳姨,您誤會了。我不是李醫師的女朋友,我只是他的病人。”

“啊?”老婦人吃了一驚,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阮藍,視線最終在她頭頂的帽子上停留了片刻,繼而,她再次看著阮藍的臉頰,一臉惋惜道,“沒事兒,孩子,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況且奧陽還是從美國頂有名的大學畢業回來的博士,有他給你治療,不用害怕,你一準兒能好起來。”

阮藍笑了笑,沒說什麽。不過,接下來接近一天的相處時間裏,對方雖然一直在不停地跟阮藍說這說那兒,卻再也沒提她跟李奧陽如何如何合適之類的話。

從健談的陳姨口中,阮藍得知,李媽媽是淋巴癌去世的。而且,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正巧適逢李奧陽學校裏結業考試。為了不影響兒子順利取得學位,她在彌留之際逼著每一個人答應她,不要將她離世的噩耗告訴兒子,等他回國後,順其自然讓他知曉就可以。

阮藍還知道,在李媽媽去世不到半年的時間,他的父親就新娶了同在醫院工作、同時還是李媽媽生前摯友的秦醫生。

“想想奧陽這孩子心裏得憋著多大委屈啊,沒見著親媽最後一面不說,當爹的又在母親屍骨未寒的時候另娶新歡,這事兒,擱誰誰不難受啊。”

陳阿姨在跟阮藍接觸不到一天的時間裏,就已經完全將她視為了自己人。她認定,既然李奧陽肯讓她住進他家裏,定然跟她的關系非同一般。她甚至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些事情說不定阮藍早就從李奧陽那裏知曉了呢。

如今,同她講起這些,無非是感嘆一下,誰的生活都註定不會像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樣光鮮亮麗,掀起外面華麗麗的袍子,裏面或許真的爬滿了虱子也說不定。

“男人啊,就沒有真正能靠的住的。”

陳阿姨最後用這句話作為探討李家家事的結束語。但她儼然忽略了,剛剛還被她誇的天上難找地下難尋的李奧陽同樣是男兒身。

對她的話,阮藍只是報以微微一笑。但實際上她並不認同。她始終堅信,這世界上是有那種矢志不渝的愛情存在的。

“世間男兒皆薄性”,這話未免太武斷。情深意重的男兒也是有的。譬如,納蘭性德。

若不是情深至極,他又怎會在其亡妻三周年忌日前夕,做出那樣一闋愁腸百結、肝腸寸斷的悼亡詞呢?那句“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總是那樣輕易就牽動起了後世讀者的傷懷情緒和涔涔淚水。

健談的陳阿姨還沒來得及進入下一個話題,阮藍的手機響了起來,也將她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李奧陽在電話裏告訴她,他跟治療部那邊打過招呼,將她每天的放療時間往後延了半個小時,也就是四點半。這樣,等她治療結束,基本上他也就下班了,可以直接跟她一起回家。

而且,他還告訴她,四點的時候,會有人在樓下接她去醫院,那人是陳姨的侄子。

阮藍掛斷電話,陳姨看了眼時間,說:“李醫師告訴我,四點鐘的時候,我侄子過來接你出去。”

“這,”阮藍攥著電話,說,“真是太麻煩了。”

“哪來的什麽麻煩呀,李醫師也照顧了我侄子的生意嘛。我侄子是開出租車的,生意多點高興還來不及呢。”

陳姨的話,卻令阮藍的心理壓力更大了些,自己這不十足成了李醫師的負擔了嘛。因此,她決定一會兒見到這位司機師傅後,委婉地跟對方請辭。

誰知,在出租車上,當她委婉的表露出她的意思後,對方卻痛快地說道:“你就安心坐車行了,李醫師早就付完錢了。”

治療完畢,阮藍徑直去了李奧陽的診室。此時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診室裏外也沒有了等候的病人。透過診室門沒有合攏的縫隙,阮藍看到李奧陽正在認真地跟時艷和焦雯雯講解著什麽。因此,她輕輕後退幾步,坐在走廊靠墻的椅子上,靜靜等著。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時艷和焦雯雯開始窸窸窣窣地收拾桌子上的筆記,這時,眼尖的時艷看到了門外的阮藍,她臉上揚起微笑,問道:“阮藍,過來找李老師有事情嗎?”

“嗯。”阮藍點點頭。

“今天沒什麽事情了,你們先下班吧。”李奧陽對時艷她們說道。

腫瘤放療科的實習生如果沒有什麽特殊狀況出現,通常下班時間比較正常。不過,因為李奧陽的病人比較多,他下班往往比別的大夫晚上些時候。相對說來,作為他的學生的時艷和焦雯雯,比正常下班時間拖延十到十五分鐘倒也是常事兒。

時艷和焦雯雯離開,李奧陽看著阮藍問:“等了很長時間吧?怎麽不進來?”

“我看你在講課,怕進去會打擾你們。”

對於她總是先替別人著想的風格,李奧陽已經全然摸透了。他回身隨手鎖了診室門,然後走向她說:“我們回家吧。”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回家的路上,阮藍看著認真開車的李奧陽說道。

“什麽事?”由於是下班高峰期,車流量比較大,車子堵在一個路口等紅燈。李奧陽側頭看著阮藍。

“明天能不能不要再讓出租車去接我來醫院了?小區門口就是公交車站牌,這麽方便,離著也不遠,我完全可以坐公交車的。”

這時,前面的車子已經開始移動,李奧陽似是沒聽到她的話,隨之起步往前開去。知道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正滿含期待,期待著自己的答覆。於是,李奧陽淡淡說道:“你隨便好了,反正錢交了沒法退。”

一句風輕雲淡的話,完全將阮藍噎住了。她定了定神,問道:“那麽,一共交了多少錢?我還給你。”

一個重重的剎車,將阮藍的上身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彈了彈。幸好系著安全帶,否則阮藍的額頭還真得跟前擋風玻璃來個親密接觸。

車子在路口再次遇到了紅燈,但依李奧陽的技術絕不至於將車停的這麽次。顯然,他有意這麽做。並且他臉上的線條也越發僵硬起來,他專註地盯著前面的車尾,黑著臉冷冷道:“堵車的時候,不要跟我談事情。”

交通確實擁堵,但因為阮藍的一句話,使得李奧陽的心堵得比這路況更甚。

之後的幾天,即便不是在交通擁堵的路口等紅燈,只要阮藍將話題稍微向這個問題上引導,李奧陽臉上一準兒風雲突變。而每當這個時候,他的表情總能令阮藍聯想到那天晚上他揮拳打跑那個搶劫的人時的表情,之後,心中忐忑的她只好不再做聲。

其實,那次等紅燈的停車事件之後,李奧陽也曾有過一陣短暫的疑惑。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幾乎從未有過那樣沖動的時刻。從小父親就教育他:遇事冷靜淡定,處事謹慎泰然,這是成為一名優秀醫生所需要具備的基本品質。

他一直牢記著這個教誨,包括在國外讀博期間。猶記得,當他做出回國工作的決定時,他所實習的腫瘤醫院的院長,在苦勸無果的最後,不得不用十分惋惜的眼神同他告別。那位著名的醫學泰鬥同時也是一位十分嚴謹的醫學科學家,只顧做學問的他向來惜字如金,但對他的這位中國學生,他從未吝嗇過誇獎,說李奧陽身上同時具備了頂級醫生和優秀科學家的兩種潛質。

曾經一度,李奧陽也認定那樣的生活狀態會是他這一生的寫照,就像一幅僅用黑色墨汁寥寥幾筆勾勒出來的一幅水墨畫裏的人物,看上去線條剛毅,生動感十足,但其實過於單調寧靜,因此,他也只能是畫裏的一個人。直到阮藍的出現,喚醒了他畫中人般寧靜的生活,他不再甘心僅僅只是呆在畫裏。受胸膛裏那顆不再“寧靜”的心的指引,他甚至從宣紙上一躍而下,走到“自然”環境中,感受真切的陽光照耀,享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心跳節奏。

這天晚上,李奧陽準備就寢前,還是按照這幾天來新養成的習慣,去了以前屬於他的臥室,但現在卻成了阮藍閨房的房間。她背對房門的方向側躺著,身體有規律的微微起伏著,看樣子,她睡得正香。

李奧陽走到她臉朝向的那邊,床頭櫃上留夜的臺燈發出微弱的淡黃色的光芒。

因為阮藍剛住進來的時候膝上帶著傷,李奧陽怕她晚上起夜什麽的別再一時忘了,何況又是在陌生的環境下,恐她會磕碰到傷口受到二次傷害,索性就在她臨睡前將臺燈調暗,晚上一直開著。

這時候,微弱柔和的光芒暈染著阮藍的臉頰,倒將她原本過於蒼白的臉色染上一層好看的橘黃光暈。她一對長長的睫毛微微逸動著,好似裏面住的精靈隨時會從突然張開的眼睛裏跳出來,然後用李奧陽熟悉的目光無措地看著他。

李奧陽緩緩俯下身去,伸出手似乎想要撫摸那如細瓷般嫩滑的小臉,但最終卻還是將手收了回來,改為輕柔卻仔細地為她掖了掖被角。

這一刻,一個意識清晰地主導了他的頭腦,他清楚,他以後的生命中一定不可以失去她。

他愛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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