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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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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藍的眼睛亮的出眾,盡管不是大的離譜,但卻極致有神。那雙水汪汪的眸子望著你的時候,你會恍然認為裏面住著兩個神采飛揚的精靈。

當下,它們望向那幢高聳且彌漫著冰冷味道的建築,卻透著一絲黯然。盡管這樣,那眸子裏透出的光還是較之常人明亮了許多。

“第二住院部”幾個鎏金大字反射著灼灼的陽光,刺得人的眼睛生疼。但阮藍似乎毫不在意,她只是一味地盯著那幾個字,有些較勁的意味。

沿海地區受海洋性氣候的影響,感知春的腳步總是比內地要晚上些許。從時令上來講,盡管“立春”早已過了,但氣候絲毫沒有轉暖的跡象。不過,風吹在臉上的感覺並非像內陸那樣幹巴巴的凜冽刺骨,那是一種濕濕的、帶有海的味道的特殊體驗。

海風吹起阮藍斜斜的散在前額上的劉海,露出她鵝蛋形臉蛋上精致的五官,一對兒彎彎的柳葉眉微微有些蹙起,小巧的鼻翼下兩片飽滿的嘴唇緊緊抿著。她依舊在跟陽光下灼灼刺眼的那幾個大字較著勁,眼睛眨也不眨的一直盯著,臉上的表情越發緊蹙。

只是,她的臉龐過於蒼白,以至於連燦爛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都顯出了一絲窘迫。

終於,她收回視線,繼續在熙來攘往的人流中踽踽走向那幢建築。走到距離正門的十三級臺階大約有十五米左右,她的心跳明顯有些加快,支撐著她單薄的身軀的雙腿,似乎也感覺到了千斤重。

深吸一口氣,她改變方向,朝右側高出地面六十公分左右的花壇邊緣的造型走去,並坐在上面。同時,她插在上衣口袋中的雙手握的更加緊了些,以至於被攥在掌心中的雙手拇指都感覺到了疼。

她擡頭望了望天空,陽光燦爛,那天色如同海一般碧藍,連片點綴的雲影都見不著。陣陣濕冷的海風吹過,將常綠喬木投在水泥地上的倒影刷刷打散。一些不知名的鳥兒在明媚的藍天下撒著歡兒,盡情的嘰嘰喳喳。

又是一陣裹挾著海的味道的風吹過,將阮藍垂在胸前的長發向四周揚起。阮藍註意到,從她面前匆匆經過的人們無一不縮縮脖子,有的甚至恨不得將頭埋到胸膛裏。

冷風從她正紅色的棉衣領口鉆進身體裏。冷,她感覺到了。但她沒有垂下頭用下巴抵住領口,更沒有從口袋中抽出緊握的雙手去整理衣領處的拉鏈,而是默默將視線平移到對面的花壇裏,帶著些許無所謂的淡然。

她想,早春的陽光總是這樣的——照在臉上或者稍微暴露在外面的肌膚上,多少能感覺出一點和煦的溫暖,但前提是沒有風。如果一旦有風吹來,那抹溫暖便會立馬退居幕後,將舞臺完全交給無孔不入的寒冷。

是春天了嗎?她的視線在對面的花壇中搜尋著,但顯然,裏面的植被都跟曾經的她一樣——是對季節變化沒怎麽有確切觀念的常綠植物。

要說她對季節轉換,二十四年來從來沒有像當下這般深刻過。這個春天,對她來說,是真正意義上充滿希望的“春天”?還是如同這冰冷的空氣般,僅僅是殘冬的延續,再延續呢?

花壇裏那些不知名的長青植物肥厚的葉面反射著太陽的光輝,顯得有些得意非凡。她的嘴角不經意地抽動了一下,心想:果然有陽光的地方就充滿著希望和勃勃生機。然而,這世界,畢竟有很多地方是陽光無法照過去的,一如她此行的目的地——腫瘤放射治療部。

此科室位於第二住院部地下負四層,深居地下的位置,自然常年見不到陽光。

這次,是她第二次過去那個地方。想到那兒,耳邊便不由自主得縈繞起電梯門在負四層開啟後,那在其它科室聽不到的特殊的嗡鳴聲。想到那個聲音,阮藍周身的神經便不由得繃得緊緊的。

她眼前依次展現了上次過去那裏時的風貌:走出電梯,便看到兩扇大開的門的上方,有一個醫院常見的那種醒目的綠底標示牌,上面用中英文兩種字體寫著“腫瘤放射治療部”的字樣。

進去那道門,裏面是一個接近一百平米大小的圓形大廳,大廳中央有個足足需要四五個人手手相連才能合抱過來的承重柱。周圍一圈兒緊靠墻壁的位置上擺著塑料椅,坐在椅子上的人們全都是一副木呆呆的表情。

阮藍那般清晰的記得坐在那些椅子裏的人們的目光,他們看著從電梯裏走來的人,那目光是生冷的,沒有任何感情。他們望著你,似乎只是為了給漫無目的的視線找個落腳點,他們已經無暇,或者說無力去對任何事情產生好奇的念頭。

想到那些目光,阮藍的身體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剛才寒風鉆進身體她都沒感覺到這麽冰冷。許是因為她看到了在他們的目光深處,絕望正在肆意的舞蹈。

圓形大廳右邊角有個門口,從那個門口走出來便是一個方形的過渡廳。站在過渡廳裏,那嗡鳴聲聽得就更加清楚了。

過渡廳正對著右側靠墻的位置是一個長長的護士臺,順著護士臺左側往裏延伸的走廊進去並左拐,便會看到直線加速器治療A室和B室,那嗡鳴聲便是加速器在工作時特有的聲音。它在“嗡鳴”,說明裏面有腫瘤患者正在接受放射治療。

護士臺右側往裏延伸進去的走廊,則是一間間獨立的放療醫師的診室。盡頭處又有一道走廊與這條走廊形成一個“丁”字形,儼然盡頭處的那道走廊就是這個“丁”字上面的“一”。

“一”字走廊左側的一間診室較之其它診室顯得稍微大一些,診室外面靠墻壁的兩側擺著其它診室門口沒有的塑料椅。右側是兩個寬大的模擬定位室。

此時,只聽從加速器治療室的走廊裏傳來一陣堅定有力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些許窸窸窣窣的細碎步子,極不搭調地陪襯著。

“對剛剛這位覆位的病人,是不是還有不明白的地方?”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步履堅定的從加速器治療室的走廊朝過渡廳走來。整潔的白大褂穿在那衣架般完美的身材上,只在無意中更加襯托出他斐然的氣質。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且英挺的面部線條上,恰似為中和他的嚴肅,而淡淡的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看他的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不過他身上卻透著跟他的年齡完全不相符的內斂、深沈和穩重。他說話的聲音,更是低沈且富有磁性。

“李老師,是有幾個地方還不太明白。”一名膚色稍微暗淡,眼睛上架著一副深度近視框的中等個子的女生,腳步匆忙的跟在年輕醫生身後,如實答道。

說這話的同時,她用手肘狠狠拐了拐身側一名身材瘦長的女生。白大褂上的胸牌,隨著她擡胳膊的動作往上晃了一下,那上面寫著“實習醫生焦雯雯”的字樣。

被胳膊肘拐到的女生,正一臉花癡相地看著前面男子偉岸的背影。收到提醒,她一個激靈醒悟過來,隨聲附和的同時,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她低頭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胸牌,那上面寫著“實習醫生時艷”。

“你們把不明白的地方整理出來,明天上班之前我們再探討。”男子此時正經過護士臺,他看了看腕表,垂下手腕時,如是說道。

這時,護士臺有一陣兒微妙的騷動,兩名年輕的小護士忍不住臉龐紅暈暈的,齊齊朝男子說道:“李醫師好。”

年輕醫生的步伐並未減緩,只是側過臉禮貌性地點了下頭,三兩步經過護士臺,沿著醫師診室的走廊繼續朝裏走。走到盡頭,轉身朝“一”字走廊左側的那間診室走去。

那診室外面的椅子儼然已經不夠用,站著的人們也都排起了長龍。

兩個小護士將身體探出護士臺,繼續朝走廊盡頭張望著,盡管那背影早已經消失在拐角處,但她們依舊一臉的意猶未盡。

“眼珠子都要貼到人家李醫師身上去了。”一位戴著護士長帽子的中年婦女語氣嚴肅地說,“強調一下紀律。”

“護士長,不妨跟您說實話,紀律我們都清楚。但您也知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您不能連我們這點兒小小的福利都要剝奪去吧?”其中一名長相甜美的小護士,語氣誇張道。

“除去工作的時間,你們愛怎麽享受福利就怎麽享受,我不管,也無權幹涉。但上班時間,必須得有上班時間的樣子。”

“護士長,下班時間哪還有我們什麽戲啊。”小護士嘟著嘴道,“顧醫生寸步不離左右的,我們只有望洋興嘆的份兒。”

“這不都挺明白嘛,那你們就是再多看兩眼又能有什麽意義?”護士長雙手插在護士服上衣口袋裏,看著兩名小護士,繼續道,“照我看,你們如果能把這份心思用在工作上,那麽極有可能被評為科室先進模範。”

長相甜美的小護士朝護長甜甜一笑,然後一本正經道:“尊敬的劉護士長,小的們從今天開始定當努力認真工作,勤奮克己守則,爭當本季度本科室的先進模範。”

“你呀,就是嘴皮子功夫。”護士長在小護士肩膀上拍了一把。這時,只聽有人喊:“護士長,主任請您過去一趟。”

護士長這就匆匆離去了。

甜美的小護士一邊整理手頭的工作,一邊似是無奈地嘆息道:“我們呀,還是認真工作吧,就像護士長說的,實在不行,就把精力用在工作上,說不定還真弄個先進模範當當。起碼這個現實些。”

另一個嘆了口氣,道:“反正我有奮鬥目標了——將來我的男朋友起碼得跟李醫師有八十分。算了,還是六十分。不,若是能達到李醫師的標準,哪怕是四十分的相似度都行。”

“哼哼,”長相甜美的小護士不做評價的哼哼了兩聲,繼而又感嘆道,“對於顧醫生,我真是又羨慕又嫉妒。”

“別說你了,全院的廣大女同胞們,哪個不是對顧醫生既羨慕又嫉妒的。”小護士又想到了什麽,壓低聲音說道,“對了,我前天中午看到李院長跟顧醫生說話來著,當時李院長看顧醫生的眼神簡直慈愛的不得了。不得不感嘆啊,顧醫生真是好命,本身的條件已經沒得挑,如今又有李院長這麽個姨父,說她貴如公主也不過分。依我看,咱們李醫師做定院長家的‘駙馬爺’了。”

“哎呀呀,這樣的消息還是不要讓我知道的好。”小護士作勢軟綿綿地趴在桌子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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