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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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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不走

晏酩歸的聲音很輕,融在昏暗的室內,像一片羽毛墜入深潭,只漾開幾圈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你都燒成這樣了,我怎麽離你遠一點?”池羨魚小聲嘟囔著,然後收回手,站起身問:“家裏有藥箱嗎?放在哪裏?”

晏酩歸沒說話,閉著眼,左手搭在額上,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不用,你回去吧。”

“我不。”池羨魚沒動,固執地扒拉著床單,“你發燒了,得吃藥。”

“我自己會處理。”晏酩歸依然沒睜眼,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不知道是因為身體不舒服還是因為池羨魚的不聽話,“不用你管。”

“你處理不了。”池羨魚也皺起眉,他是真的想象不到,平日裏溫和穩重,好像永遠都不會發火、脾氣很好的晏酩歸原來這麽諱疾忌醫,簡直像個冥頑不靈的熊孩子。

但是很不幸,池臨淵小時候就是此類犟種熊孩子,池羨魚十分擅長應付。

晏酩歸終於睜開眼,高熱讓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可這並不妨礙他一眼就看到池羨魚眼中的不讚同,和那副“我知道你在鬧別扭”的表情。

哪知對上他的眼神,池羨魚非但沒退縮,反而往前湊了湊,臉上露出“我懂你就是在硬撐”的神色。

“藥箱在哪兒?” 他又催促著問了一遍,這次語氣頗有幾分頤指氣使,仿佛晏酩歸不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病人,而是個不配合治療需要哄勸的小朋友。

晏酩歸被他這副架勢噎了一下,他別開眼,不去看池羨魚那雙過於清亮的眼睛,拉起被子蒙到頭頂,聲音悶在枕頭裏,啞著嗓子妥協:“……客廳,電視櫃底下。”

池羨魚立刻轉身出去,三分鐘後,他就拎著個白色的家用醫藥箱回來了。

他重新在床邊蹲下,打開藥箱翻出額溫槍,然後伸手輕輕推了推晏酩歸的肩膀:“起來量個體溫。”

晏酩歸沒動,也沒應聲。

下一秒,被子被掀開,池羨魚半跪在床上,舉著額溫槍就要懟過來。

晏酩歸立刻擡手擋了一下。

池羨魚停住動作,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肩線和繃緊的下頜,繃著臉道:“你要是不讓量,我就打電話叫救護車。”

晏酩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或者我打給蘇助理,”池羨魚繼續用那種平靜但暗藏威脅的語調說,“讓她現在過來一趟,反正她知道你病了。”

一陣更長的沈默在昏暗的房間裏蔓延。

良久,晏酩歸很輕地嘆了口氣,手慢慢垂下去,搭在了身側的床單上。

池羨魚立刻將額溫槍貼上去,幾秒後,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刺目的紅光:39.7度。

“晏酩歸!”池羨魚頓時繃起小臉,把額溫槍懟到晏酩歸眼前,看起來像是很生氣的樣子,“你看看你都燒到多少度了!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準備就地起鍋燒油把自己給燉了?!”

晏酩歸被那驟然逼近的刺目紅光晃得瞇了下眼,在他的認知和習慣裏,只要不會立刻死人的病都算不上病。

因此,他只是垂下眼,避開了池羨魚憤怒的直視,聲音低啞地回了一句:“……小題大做。”

說完,他便重新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向枕頭,只留下一個微微淩亂的後腦勺對著池羨魚。

池羨魚:“……”

他看著那個倔強地埋進枕頭裏的後腦勺楞了幾秒,心裏的火氣突然像被戳破的氣球,噗一下漏了個幹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新奇的、軟乎乎的情緒。

他見過晏酩歸很多樣子,有溫和疏離的,沈穩可靠的,在畫室裏指點江山時專業到發光的。

但眼前這個……因為發燒而鬧別扭,嘴硬地說著“小題大做”,然後像鴕鳥一樣把自己藏起來的晏酩歸,真是頭一回見。

有點像他小時候撿到的那只高傲的流浪貓,明明餓得走路打晃,卻對人遞過去的食物不屑一顧,只肯背對著人,用尾巴尖不耐煩地拍打地面,但豎起的耳朵尖卻洩露了全部的在意。

池羨魚嘴角忍不住翹起一點點,又趕緊壓下去。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病人是需要被嚴肅對待的。

但他也沒再試圖跟那個後腦勺講道理,只是默默轉身,從醫藥箱裏找出退燒藥,又去接了溫水。

幾分鐘後,池羨魚把水杯和膠囊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伸出手,抓住了被角,用一種平穩的、不容置疑的力道,輕輕往下拉了拉。

“起來,吃藥。”池羨魚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清亮,但比往常多了點哄勸的意味,像是在跟不聽話的池臨淵講條件,“吃完藥再睡,不然溫度下不去會更難受。”

被角被拉動,暴露出的後頸肌膚感受到空氣的微涼。晏酩歸的身體僵硬了一瞬,沒動。

池羨魚也不急,就站在床邊等著,手也沒松開被角,耐心十足。

昏暗的光線裏,只能看見他微微歪著頭,專註地看著床上那團隆起,仿佛在觀察什麽需要小心對待的、脾氣不太好的小動物。

幾秒鐘的無聲對峙後,枕頭那邊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緊接著被子動了動,晏酩歸慢吞吞地轉過身,半撐起身體,朝著放藥和水杯的方向伸出手。

池羨魚適時地松開了被角,把膠囊和水杯遞到他手裏。

晏酩歸沈默地就著水吞下了藥片。

吃完藥,他把水杯放回原位,立刻又縮回了被子裏,重新背過身去,依舊留給池羨魚一個淩亂的後腦勺。

池羨魚只覺得心裏那點新奇感更濃了。

他拿走空水杯,又去浴室換了條涼毛巾,指尖輕輕拂開晏酩歸額前微濕的發絲,正準備把毛巾敷在晏酩歸額頭上時,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力道不重,甚至因為主人正生著病而顯得有些虛軟,但掌心滾燙的溫度異常清晰。

池羨魚動作一頓,低頭看去。

晏酩歸不知何時又轉回了半張臉,正透過淩亂垂落的額發看著他。

高燒讓他的眼瞳蒙著一層水汽,眸色顯得比平日深邃,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藥吃了,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池羨魚繃著臉,聲音嚴肅:“等你退燒了再說。”

晏酩歸眉頭擰得更緊,似乎還想說什麽,可高燒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思緒也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地往下墜。

他閉了閉眼,抓著池羨魚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緊,過了好幾秒,才極輕地、幾乎是嘆息般地開了口:“池羨魚,離我這麽近……你會後悔的。”

手腕上的溫度燙得驚人,像是一塊燃燒的炭。

池羨魚看著晏酩歸被高燒燒得霧蒙蒙、卻異常執拗的眼睛,沒抽回手,反而拉著他的手晃了晃,困惑道:“後悔什麽呀?你得的又不是流感,不會傳染人,我才不怕呢!”

晏酩歸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可眼前池羨魚的臉突然開始晃動、重影,耳邊也嗡嗡作響,讓他抓住對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松開了。

池羨魚敏銳地察覺到他狀態更差了,立刻反手握住晏酩歸下滑的手,將它輕輕塞回被子裏,然後果斷地將涼毛巾敷上他的額頭。

“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池羨魚替他掖了掖被角,聲音軟軟的,像在安撫一個不聽話的小朋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閉上眼睛,睡覺。”

晏酩歸的意識徹底沈入黑暗,房間裏只剩下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遙遠的風聲。

池羨魚仔細地將毛巾邊緣掖好,然後再次在地毯上坐下。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守著晏酩歸,偶爾起身換一次毛巾,調一下空調的風向。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池羨魚自己都有些困意上湧,腦袋一點一點的時候,床上傳來一點細微的動靜。

晏酩歸似乎睡得很不安穩,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面朝池羨魚躺著。

他眉頭微微蹙著,額上的毛巾因為動作滑落了一些,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端方,因為高燒而泛著薄紅,長睫在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

看起來……有點可憐。

池羨魚揉了揉眼睛,清醒過來,輕手輕腳地挪過去,重新幫他調整好毛巾。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時,一只滾燙的手忽然從被子裏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池羨魚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一顫,連忙低頭看去。

但晏酩歸根本沒醒。

他的眼睛還閉著,眉頭皺得很緊,嘴唇微微動了動,含糊地吐出幾個音節,聽不真切。

池羨魚低下頭湊過去聽,卻聽到晏酩歸在很小聲地說“別走”。

池羨魚楞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一副“真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小聲嘟囔道:“現在知道不讓我走了,剛才不是挺硬氣的麽。”

嘟囔完,他又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任由晏酩歸那麽抓著,空出來的另只手伸過去把晏酩歸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晏酩歸的眉頭好似松了一點,池羨魚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舒展的眉心,悄悄嘆了口氣。

原來無所不能的晏酩歸,生病的時候也會這樣啊。

他歪著腦袋趴在床邊,臉頰輕輕搭在床沿上,註視著晏酩歸不安穩的睡顏,像在安撫小時候的池臨淵睡覺那樣,輕輕拍了拍被子,用氣音小聲說:“睡吧,吃了藥明天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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