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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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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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不出意外地,安熠發現自己房間又被動過了。

如安順所說,安琪會去找她,只有一件事,錢。他又去了一趟安順房間,果不其然,這裏也被翻過。

他知道安順會放一點現金在房間裏,說是以備不時之需,其實就是給安琪留的。想來安琪去醫院沒討到錢,在家裏找到了,便又出去風流快活了。安熠站在房門口,不知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知道了自己和姜斯珩的關系,所以才會想找安順要溫嫻的聯系方式;她的意圖單純得簡直愚蠢,無非就是要錢。

可是,她到底知道些什麽?她想去訛溫嫻,以什麽把柄去?

好在安順沒有溫嫻的聯系方式,而霖雨園門禁森嚴,不會隨便放外人入內。安琪想要錢,勢必不會做得太難看,那應該暫時也不會鬧到溫嫻的學校或者姜氏集團去——

安熠一邊想,一邊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簡單收拾。收拾完後,他想了想,推開了安琪的房間門,走進去。

屋子裏彌漫一股廉價的脂粉香氣。安熠在屋子裏四處翻找過一圈,沒有找到可疑痕跡。安琪煙癮很重,可這房間裏別說煙了,連煙頭都沒有找到。

要說不知道安琪這一年以來到底在幹什麽,那是十成十的假話。變化明顯的外貌,花錢如流水的消費,都足夠說明她在碰不該碰的東西。

他需要照顧安順,沒空盯著安琪這個不定時炸彈。證據,他需要證據。

得想想辦法。離開家前,他這樣想。

好在,安琪在家裏翻到的那筆錢,為他們贏得了一點風平浪靜的時間。

開學後,安熠沒有再住校。請護工照料安順,未免開支太大,他和老張說了情況,便每天往返醫院與學校之間,晚上則宿在醫院,盡可能地照顧安順起居。

眼看著就能出院,然而幾天後的一個晚自習,安熠又一次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好消息是,這一次的安順意識是清醒的。她在病房裏感到不適,先是頭痛,她時有頭痛的毛病,故而沒在意;而到了吃藥時,才查出十分的不對勁來。小小的藥片,她居然吞咽不下去——咽喉像是被數根針紮一般,傳來尖銳而劇烈的疼痛。藥片在舌根處徒勞地滾動,無論如何咽不下去。與此同時她的頭痛更加劇烈了,在一切都發展得更糟之前,她按了呼叫鈴。

等醫生與護士一來,她開口,才發覺自己聲音嘶啞至此,像瀕死的老人。

而壞消息是,當安熠跟老師請過假,一路趕到醫院時,接待他的醫生表情有些說不上來的嚴肅,適宜他跟自己來。

醫生看上去不過三十歲,氣質溫柔,看上去十分可靠。他自稱姓應,隨後把安熠帶到一個小房間裏,關上門。安熠不自覺繃緊了身體。

“你媽媽呢?還是來不了嗎?”醫生先這麽問。

安熠搖了搖頭。自那天醫院一別,他又好幾天沒見到安琪了。

醫生非常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對這個未成年的少年來說太過殘忍。

“先別擔心,病人現在沒事,我們剛給她轉了病房,她在休息。”醫生說,“你記得她住院是因為什麽吧?”

安熠點點頭。

“是頸動脈血栓。她這個年紀的老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慢性病,容易引發心腦血管上的問題,一開始的檢查也是往這個方向上來查。她也確實存在這些問題。”

醫生話鋒一轉:“但她這次發病,癥狀卻很典型。頭痛、吞咽困難,頸部淋巴有明顯腫塊。所以我們給她做了喉鏡和鼻腔鏡。”

一張影像報告被遞到安熠面前。

“咽喉沒有異常。是鼻咽部。”醫生用筆指在報告上的某個地方,“這裏,看見了嗎?這裏是鼻咽頂後壁,上面有隆起和腫塊。”筆以落點為圓心,畫了一個圈,“這些是潰瘍。”

醫生看了一眼安熠的表情,無奈笑了笑。“我聽你姨說,你很聰明,成績非常好。所以,你明白了吧。”他慢慢說,“這些是腫瘤。”

“而之前的血栓,是由於腫瘤轉移到了頸部淋巴結,壓迫血管造成的繼發性血栓。”醫生有些遺憾地笑了,“很抱歉,這種情況很罕見,我們發現得不夠及時。”

像是被判決處刑,安熠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饒是沒有學過醫,腫瘤轉移意味著什麽,安熠心中已有答案。他白著臉,抱著一點微弱的希望問:“是癌癥嗎?”

“是的。”

醫生頓了頓。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溫和得有些殘忍:“按現狀推斷,應該已經進展到三期了。我們取了病竈做活檢,病理結果大約需要3天後出來。”

腦子裏“嗡”的一聲,讓醫生接下來的聲音都變得模糊。

“積極治療的話,5年生存率有50%左右。至於治療的費用……你們家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下。別擔心,醫院有一些合作的愛心救助項目,我會幫你爭取的。”

***

安熠向學校請了長假。

他本想直接休學,是老張勸住了他,向上打了特殊申請,為他爭取到了二十餘天的長假。老張自己有個親戚便是鼻咽癌去世的,這種病到了晚期,治愈率低不說,治療費用也不菲。安熠家裏情況如何他心中有數,這孩子前途無量,不應該被眼前的困境打倒。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最壞的結果真的不幸發生,以後由他扶持安熠上大學,也不成問題。

當然,這些話他沒有對安熠說。他給了安熠一個近乎於父親的擁抱,讓他寬心,積極陪家屬做治療,等調整好了,再回來上學。

而醫院裏,當安順得知自己患了癌癥後,第一反應便是要出院。她說自己爛命一條,人生活過幾十年已然無憾,但怎能在最後關頭拖累孩子?安熠撲上去死死壓住她,紅著一雙眼,不說話,只一味地搖頭。

醫生也來勸。雖然治愈率低,但如果幹預得好,5年後無覆發的患者也大有人在。孩子還這麽小,就算是為了他,也該努力爭取。

好說歹說,總算暫時把安順勸住。那位應醫生也履行諾言,幫安熠爭取到了救助項目,目前正在走程序。只是在善款到賬之前,需要自行支付一部分費用。

安熠向醫生道謝。他回了家,在安順房間一個非常隱蔽的角落裏,找到一個上鎖的箱子。拿著安順給的鑰匙開了鎖,在箱子裏翻出來一本存折。

這是安順自己的存款,數目不多,加上他自己的小金庫、競賽來的獎金,勉強足夠應付眼前。他將存折收好 ,正要鎖上箱子時,發現箱子裏還有個牛皮紙文件袋,和一張銀行卡。

文件袋很舊,看上去頗有年頭。而銀行卡很新,看得出來沒用過幾次。但看背面信息,再過幾個月便要到期,應該是很多年前開的卡。

安熠抿抿唇,將銀行卡和存折一起收好,打開了那個牛皮紙袋。

裏面是幾張薄薄的紙片。分別是產婦分娩證明、收據單、出生證明,和一個對私的轉賬記錄。

——是十七年前,安順受安琪蠱惑,買通了醫院護士,將他與姜行舟調換的證據。

安熠完全楞住了。這幾張紙像將時空隔絕,阻斷了所有聲音,以至於他沒有聽到窗外轟然落下的雨聲,與門鎖轉動的聲音。

客廳的燈啪一聲亮起,安熠才如夢初醒,將那幾張紙收回牛皮紙袋裏。他聞到一股混在酒味的奇異怪味,隨後聽到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向他所在的方向而來。

安熠瞇起眼睛,看向出現在房門口的安琪。

她喝了酒,臉頰潮紅,連眼底也是猩紅一片,腳步踉蹌,倚在房門口才站好了。安順被檢查出鼻咽癌這樣的重癥,她也沒來過醫院一次。醫生多次聯系過她,但始終沒有結果。眼下她出現在這裏,還直奔安順的房間而來,不想也知道,她又沒錢了。

安琪的意識顯然沒有多麽清醒,像是喝嗨了,又或者——磕嗨了。她倚著門框,花了一會兒功夫來看清房內的安熠似的,咯咯笑了:“你在呀?我聽醫生說,你回來拿錢,要給你姨交治療費。”她沖安熠勾勾手指,“錢找到了嗎?給媽媽呀。”

安熠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自私無恥的人?大半輩子都搭在她身上的人如今重癥纏身,甚至已經沒有幾年可活,她心裏惦記的,居然還是那點微薄的救命錢?

安熠沒有動作,安琪便“嘖”了一聲,搖搖晃晃走過來,手伸向安熠,想要翻他的衣服口袋。安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厲聲道:“你幹什麽?”

離得近,安琪已經看到了放在外套口袋裏的存折。她居然說:“都癌癥晚期了,還有什麽好治的?把錢浪費在她身上,還不如給——”

“啪——”

話音戛然而止。安熠猛地揚手,抽了安琪一巴掌。力道之大,連他的手都泛起疼痛。

“你瘋了嗎?她是你的親姐姐!”

安琪偏回臉來。她的臉上泛起清晰的指印,半張臉紅腫起來。但她就像覺不出痛似的,眼底猩紅地有些猙獰。她突地靠近了安熠,說:“是又怎麽樣?我被人強奸的時候,她在哪裏?”她又咯咯咯笑了,“你一個強奸犯的兒子,又在這裏裝什麽濫好人?”

“哦——我是不是從來沒告訴過你,你爸是誰?巧了,我也不知道。當年她在理發店當洗頭小妹,那老板見我長得漂亮,便讓我去當接待招攬生意——我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這所謂的招攬生意究竟是什麽生意,她不知道嗎?她只是不敢得罪自己的老板!”

“轟”一聲,窗外一道巨雷,映亮安熠震驚而慘白的臉。

“我反正是個被玩爛的女人,無所謂,那就一輩子爛著好了。”安琪掐著安熠的下頜,“你呢?你又比我好到哪裏去?你清白,清白到爬你喊哥哥的人床上嗎?”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反應迅速地抓住了安熠另一只揮過來的手。

“你和姜斯珩去年就搞上了吧,啊?”安琪說著,怨毒的話語向毒蛇的信子一樣纏繞,“嫖客都還給嫖資呢,他玩了你一年,連給你親愛的順姨治病都不肯出點錢嗎?”

安熠顫抖著,用力一把推開了安琪。

安順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他的身世。回到這個破敗、混亂的家,他也沒有想過自己的生父是什麽人。原來他的出生本身就是畸形的嗎?原來無論安琪如何自甘墮落,安順都願意為她兜底、甚至犯下大錯,是因為無法彌補的愧疚嗎?

安琪被他推開,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上。她又大笑起來:“如果溫嫻知道,你和她兒子在搞同性戀,她會怎麽樣?她兒子玩我的兒子,怎麽著也得給我一筆錢吧?”

“你簡直……不可理喻。”

安熠狠狠閉一下眼,不想再理會安琪。她喝了酒、還磕了藥,明顯精神亢奮,說的話也未必可信。他真是瘋了,為什麽會被她幾句口空無憑的話就說得方寸大亂?

他越過安琪要走,卻又被安琪拽住了褲腿。“把錢給我!”她尖叫著,卻突兀地咳嗽起來,撕心裂肺,像要把心肝肺都吐出來一樣。她又突然怕冷般打起哆嗦,手指痙攣著,把手中的布料揪得一亂團,“把錢給我……”

她連聲音都變弱了,像是先前的一場歇斯底裏已經耗光了所有力氣。

她還在咳嗽,聲音虛弱不堪:“一一,你救救媽媽,把錢給我……”

“你姨活不了多久了,你也要眼睜睜看著媽媽死嗎……”

“把錢給我!!”

寒風攜著冷雨,從窗戶的夾縫裏襲來。安熠冷眼看著她,一絲可悲爬上心頭。他蹲下身,把痙攣發抖的安琪半摟著扶起來,強硬拖著她出了門。

他用最短的時間下了決定。不顧安琪的掙紮與對他的拳打腳踢,他帶著安琪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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