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第52章

===================

小插曲結束後,安熠躺回床上,將先前的事細細咀嚼一遍,再次試圖放空自己入睡。突的,他腦中閃過一件事,頓時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來,那點零星的睡意都消散了。

今天已經20號了。再過幾天,姜斯珩的生日就要到了。

他怎麽能把這事忘了?還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姜斯珩不高興。

安熠在心裏哀嚎一聲,又倒回床上。

也許是前段時間精神都崩得太緊,晚上又睡得太晚,第二天安熠醒來時,發現自己早就睡過了頭。等他迅速穿戴洗漱好,出了房門一看,整個家裏除了幫傭阿姨,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阿姨招呼他下樓吃早飯,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小半,從阿姨口中得知姜斯珩與姜時禹出去了,而溫嫻則帶著姜行舟去醫院做例行體檢。走之前,溫嫻意識到安熠還沒起,以為他是太累,特意交代不要吵他,讓他多睡會兒。

吃過飯,安熠便回了樓上,翻出作業來寫。他這趟出國開銷大了——即便學校報銷了部分,還會再發他一筆獎金。昨晚雖無意偷聽,但姜行舟的一番話讓他意識到,無論他如何小心謹慎,在這個家裏,他終究是僭越了。

無論是在錢財,還是在感情上。

平素學習時,安熠都會將手機靜音,再收到包裏放好,以免被打斷思緒。這次他破天荒將手機拿出來放到一邊,時不時瞄它一眼。可一整個上午,它都沒有響過。

安熠也靜不下心。作業是寫完了,但折回頭草草一檢查,就發現了好幾處低級錯誤。他默默將錯誤訂正,拿起手機,趴在桌上。

他給姜斯珩發消息:哥哥。

等了一會兒,沒有收到回覆,他又繼續:在忙嗎?

這下倒是有回覆了。姜斯珩回道:嗯。

——還是在生氣。安熠抿一下唇,回了“好的”,想了想,起身去廚房了。

*

“……Ellis?”

片刻猶豫後,Mia輕聲開口,打斷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的未來掌權人的心不在焉。

他們正進行一個線上短會,討論項目的下一階段。

Mia是中德混血,畢業時便跟在姜時禹身邊工作,她敏銳、如今已是姜時禹身邊最得力的一位下屬。半年前她接受了老板新派的任務,那便是帶著老板即將高考的大兒子熟悉部分集團業務,必要時,給予適當的提示與指導。

一開始,她以為將要面對的是一個富家公子哥,需要這一段實習經歷是為簡歷增光,以便高考後用於國外的某些申請。這對他們這個圈子的人來說很常見。很快她發現自己錯了,這個年輕人非常聰明,他專註、敏銳而又果決,即便面對新事物,同樣擅長一舉中的,輕易便抓住要點。他分明剛成年不久,但已經具備了站在成年人的戰場上廝殺的能力。

Mia那時便明白了,這個年輕人的未來不可估量。當年姜時禹白手起家,創造了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與商業神話,他的子嗣也不遑論,或許比他要更優秀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姜斯珩卻在會議中如此明顯地走神。他握著手機,手指漫不經心在屏幕上滑過,明顯心不在焉。Mia與他相處時間已然不短,幾乎從沒見過他這般幾近失態的模樣。

聽到聲音,姜斯珩將視線從手機上收回,擡頭看向Mia。他說了聲“抱歉”,收起手機,示意對方繼續。

此後,他再沒給手機分去哪怕一絲註意。

*

失敗不知到底幾次後,安熠終於在幫傭阿姨的幫助下烤出了一個像樣的蛋糕胚子。

他在安家做慣了家務,但烘焙卻是實打實第一次。姜斯珩不愛吃甜食,故而在阿姨的建議下,選擇做以榛子杏仁為底、咖啡蛋糕胚為芯的提拉米蘇慕斯蛋糕。蛋糕通體雪白,仿若一塊雪做的美玉。慕斯控制甜度,咖啡粉中和甜味,吃起來甜而不膩。

為了給姜斯珩一個驚喜,安熠連溫嫻都瞞住了。

然而接下來幾天,姜斯珩與姜時禹一道早出晚歸,楞是沒讓安熠找到一次與姜斯珩獨處的機會。姜斯珩忙是真,但很顯然,他在刻意避開安熠。這倒也行了方便,這個家裏通常只會剩下他一人留家,他便趁無人時溜去廚房,在阿姨幫助下繼續自己的烘焙大業。在眾人回來之前,又溜回房間,裝作自己一下午都在學習的模樣。

好在最後是成功了。

按照他的設想,那天溫嫻也會準備一個蛋糕,為姜斯珩設宴。但姜斯珩不愛甜食,自然吃不了幾口,等席散了,他再單獨把蛋糕帶去給姜斯珩。吃不吃不要緊,只要他開心。

只可惜到了24日當晚,一直等到晚上9點過,也依舊不見姜斯珩與姜時禹歸來的身影。

橫豎等得沒辦法,溫嫻便招呼兩個孩子先吃了晚飯。她特意定制的蛋糕也早就送到,放在茶幾上。飯幣,溫嫻給姜時禹去了電話,是秘書接的,說姜總正在開會,大約還需要一個小時結束。

又過了一個小時,姜行舟先扛不住,打著哈欠起身,說自己要上樓睡覺了。他的身體做過手術之後便不允許再熬夜,這一年多來他也謹遵醫囑,大部分時間都早睡早起。溫嫻清楚他的身體狀況,沒有多做勉強,起身陪著姜行舟一同上樓了。

偌大的客廳又只剩下安熠一個人。

他松懈下來,往後倒在沙發上,兩眼有些無神,虛虛看向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很小的時候,這樣的場景並不少見。區別是家裏有的是他和姜斯珩,他們在等晚歸的姜時禹與溫嫻。

沒有小孩能不在意自己的生日,姜玙也一樣。他在乎自己的、也在乎哥哥的,故而每年都和哥哥窩在一起,期待父母能早些回來為自己和哥哥慶祝生日。

但姜斯珩不一樣。從那時候起,安熠就模模糊糊意識到,姜斯珩其實並不在意有沒有人給自己慶祝生日,只是在陪他等人而已。

而現在他成年了,19歲了,似乎更不需要“慶生”這樣聽上去有些幼稚的環節來度過自己的生日。

某種程度上,姜斯珩和姜時禹很相似。當年東窗事發後,是溫嫻選擇妥協一步,重新安排自己的職業規劃與發展,空餘出時間與精力來給自己的孩子;而姜時禹仍舊站在屬於他的戰場上,只偶爾分出目光只給他的妻兒——在他認為必要的事情上。姜時禹記不住今天是姜斯珩的生日實在太正常了,至於姜斯珩——姜斯珩正在被姜時禹培養成為下一個“姜時禹”。

這樣想著,安熠突然又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壞了。他一門心思想要哄姜斯珩開心,才會大費周章去花這幾天時間親手烤一個蛋糕,想要給姜斯珩一個驚喜——可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似乎並不需要這樣的驚喜?

“啪嗒”一聲,門口傳來響動。

姜時禹率先出現在玄關,而姜斯珩姍姍來遲,落後姜時禹約莫兩步距離。他聽到客廳傳來聲響,擡頭去看,便看到安熠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一幅等了很久的模樣。他這幾天有意晾著人,故而視線並未安熠身上停留太久,聽到他向自己和姜時禹打招呼,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隨後視線下垂,落在茶幾上的蛋糕上。

哦——他想起來了,今天是自己生日。

姜時禹也在看那個蛋糕。即便面上不顯,但他顯然也反應過來了。

“在等斯珩?”姜時禹開口了,他側開身示意姜斯珩先進去,“我的錯,忘記今天是斯珩生日了。”

“沒事,過不過都無所謂。”姜斯珩這樣說。

安熠抿緊唇,感覺自己的心向下一沈。幫傭阿姨聽到聲音,從隔間走出,正要向兩人走去時,樓上傳來溫嫻的聲音。

“——終於回來啦?”

她看到晚歸的兩人,先是嗔了一句:“時禹真是的,記不住斯珩生日就算了,還帶著斯珩加班到這麽晚。”

她一邊說,一邊放輕腳步,從二樓下來。阿姨識趣退開,而溫嫻徑直向姜時禹走去,幫他把脫下的外套掛到一邊,又替丈夫松了松領帶,嘴裏道:“一個兩個,眼裏都只有工作。”

姜時禹微微躬身,配合妻子的動作。“我的錯。”他聲音放得很柔和,像在哄溫嫻不要生氣,“項目上臨時出了點問題,急著處理,沒註意時間。”

“那可以讓斯珩先回來嘛。”溫嫻道,“小玙等了他一晚上。”

話及此,姜斯珩掀起眼皮,淡淡覷了一眼一旁默不作聲的安熠。他們之間以茶幾為隔,形成一個微妙的格局——安熠在茶幾後側站著,而他們一家三口則聚在前方,明明間隔不過半米,卻又如此涇渭分明。

但沒人在意這個。姜時禹看著溫嫻,繼續道:“是斯珩發現有問題。”他三言兩語,簡短解釋一二,大概是姜斯珩發現執行程序有漏洞,便第一時間去跟進協調,他反而是後被叫去做拍板的。末了,又誇姜斯珩,“高瞻遠矚,很不錯。”

溫嫻聽罷,未收回的手順勢在丈夫肩頭輕輕一拍:“好啦,知道你兒子厲害。”她轉頭笑盈盈看向姜斯珩,“斯珩辛苦了,生日快樂。要不要吃點蛋糕?”

姜斯珩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謝謝媽。”他說,“放冰箱吧,太晚了,吃不下。”

“那至少許個願嘛。”

姜斯珩便閉上眼。幾秒後他又睜開,似笑非笑看著溫嫻:“許完了。”

“你這孩子。”溫嫻嗔他一下,只好看向安熠,“小玙呢,要不要吃蛋糕?”

安熠搖搖頭。他看向姜斯珩,輕聲道:“哥哥生日快樂。”

姜斯珩只“嗯”了一聲。時間確實太晚,溫嫻便也沒勉強,招呼一旁的阿姨過來幫忙收拾蛋糕。阿姨應聲走近,以一個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一眼這邊的一家三口,隨後又看向安熠。見安熠還是沒有開口的打算,她也只能暗自嘆一口氣,將桌上的蛋糕端起,轉身向廚房去了。

夜很深了。客廳的人便也散了,只留下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淩晨,安熠悄無聲息出了房間。

他的驚喜計劃宣告失敗,不想第二天再被發現那個沒能送出去的蛋糕,只好半夜偷偷起來解決它。

別墅裏很靜,萬幸一樓還留著一盞燈。安熠輕手輕腳,一路溜到廚房,打開冰箱門。

蛋糕不大,巴掌大小。他慶幸自己控制了尺寸,否則現在肯定吃不完,就只能丟掉了。這幾天浪費了那麽多食材,真是罪過——安熠亂七八糟地想著,端著蛋糕轉身時,赫然在廚房門口看到一個人影。

他嚇了好大一跳,險些沒叫出聲來。下一秒,那個人影開口了。

姜斯珩聲音很淡:“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幹什麽?”

安熠心還在怦怦跳,聞言下意識回道:“哥?”

接著就見姜斯珩走近,“手裏拿的什麽?”

這時候想要再藏,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安熠抿一下唇,幹脆伸手讓姜斯珩看清楚:“……蛋糕。”

只一眼,姜斯珩便看出安熠手裏的不是先前茶幾上的那一個。他瞇起眼:“給我的?”

“……嗯。”

姜斯珩似笑非笑:“你這可不是要給我的樣子。”他揚起下頜,即便在昏黃的燈光裏,也有點居高臨下的意味,“偷拿我的東西,嗯?”

“……”

安熠一時無言,簡直要佩服他哥的詭辯技巧。他避開姜斯珩的視線,把蛋糕往前一遞:“給你。”

下一刻他就被人捏住下頜,被迫仰起臉來。姜斯珩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像在逼視。他的語氣又淡下來:“這是對哥哥的態度嗎。”

安熠已經很久沒聽到姜斯珩用這樣的語氣對自己說話。這一年裏姜斯珩向來是溫柔包容的,他幾乎快要忘記姜斯珩骨子裏的掌控欲和與生俱來的冷淡。明知不應該,這幾天被刻意冷落的委屈卻在這一個瞬間翻上來,叫他眼角微微紅了:“……是你先不理我。”

姜斯珩動了動手指,拇指用力壓上安熠眼角,指腹下似乎能感受到不明顯的水汽。“我說過不止一次,你擔心的,都有我在前面擋著。”他說,“我如你所願了,你委屈什麽?”

是啊,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委屈什麽?安熠這樣想著,沒有回話,只緩慢而用力地眨一下眼睛,像在說疼。姜斯珩便撤回按住他眼角的手指,眼神覆又落在那個蛋糕上。看尺寸,這蛋糕不像是常規售賣,於是他問:“蛋糕哪來的?”

他已經有了結論,但安熠不肯說出答案。他只好再次看向安熠,誘導道:“你做的?”

安熠偏過頭,將自己從姜斯珩的禁錮中解放出來。他含糊說:“給你的,你拿著就是了。”他把蛋糕放到姜斯珩手裏,“我回去睡覺了。”

他要走,姜斯珩輕易便制止了。他握著安熠手腕,像是有點無可奈何,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口氣卻像是把安熠定住了,姜斯珩向來是游刃有餘、漫不經心的,他何曾見到過姜斯珩這樣無計可施的模樣?隨後他聽到姜斯珩放緩了語氣,很是無奈的模樣:“怎麽這麽倔?給你機會來哄我,你也不肯。”

手往下,牽住他的手。姜斯珩帶著人往客廳走:“好了,乖一點。來陪我吃蛋糕。”

安熠抿著唇,被動跟著姜斯珩來到茶幾邊坐下。茶幾上擺著一罐水果叉,姜斯珩拿給他一支,兩人並排坐著,將那一只小小的蛋糕分食。他情緒已冷靜得差不多,蛋糕吃到一半,他便小聲對身邊人說:“對不起。”蹲一下,才又繼續,“生日快樂。”

姜斯珩便伸過空閑的手,在他頭頂輕輕一揉。

吃完蛋糕,姜斯珩也沒有要去睡的意思。他坐在沙發上,垂眸看向盤腿坐在地毯上的安熠。

安熠知道,一味避退不是好的解決辦法。因此片刻後,他主動開口了:“你的志願,定了嗎?”

姜斯珩“嗯”一聲,報了首都一所名校的名字:“大概率去這裏。”

安熠便點點頭。姜斯珩伸手過來,在他頭頂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揉,漫不經心地補充道:“還沒確定。S市也有合適的學校,我還在考慮。只是歐洲項目組的辦事處在首都,爸希望我留在那邊。”

安熠驀地仰起頭,眼裏卻不是驚喜。而姜斯珩勾唇笑了,手上施力一通亂揉:“怎麽,你就這麽不想和我在一塊兒?”

安熠伸手把他哥在自己頭頂作亂的手拿下來,兩手攏著握在手裏。他斟酌字句,思來想去,最終還是簡短而直白地說:“我不想你遷就我,做一些不必要的放棄。”

與姜斯珩的這段關系,開始得出乎意料,後續也全然不受掌控。一開始,他只想著當作夢一場,等午夜宣告結束的鐘聲敲響,就告誡自己醒來。高考是最好的切入點,姜斯珩會離開S市,按照姜時禹、溫嫻對他的期待與既有軌跡,走向更廣闊的未來。

他沒法直接對姜斯珩提分手,姜斯珩也不會那麽輕易就同意。因此,只有時間、距離,才是分離最順理成章的催化劑。

他握緊姜斯珩的手,鼓起勇氣仰頭與姜斯珩四目相對。“一年……就一年而已。”他喃喃說,也不知道是要騙誰相信,“我以後也可以考去首都……”

姜斯珩微微瞇起眼,似乎想從安熠眼裏看出來這番話有多可信。片刻後他再次妥協了,勾起安熠下頜,在他唇角落下很輕的一個吻。

“知道了。”姜斯珩說,“別害怕,有我在。”

啪嗒,客廳裏留著的落地燈被關閉,室內重歸靜寂與黑暗。

在二樓的某個陽臺轉角——某個正好能看到客廳茶幾這一角的陽臺轉角,緩緩走出一個人。

早該陷入沈眠的姜行舟站在那裏。他握著手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垂死病中驚坐起,開站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