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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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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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周過後,就是為期一周的軍訓。

學校訂的迷彩服放在文體教室,安熠又一次被陳珺抓了壯丁,大課間時和她一起上樓去拿衣服。

“真不想軍訓啊……”陳珺一邊上樓,一邊很沒形象地哀嚎一聲,“軍訓好累的!”

“就一周,很快就過去了。”

安熠說著,聽到樓上傳來籃球運球的聲音和上下樓的腳步聲。伴隨而來的,還有:

“珩哥,大課間也去打球啊?”

“嗯。”姜斯珩說,“隨便練練。”

“那咱班這次不拿第一誰拿第一啊?珩哥勇敢飛——”

安熠和拿著球下樓的姜斯珩擦肩而過。他沒有擡頭看,但他能感覺到,姜斯珩也同樣沒有往這個方向看一眼。

倒是陳珺張頭晃腦地看了姜斯珩好幾眼,誇張地和安熠感嘆:“姜斯珩真好看啊。”

安熠沒什麽表情地“嗯”了一聲。

他心不在焉地跟著陳珺來到了文體教室,抱了一摞比自己頭還高的衣服在懷裏,一邊慢吞吞下樓一邊想,姜斯珩真的不理他了。

明明是他自己要劃清界限,也數度告訴自己要和他們保持距離,可真當姜斯珩連一個眼神也欠奉時,他的心還是像裝了二氧化碳的檸檬,咕嘟嘟地直冒酸氣。

*

這天晚上,已經消失好幾天的安琪突然回來了。

安熠到家時,安琪正沒個正形地窩在沙發裏吞雲吐霧,見到安熠回來了,也只是說:“喲,小少爺回來啦。”

安熠被煙味嗆得皺了一下鼻子,沒理她。安順還沒回來,按照經驗,如果這個點安順還沒回,那應該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的。他便自發進了廚房,想給自己煮碗面吃。

水燒開,在竈臺上咕嘟嘟冒著熱氣。安熠拿了面條,本來只放了一個人的分量,想了想,又加到兩個人的量。他擰開另一邊的火,鍋裏倒油,煎了兩個蛋。

面條出鍋,頂上窩著一個黃金荷包蛋,撒了剛切好的、水靈靈的蔥花。安熠端著面條出來,放了一碗在安琪面前的茶幾上,就端著另一碗打算回自己房間了。

這是他能做到的,和安琪最平安無事的相處方式。

但安琪今天卻不知道哪根筋搭錯,她不肯放過安熠似的,在背後說:“一一啊,怎麽去了一中這麽久,也不見你帶點朋友回來?”

話聽著很正常,但安熠知道她下一句肯定沒好話。果不其然,安琪說:“比如什麽姜家呀、裴家的小少爺。你說,我們一一以前也是當過小少爺的,不應該很有經驗麽?交點朋友,不就沒必要回這出租屋,吃這破面條嗎?多寒酸呀,你說是不是,一一?”

安逸回過頭來看著她。要麽說安琪畢竟是生他下來的親媽,當他臉上表情全都冷下來時,他看上去簡直和安琪一模一樣。

“面條不想吃就倒掉。”他說。

安琪咯咯咯地笑起來:“還真是少爺脾氣,跟你開兩句玩笑,就跟媽媽甩臉子了。當初要不是我,你哪能在姜家當你無憂無慮的小少爺呀?”

“閉嘴。”

“你不是很討厭這個家嗎,一一?"安琪才不管他的黑臉,繼續笑嘻嘻地說,"你現在在一中,要是能和你姜家的好哥哥重歸於好了,萬一他心一軟,帶你回趟家,你不就能繼續做你的小少爺了?"

"哐"一聲,安熠把自己的碗重重跺在一旁的櫥櫃上。他走過去拿起茶幾上的碗,嘩啦啦將面條盡數倒進了垃圾桶裏。

他轉身往房間走,安琪還在他背後咯咯笑:"發這麽大脾氣呢?我說一一呀,就算你不想回去當少爺,也考慮考慮你媽和你姨唄?這苦日子你沒過夠,我是真過——"

"砰——"

臥室的門重重砸上了。

安琪斂了笑容,指尖的煙還沒燃盡,她遞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

頭一天晚飯沒吃,第二天一早,安熠就又覺得胃疼了。他今早起得稍晚了些,軍訓又偏需得比平時到得早,因此他只來得及從桌上抓過一個安順煮好的一個水煮蛋,便急匆匆地和安順道別,背著書包跑了。

幸好最好還是趕上了,沒遲到。但是那顆揣在書包側兜裏的水煮蛋,就徹底被主人忘幹凈了。

軍訓第一練是站軍姿。9月的D市也艷陽高照,早晨的陽光同樣刺眼奪目。安熠站在隊中,被太陽烤得暈乎乎的,心想秋老虎的太陽也未免太毒了些。

日照太強烈,晃得眼睛都有些發花。安熠用力眨了眨眼,而後發現自己眼前慢慢變得灰暗,接著徹底一黑,什麽也看不見了。

“哎,同學!”

正背著手在方陣外圍檢查軍姿的教官註意到正中這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了他,“怎麽回事?”

安熠睜著一雙大眼睛茫然然地看過來:“老師,我看不見了。”

教官伸手在安熠眼前晃了兩晃,皺著眉說:“看不見了?”

安熠這才聽出來這個聲音是誰,換了稱呼重覆一遍:“教官,我看不見了。剛剛只是眼花,現在真的看不見了。”

教官看他眼神茫然而無辜,黢黑的瞳孔也確實對自己揮舞的手毫無反應,這才相信這個小子不是裝模作樣想要逃避軍訓。他扶著安熠,四周看了看,隨機點了一個人:“哎,那個同學,對,就你,麻煩帶這個同學去趟醫務室吧。”

姜行舟乍被點名,伸手指著自己詫異道:“教官,你叫我啊?”

“報告教官!”另一頭,一個女生出列了,她指指安熠,搶白道,“我是他同桌,我帶他去醫務室吧。”

教官看過來,皺眉:“你一個女同學……”

陳珺立刻擺出比肱二頭肌的姿勢:“報告教官,我很有力氣的!讓我去吧,我同桌和我比較熟!”

“行吧,那你過來。早去早回啊,別偷懶!”

“是!”

*

安熠被陳珺攙著胳膊,腳步緩慢地往醫務室走。

“安安,你真的看不見了嗎?怎麽會突然看不見啊?”

安熠跟個小瞎子(雖然他現在確實是個小瞎子沒錯)一樣全憑陳珺指揮往前走,神色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

他們途徑藍球場,穿過喧鬧中心。沒了視覺,聽覺被無限放大,籃球不規律落地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清晰。原來盲人的世界就是這樣的嗎?安熠沒頭沒腦地想,感到自己被陳珺帶著往邊上走了走:"我們走這邊,離球場遠一點,免得被籃球砸到。"

"嗯。"安熠下意識握緊了陳珺的手,步履邁得小心翼翼,"謝謝你。"

“害,你跟我客氣什麽啊。”

到醫務室不過幾百米的距離,礙著安熠看不見,他們硬是走了快二十分鐘才到。校醫一看到進來的是安熠就笑了:"小同學,胃又疼了?"

安熠擡起眼睛,循著聲音望去:"不是,醫生,我看不見了。"

校醫頓時嚴肅了神色,沖他招手:"過來,我看看。"

校醫院裏的設備畢竟不如三甲醫院齊全,校醫給安熠做了簡單檢查,"看起來沒什麽問題啊。"他說,又問,"今天吃什麽了?"

安熠這才想起來那個被自己忘得一幹二凈的水煮蛋。

"今早……忘了吃。"

"軍訓還不吃早餐?"校醫吃了一驚,"那昨晚吃了什麽?"

安熠想起昨晚那碗被遺忘在櫥櫃上的面條,聲音變得很是中氣不足:"昨晚也沒吃……"

"得,我算是知道你那胃炎怎麽來的了。"校醫像是氣樂了,又問,"那剛剛是怎麽突然看不見的?"

安熠便把剛剛的過程覆述了一遍,校醫聽了,追問道:"眼睛花的時候,有沒有覺得頭暈?"

安熠點點頭:"有一點。"

"行,我知道了。"

陳珺湊過來問:"醫生,這到底什麽情況啊?"

"應該是沒吃早餐引發了低血糖,從而引起的短暫視力喪失。"校醫說,"輸點葡萄糖就好了,視力應該會慢慢恢覆,不用慌。"

"啊?"陳珺頭一次聽說休克還會引起失明,震驚道,"就因為沒吃早餐,就會看不見呀?"

"有的人是會這樣,腦供血不足或者眼部供血不足,視神經沒法工作,就會引起無痛性的短暫視力喪失。"校醫一邊低頭寫方子一邊說,"你問問你這同學,是不是平時還有低血糖的毛病?"

陳珺扭頭看過去,就看到安熠一臉被戳穿的心虛模樣。

"行了,跟我進去輸液吧。"校醫拿著方子站起來,"小同學,一日三餐都得好好吃,不然你這一個胃炎,一個低血糖,遲早把身體搞跨。你還小,別仗著年輕不把身體當回事,等長大了後悔都來不及。"

"知道了,謝謝醫生。"

*

安熠紮了針掛上水,經過再三確認不需要陪護,陳珺才一步三回頭地回去了。她走出校醫院,又不甘心地回頭扒住門框:"醫生,安熠他看不見,真的不需要我留下來陪他嗎?"

校醫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算盤:"這不有我看著呢麽。怎麽,你想逃避軍訓啊?"

"那沒有沒有。"陳珺見被拆穿,便轉身一溜煙跑了,"醫生,那就麻煩你照顧一下安安啦!"

校醫也起身往診室走:"同學,我就在外面診室,你有需要就喊我哈。"

"好的,謝謝醫生。"

安熠躺倒在床上,睜著一雙眼睛,看不到頭頂雪白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他仿佛能聽到點滴滴滴答答的聲音,時間在這時過得特別緩慢。1滴、2滴、3滴……安熠在心裏默默地數,許久許久,眼前也沒有恢覆光亮的預兆。

真的只是短暫性的使命休克嗎?會不會真的再也看不見了?

如果真的看不見該怎麽辦?還能繼續念書嗎?還能離開那個家嗎?

安熠這麽茫茫然想著,原先數到的點滴數也忘記了。他心裏慢慢生出點後怕,終於忍不住出口問:"醫生,我會不會再也看不見了?"

校醫的聲音遠遠傳來:"不會的,別瞎想嚇自己,等你這瓶葡萄糖打完就差不多了,啊。"

"哦……好的,謝謝醫生。"

這時,他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來人在他的病床前站定,問:"怎麽看不見了?"

安熠倏然擡起眼,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卻什麽也看不到。因著失明,他的眼睛烏溜溜地瞪得很圓。此時卸去了平日裏的防備與偽裝,這麽仰面看著姜斯珩時,眼神裏明晃晃的都是委屈、無措和恐慌。

他下意識喊了一聲:"……哥?"

"嗯,我在。"姜斯珩站近了一步,低頭看輸液桿上掛著的方子。

"低血糖、休克、一過性黑蒙……"姜斯珩慢慢地念,隨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安熠頓時感覺他哥又要生氣了,另一只沒紮針的手下意識往前抓了一把,抓到了姜斯珩的襯衫下擺,緊緊握在手裏攥住了。

"哥……"

這句帶著央求與討好意味的“哥”很顯然取悅了姜斯珩。

"回頭再跟你算賬。"他伸手揉了一把安熠的頭發,另一只手則握住了安熠攥著他衣服的手,"好好輸液,別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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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勤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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