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爹爹你哭了? 這就是以後的日子嗎?

關燈
第59章 爹爹你哭了? 這就是以後的日子嗎?

晚上, 宿塵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虛空。

只是這一次,沒有鏡靈, 沒有心魔,只有一面巨大的鏡子立在他面前。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雲清 。

雲清站在一片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只有他一個人。

他的背影孤零零的,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

宿塵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跑過去,可那面鏡子像一堵墻,怎麽也穿不過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雲清獨自站在黑暗裏,看著那道青衣身影越來越遠, 越來越淡。

最後——消失了。

“雲清!”

宿塵猛地坐起來, 滿頭大汗。

窗外天色微明, 晨光剛剛透進來。

金寶在他懷裏睡得正香, 小嘴還咂巴著,不知道在夢裏吃什麽好東西。

宿塵低頭看了看他, 又擡頭看了看四周。

是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 熟悉的一切。

可他的心還在砰砰直跳。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覺到那種無力感, 眼睜睜看著雲清消失, 卻什麽都做不了。

“只是個夢。”他喃喃自語, 躺回去。

“只是個夢……”

可他再也睡不著了。

天亮後,宿塵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飯桌前。

雲清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沒睡好?”

“啊?沒有沒有,睡挺好的。”宿塵連忙擺手, 眼神飄忽。

金寶坐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道:“爹爹騙人,爹爹昨晚做噩夢了,金寶聽見爹爹喊父親。”

宿塵:“……”

這個小叛徒!

雲清的目光落在宿塵臉上,有些探究:“什麽夢?”

“沒什麽,就是……”

宿塵本想糊弄過去,可對上雲清那雙眼睛,那些糊弄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他沈默了一會兒,老實交代。

“夢見你不見了。”

雲清微怔。

“就、就你站在一片黑暗裏,我怎麽喊你都聽不見,怎麽跑都跑不過去,然後就……”

宿塵撓了撓頭。

“然後就醒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雲清看他的目光卻深了幾分。

“只是夢。”雲清道。

“我知道。”宿塵低頭扒飯,“就是、挺真實的。”

金寶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道:“金寶也做夢了。”

“你做什麽夢了?”宿塵隨口問。

“金寶夢見爹爹和父親不見了,只剩金寶一個人,好餓好餓。”

金寶扁扁嘴,“然後金寶就嚇醒了。”

宿塵一楞,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我們怎麽會不見?”

金寶仰頭看他:“真的不會嗎?”

“當然不會。”宿塵說得斬釘截鐵。

可他說這話時,心裏卻莫名有些發虛。

因為他想起那個夢裏,雲清消失的畫面。

那真的只是夢嗎?

當天夜裏,宿塵又被拖入了鏡中。

不是他主動進去的,是睡著睡著,忽然眼前一白,就站在了那片熟悉的虛空裏。

“又來?”他有些無力。

“不是說鏡子碎了嗎?”

沒有人回答。

他四處張望,忽然發現前方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他走過去,看見那面巨大的鏡子又出現了。

就是夢裏那面,能把人擋在外面的那面。

可這一次,鏡子裏映出的不是雲清的背影,而是他自己。

不,不對。

鏡子裏的“他”,正站在一片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喊,可怎麽也跑不出去,怎麽也喊不出聲。

“這是?”宿塵楞住了。

這是他的心魔?

可他的心魔不是這個啊。

他忽然想起那個夢。

那個夢裏,雲清獨自站在黑暗裏。

而現在,鏡中的自己,也站在同樣的黑暗裏。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這不是他的心魔。

這是雲清的心魔。

他看見的,是雲清最深的恐懼:

獨自一人,無人回應,被全世界遺忘。

宿塵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按在了鏡面上。

這一次,鏡子沒有把他擋在外面。

他的手穿了過去,整個人也跟著穿了過去。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宿塵站在一片漆黑裏,什麽都看不見。

“雲清?”他喊。

沒有人回應。

他往前走,腳下像是實地,又像是虛空,每一步都踩不實。

“雲清!”他大聲喊,“你在哪兒?”

還是沒有回應。

宿塵心裏越來越慌。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夢裏就是這樣,他怎麽喊都喊不應,怎麽找都找不到。

可他沒有停下,一邊喊一邊走,一邊走一邊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喊了多久,久到嗓子都快啞了,久到腿都快軟了。

然後,他看見前方有一點白光。

很微弱,很遠,像是一顆遙遠的星。

他拼命朝那個方向跑去。

白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道人影。

青衣。

清冷。

是雲清。

他站在那片白光裏,背對著宿塵,一動不動。

“雲清!”宿塵沖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雲清!我終於找到你了!”

雲清緩緩回頭。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疏離,而是什麽都沒有。

像一張白紙。

“雲清?”宿塵楞住了。

雲清看著他,目光空洞,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他問。

宿塵心頭巨震。

“你……你不認識我了?”

雲清沒有回答,只是抽出被他抓著的袖子,轉過身去,繼續向前走。

宿塵楞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看著那道青衣身影越走越遠。

和夢裏一模一樣。

不,比夢裏更可怕。

夢裏他只是看著雲清消失,可這一次,雲清就在他面前,卻認不出他。

“不……”他喃喃,“不!”

他追上去,再次抓住雲清。

“我是宿塵!宿塵!”他大聲道,“我是財神爺!你說‘我等’那個人!你——”

雲清看著他,目光依然空洞。

“我等?”他重覆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詞,“我等誰?”

“等我啊!”

“你?”雲清歪了歪頭,“我不認識你。”

宿塵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看著雲清,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熟悉的東西,忽然覺得天都塌了。

“雲清……”他的聲音發顫,“你別嚇我……”

雲清沒有理他,繼續向前走。

宿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融入黑暗。

然後,他追了上去。

不是追著喊,不是追著抓,而是追上去,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

“你不認識我也沒關系。”宿塵的聲音悶在雲清背上,悶得發顫,“我記得你就行。”

“我陪著你走,走多久都行,你總會想起來的。”

雲清的腳步頓住了。

“你……”

“我等。”宿塵說,“你等了那麽久,換我等你。”

等多久都等。

四周忽然安靜了。

黑暗開始褪去,像潮水一樣退散。

白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照亮了這片虛空。

雲清轉過身,看著宿塵。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驚訝,像是動容,又像是——心疼。

“傻子。”他輕聲道。

宿塵一楞:“你——”

“我怎麽會不認識你。”雲清擡手,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

宿塵自己都沒發現他哭了。

“那是我的心魔,不是你。”

宿塵楞楞地看著他。

“你的心魔是什麽?”雲清問。

“是……是你開始對我疏離客氣,是你把我推開。”宿塵老實回答。

“是我怎麽靠近你都不理我。”

雲清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說不盡的溫柔。

“我們倆,”他說,“還真是天生一對。”

宿塵眨眨眼:“什麽意思?”

雲清沒有回答,只是擡手,指向他身後。

宿塵回頭,看見那裏也有一面鏡子。

鏡子裏,是雲清獨自站在婚禮人群外的畫面。

“我的心魔,”雲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看著你娶別人,而你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

宿塵楞住了。

“所以,”雲清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著那面鏡子,“我們怕的,其實是一樣的事。”

宿塵看著鏡中那個孤獨的雲清,看著他站在人群外,看著他眼中的落寞,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原來他怕的,也是這個。

原來他們都一樣。

都怕對方不喜歡自己。

都怕對方終會離開。

都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對方。

“雲清。”他開口。

“嗯?”

“我……以後不躲了。”

雲清轉頭看他。

“真的。”宿塵迎上他的目光,這一次沒有躲閃。

“不管以後發生什麽,我都不躲了。”

“爹娘那兒,我去說,家裏的事,我來扛,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就負責在我身邊,行不行?”

雲清看著他,目光很深。

深到宿塵以為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才開口。

“行。”他說。

就一個字。

可宿塵覺得,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字。

兩人並肩站在那面鏡子前,看著鏡中的畫面一點點變化。

先是雲清的幻境。

婚禮散去,人群消失,那個孤獨的雲清擡起頭,看著他們,笑了。

然後是宿塵的幻境。

雲清不再疏離客氣,而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個拼命靠近的宿塵。

兩個幻境漸漸融合在一起。

最後,鏡中只剩下一個畫面:

他們倆。

並肩站著,手握著手。

和現在一模一樣。

“這就是共境。”一個聲音響起。

兩人回頭,看見鏡靈站在不遠處。

不是那個紅嫁衣的鏡娘,而是一個新的鏡靈。

面容模糊,身形虛幻,像是剛剛誕生的樣子。

“你是……”宿塵試探著問。

“我是新的鏡靈。”那虛影道,“鏡娘走了,把鏡子留給了我。”

她看向兩人,目光裏有種初生的純凈。

“你們是第一個在共境中,打破彼此心魔的人。”她說。

宿塵和雲清對視一眼。

“那……我們可以出去了?”宿塵問。

“可以。”新鏡靈點頭,“不過在你們離開之前,我想讓你們看一樣東西。”

她擡手,指向那面鏡子。

鏡面泛起漣漪,漣漪過後,浮現出新的畫面。

是他們自己。

不是現在的他們,而是——

宿塵看見鏡中的自己,正坦坦蕩蕩地牽著雲清的手,不怕任何人看見。

雲清看見鏡中的自己,正低頭看著宿塵,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溫柔。

和上次在鏡心看見的一樣。

可這一次,畫面繼續往下走。

他們看見自己一起查案,一起養金寶,一起走過春夏秋冬。

看見宿塵終於鼓起勇氣跟宿家人坦白。

宿夫人楞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說:“我早就知道了”。

看見兩人在某個月夜裏,終於——

宿塵臉騰地紅了,移開目光不敢看。

雲清倒是面不改色,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粉色。

新鏡靈看著他們,笑了。

“這是你們的未來。”她說,“不是註定的未來,而是如果你們一直這樣走下去,會看到的未來。”

宿塵偷偷看了雲清一眼。

雲清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相觸,又飛快移開。

可牽著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從鏡中出來時,天已經亮了。

宿塵睜開眼,看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雲清。

雲清就坐在他床邊,看著他。

“醒了?”他問。

宿塵楞了一瞬,然後猛地坐起來:“你怎麽在這兒?”

“等你。”雲清輕聲道,“怕你又做噩夢。”

宿塵心口一熱,嘴上卻說:“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做什麽噩夢……”

話沒說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雲清身後探出頭來。

“爹爹做噩夢了!金寶聽見爹爹喊‘雲清’!”金寶舉手舉報。

宿塵:“……”

他怎麽忘了這個活寶。

雲清嘴角微微揚起,伸手把金寶拎起來放在床上。

金寶立刻鉆進宿塵懷裏,仰著小臉問:“爹爹,你夢見父親什麽了?”

宿塵被問住了。

他夢見什麽?

他夢見雲清不認識他了,夢見雲清問他是誰,夢見——

他看向雲清。

雲清也正看著他,目光裏有詢問,也有關切。

宿塵忽然不想瞞他了。

“我夢見……”他開口,“夢見你不認識我了。”

雲清微怔。

“我怎麽喊你你都聽不見,怎麽追你都追不上。”

宿塵的聲音低下去,“你還問我是誰,然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金寶聽得一楞一楞的,小臉上滿是心疼:“爹爹……”

雲清沈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握住了宿塵的手。

“我不會不認識你。”他說。

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會忘了你。”

宿塵楞住了。

他看著雲清,看著那雙眼睛裏毫不掩飾的認真,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從心口湧到眼眶,又從眼眶湧到臉頰。

“爹爹你哭了?”金寶驚呼。

“沒哭!”宿塵連忙擡手擦眼睛,“就是、就是沙子迷眼了!”

“屋裏哪有沙子?”金寶不解。

雲清看著他,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最後,他輕輕把宿塵拉過來,抱住了他。

“傻子。”他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在這兒。”

宿塵埋在他肩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金寶在旁邊看著,忽然也撲上來,抱住兩人的腿。

“金寶也在這兒!”

他大聲道,“金寶永遠在這兒!”

雲清低頭看他,難得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宿塵擡起頭,看看雲清,又看看金寶,忽然笑了。

“一家三口,”他說,“挺好。”

那天之後,日子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而是細節。

比如宿塵不再躲著雲清,反而開始主動往他跟前湊。

有時候是送盞茶,有時候是問個事,有時候就是沒話找話,純粹想看他一眼。

比如雲清看宿塵的眼神,不再那麽含蓄。

有時候宿塵回頭,就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對視片刻,然後各自移開,耳根都悄悄泛紅。

比如金寶,天天在兩人之間來回跑。

今天報告“爹爹又偷看父親了”,明天報告“父親看爹爹笑了”,樂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

“金寶,”宿塵把他拎起來,“你能不能別什麽事都往外說?”

金寶無辜地眨眨眼:“可是爹爹真的偷看父親了啊。”

“我沒偷看!”

“那爹爹看父親的時候,為什麽臉紅?”

“我、我沒臉紅!”

“紅了,金寶看見了。”

“你——”

“好了。”雲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淡淡的笑意,“別欺負他。”

宿塵轉頭,看見雲清端著茶走過來,在金寶面前蹲下。

“金寶,”他問,“中午想吃什麽?”

金寶眼睛一亮:“糖炒栗子!”

“那是零食,不是飯。”

“那……糖醋排骨?”

雲清點頭:“......”

金寶歡呼一聲,從宿塵懷裏掙下來,跑去廚房報信。

雲清看著他的背影,嘟囔道:“你就會慣著他。”

一個靈胎,吃什麽食物。

宿塵站起身,看著他,耳根又有點熱:“那你呢?想吃什麽?”

雲清一楞,“我、隨便,都行。”

宿塵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都做。”他說,“反正以後的日子還長。”

雲清看著他的笑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是啊,以後的日子還長。

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宿塵又做夢了。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片虛空,又看見了那面鏡子。

可這一次,鏡子裏沒有心魔,沒有恐懼,只有他們三個。

宿塵、雲清、金寶。

三個人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喝著茶。

金寶在追蝴蝶,雲清在看書,宿塵在看著他們。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宿塵看著鏡中的畫面,忽然笑了。

“這就是以後的日子嗎?”他問。

沒有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因為那個畫面裏的笑容,和他們現在一模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