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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無人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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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無人法庭

回到那通電話。

“原璃。”他避重就輕,叫了一下他的名字。

原璃像他唯一能做的那樣,總是乖乖應道:“嗯。”

周宣臨閉上眼,笑了笑。這簡直是他生命中笑得最多的一天了,緊接著,他說出了原璃認識他以來最不像他說出的一句話。

“我不知道說什麽。”

周宣臨,這麽驕傲的人,居然會說,他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原璃握緊了手機。

名利場如此殘酷現實,輿論捧起一個人,等到不要了,也可以輕輕撇開。周宣臨每天都在被問著一樣的問題,那麽多接近裏都不懷好意,恨不得他露出一點破綻,這些天就連他也是不斷地追問,是不是你,你有沒有證據,你有沒有做。

“結局要改掉了,”周宣臨沒有提及硬盤的事,只是如此說。

“是,是電影的結局嗎?”他從來沒有這麽討厭過自己的笨嘴拙舌,“沒關系的,我……”

“對,就是我給你看過的美術圖紙,從一開始就確立好的結局,甚至整個故事的展開都是基於主角的信仰進行的,現在他把那個既定的結局改掉了。”周宣臨沈沈笑了一下,緊接著是深深的挫敗,“我猜不全是因為我這件事的原因,小道消息——呵,小道消息說,宗教意味太強的片子在今年很難眼前一亮,評審們都不喜歡,我就奇怪了,他原來都說喜歡的,他自己定下的結局,現在說變卦就變卦,翻臉比翻書還快,真是大開眼界。”

當周宣臨意識到他的負面情緒像一座海上風暴一樣,輕而易舉就壓倒了他珍貴的小船,他很快就後悔了:“我不該和你說這個的。”

“陳老讓你問我好對嗎?”然而周宣臨心裏的梗結遲遲沒有過去,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超過了被汙蔑、中傷的憤怒,他只覺得無力,“原璃,替我問一問,改掉一個角色,改掉一個故事。”

他壓抑著呼吸,覺得五臟六腑都要炸開了,“改掉一個人,身上所有的特質,他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證明,會痛嗎?”

“有人會在意這種痛嗎?”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

“抱歉。”

電話掛掉了。

周宣臨捂住眼睛,卸力一般驀地倒在椅背上,長嘆一口氣,然而忽然想起到最後也忘記告訴他,沒有在哭。怎麽會呢?

至少到現在為止,他不用再去為莫須有的清白一句句辯駁了。

止損,割席,懸而未決。

不是沒人敢用他,只是要交給時間。薛定諤的休息時間裏也收到了挺多人的問候,字字句句,都是好友們,和一路上的同路人殷切的拳拳關心。

“沒事,就當休息了唄。”

“是啊是啊,避避風頭而已。”

“不是親戚,呃……這該怎麽解釋?算了,不解釋了,你知道就行。”

雲哲真心實意來問他:“你那麽一個點外賣,都要工作留痕的人,怎麽可能不留第二份記錄呢?他分明只有你剛出道時期三年的底稿,後面都是唬人的。看著證據很多,實則有用的沒有多少,哪怕是我,這種二流畫畫的,只要願意花時間,花功夫,就能從你的cut中拆解出來。不是你平常那麽聰明一個人,怎麽關鍵的時候犯傻了?你有什麽關鍵性證據,趕緊拿出來啊!”

“關鍵性證據。”

“對啊,你一定有存檔的吧!或者,一定有從那個時代而來,證明你角色設計能力,沒有被偷走的東西吧!”

“有用嗎?”

“周宣臨!”

“就算有用,也沒有人看得懂。”周宣臨沈沈地說,“也沒有人在乎。”

雲哲楞了下:“你……”

“我不是灰心,真的不是。只是有點不明白,在講一個故事的時候,人們會開心嗎?人們會在乎這個故事是怎麽講出來的嗎?我不明白。”

“周宣臨,懷璧其罪。”雲哲最終說,“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原因,藏住了一些東西。但以我對你的了解,於公於私,從我們的私交來說,周宣臨不屑於做這件事;從lin……大家都在看著你。”

“lin走到了那個舞臺上,在那裏撿起了屬於我們很多個人的星星。為了這些人你也不可以無所謂,你不可以認輸。”

“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周宣臨笑著說,“你看,那裏有好大一個法庭,可是上面,一個法官都沒有。”

“有時候,我是說,現在——”雲哲咬牙切實地說,“要是我在你旁邊的話,肯定忍不住上去揍你。”

周宣臨放下手機時,脖頸上的青筋還在隱隱顫抖。

想到方才的失言,極強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顯露出一點點的脆弱和挫敗。他只能在心裏對他的朋友道了聲歉。

他已經悶在這個房間裏面三天三夜了,不拉開窗簾也不開燈,借著微弱的一點點天光,只是一味地動筆,他看不見畫的是什麽,憑借直覺,瘋狂,瘋狂地塗鴉,成一堆詭異的圓環,一篇像音符像蝌蚪的線。

周宣臨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睡覺,好像睡了,好像一直很亢奮,頭腦一旦運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了。

唯一的行動是一場生物的隨機性實驗。就像撒落糖果沒有及時擦幹凈糖漬招來的螞蟻,他觀察它們,並與其隨機刷新在出租屋的不同角落裏。

他記得某一天早上起床,看到鏡子裏的自己,猛地嚇了一跳,胡子拉碴的樣子。從他開始青春期長胡子,開始有意識的形象管理,就沒有這麽落魄過。

手撐在洗漱臺邊,禍不單行,本來只是有個裂口,搖搖欲墜的瓷磚,“垮塌”一聲裂開了。

他右手緊跟著墜了一下。

周宣臨眼睛看到了,但腿軟,想動,但實習無能為力,彈跳太需要體力了,他在心裏慘叫了一聲,眼睜睜看著好幾斤重的瓷磚砸在腳背上。

硬生生砸精神了。

還沒來得及處理這片鮮血淋漓,緊縮的房門又傳來輸入密碼的聲音,他猛地擡頭,咧折牙跳了幾步,伸手,在櫥櫃裏抓了一把用於拔釘的羊角錘。

腳上傷成這樣,如果是小偷,他逃都沒處逃,只能在原地等死。

這附近治安還不錯,周宣臨住了幾個月也沒一連串犯上如此太歲。小偷和強盜猖獗成這樣,他們這些不能帶槍的,想要自衛根本就是死路一條。

周宣臨找了個姿勢,閃避在門後,只有短短的幾秒,心快要跳出來時,冷汗已經下來了。

“噗通噗通——”

密碼輸錯了一次。

周宣臨耐心等著,除了耐心也沒有別的可以做了。

這個賊仿佛有點苦惱,可能是觀察過周宣臨輸入密碼的樣子,記住了大概是這個數字,通過指紋,一點點試。

他的房間已經三天沒有開燈,任何一個人都會認為這是空門,主人不在家。

心理壓力瀕臨到極致,周宣臨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吧。

如果對方真的有槍的話。

那就算了吧,沒什麽可反抗的。

強盜終於摸到了門路,輸入了正確的密碼,因為輸入正確,響起了一聲精彩的滴滴聲

傳感燈變紅。

小原。

周宣臨忍不住想。

小原。

緊接著,他不顧一切掄起羊角錘,閉著眼睛用鈍的那端重重砸向來人!

鬼使神差的,他停住了。

錘子距離面門,僅有幾公分。

周宣臨呼吸急促,他看不見,胳膊伸長,擋在面前,遲遲沒有放下來,可也沒有砸下去。

“你發燒了。”

不是疑問,而是確信的判斷。

周宣臨思考不了,但他也不用再去思考。

他差點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臉沸騰的熱氣使他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多看一看。

“原璃?”

“嗯,”原璃嚴謹地點點頭,“是我。”

他把書包放下來,堆在玄關。

“進來吧。”原璃找到了一雙拖鞋,比他的腳尺寸大出很多,主動拉著周宣臨走進去。

他找了一會兒按鈕,燈亮起來的剎那,他們完整地看見了彼此。

原璃對著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塞滿了快餐盒的食品櫃皺了皺眉。

他發號施令:“你可以坐下嗎?”

“坐到床上去。”

周宣臨聽話。

“溫度計在哪?”

周宣臨的目光一刻都離不開,迷迷糊糊:“那是什麽?”

“那就是沒有了。”原璃咬下手套,裸露出一只白皙的手,用掌心探了探他的額頭,“有點高,你這裏肯定也沒有退燒藥。”

果不其然,周宣臨露出了一模一樣的茫然表情。

他可能真的是燒暈了,恍恍惚惚中,只聽見有一個聲音在對他說:“睡一會吧。”

睡一覺,所有的陰翳和烏雲就消散了。

周宣臨睡了整整八個小時,他是被窗外的鳥鳴聲叫醒的。

報覆性熬夜的結果就是身體仍然有些酸脹浮腫,意識逐漸清明。

真是一場好眠。

一團亂的桌面和廚房被人收拾得幹幹凈凈,窗戶打開通了風,如果不是床頭櫃上的退燒藥和溫度計,他差點以為見到的原璃是做夢。

周宣臨心裏一緊。

“你在哪裏?”

原璃打開出租車的大門,司機師傅沒話找話攀談著,問他“是不是國際航班”。

“是,剛落地。”原璃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我在上班。”

“你飛了一個來回,”周宣臨說,“只停留了兩個小時嗎?”

“周宣臨,桌上有牛奶。”原璃特意提醒,“我特意帶過去,是你訂的,也不是很可惜,你醒了,就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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