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小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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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小周

#周宣臨的畫本

天很藍,像小時候的每一天那樣。周宣臨剛剛從外面玩完跳格子回來,滿身大汗。皮猴子小胖墩一起跟他到樓下的水泥洗手池旁邊,震驚地盯著他洗完手還要用繡著小花的手絹擦幹,還問他們要不要。

胖墩開朗地說:“老大我們明天再來玩啊!”

猴子閑不下來一刻,腳上像踩了彈簧一樣根本停不下來,花枝亂顫地在周宣臨的整個世界彈窗:“我!還要!玩!三個字!”

周宣臨很有老大威嚴地點了點頭,吩咐下去:“可。”

他哼哧哼哧爬樓,開玩笑這對小孩子來說簡直輕而易舉,幾樓根本不帶喘的。

唉,他在心裏老神在在地想,雖然和他們一起玩是很開心,但是他已經六歲了是個大人了,怎麽他們就不能像自己一樣穩重一點,衣服上都是泥,根本沒有一點小學生的風範——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小孩站在他家對門,胸口上還別了一朵幼兒園文藝演出時經常會戴的那一種小紅花,眉心用大紅色的口紅塗抹,點了一團鮮艷的紅痣。

比,比胖墩,比猴子,好看多了。

很矜貴,和他們根本不在一個世界。

當然小小的老子那個時候還想不到這麽高深的形容詞,那得等到他上高中偶爾驚鴻一瞥時還會恍然,才會再一次設身處地,用上這個詞語。

周宣臨打招呼:“喲。”

“……”

不理。

只是掃了他一眼,並不說話。

就像他不把胖墩他們放在眼裏一樣,這個小孩也不把周宣臨放在眼裏。

好吧,這多正常啊。周宣臨沒得到回應,也不懊惱,用小孩的獨有的欣賞的眼光毫不避諱地在他身上來來回回上下左右地轉,飽盡了眼福,才從脖子裏抽出掛著鑰匙的繩子,轉身回家。

“你冷不冷。”門都已經關上了,他又從一個縫隙中卷土重來,探出半個腦袋。原因無他,周宣臨忽然想起,他身上穿得那件好看的襯衫,不僅起了褶皺,更抵禦不了任何嚴寒。

小孩被他拽進了屋裏,像打扮芭比娃娃一樣全身裝飾。最後周宣臨玩夠了,意猶未盡,問他叫什麽名字。

他沒有動,眼睛裏的情緒終於變了變,轉成困惑。

周宣臨先說了自己的名字,因為總有大人逗弄,他已經把這一套講得繪聲繪色娓娓道來:“我媽媽說我剛生下來的時候有大怪獸跟著,所以剛開始的一年沒給我取名字,後來才取的。她說我性格像皇帝一樣,所以就是宣旨和蒞臨兩個詞連起來,就是很霸氣的意思。雖然蒞臨兩個字我還不會寫,但是我覺得他很有眼光。”

洋娃娃般的男孩子依舊沒有反應,額間的那一抹鮮紅更顯詭異。通常和他搭話的人一般到這時候就會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不吉的氣息上身。他很經常被打扮成這個樣子,當他裝扮好了後,會有人來握他的手,反覆欣賞。

“我,周宣臨。”周宣臨指著自己的胸膛,他又開始擔憂,“你冷不冷啊。”又給披了件襖子。

他婆婆媽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生涯從這一刻開始。

會不會冷,哪裏疼,上學開不開心,有沒有人欺負你。

周宣臨給他包得層層疊疊,小孩伸手進衣領裏面要通過——襖子,羽絨服,棉襖,毛衣,毛衣,毛衣,最後通過保暖秋衣,艱難地攫出一塊木牌,給他看上面的字。周宣臨一個一個念出來:

“原。”

“璃。”

玻璃的璃,周宣臨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晶瑩剔透,雖然不像皇帝的名字那樣霸氣,但是很像他,“我記住了,以後如果你爸爸媽媽不在家,就來敲我家的門吧。”

他不知道聽沒聽進去,把木牌收回,站起來就要走,周宣臨不管青紅皂白往他身上披的長款羽絨服掉了下來垂在地上拖了一地。他感到困惑,又往前一步,又有更多的叮鈴咣啷掉下來,他無措地轉頭凝望著周宣臨,就像期待有人來救救他。

周宣臨沒笑他,面紅耳赤把自己的傑作拆下來。

原璃,他記住了。

晚飯時他對蔣媛說:“他爸爸好像不會給他穿衣服,總是穿一些好看但是不保暖的衣服,就像,就像要去演出,或者擺在展覽館裏,還有奇奇怪怪的沒有用的鏈子,他上次都絆到了。”

他們的友誼持續了一整個冬天,盡管他們的相處方式更多就是周宣臨在說,原璃用他疑惑的眼神不斷追隨著,有一次,他張口說出了簡短的字音,哪怕身體不動,眼睛也咕嚕咕嚕跟著更鮮活的人轉動。

學校裏的作文是“最讓你印象深刻的一天”,他超常發揮,說在他小夥伴蠢蠢欲動的身軀和眼睛裏聽到了心臟覆蘇的聲音。主謂賓混亂,只得了及格分。

冬天的最後一個夜晚,春季即將到來之際,周宣臨發現原璃脖子上多了一條圍巾。他膚色雪白,更顯得這條鮮紅如血,他還是站在門前,既不扣門,也不離開,看著周宣臨的眼睛充滿死意。

周宣臨聽不到“覆蘇”的聲音了。

魯莽、突然地,他沖上去,沒有任何理由地、強硬地摘了下來,“太熱,不戴了。”

他在很薄的皮膚上看到了一整片紅彤彤的疹子,耳後還有一塊疤痕。越悶越會成為痼疾,所以他見一次就摘一次,也不問對方是不是答應。天氣一天天悶熱起來,周宣臨拽著他到廊下,用偷出來的打火機把那條圍巾一把火燒掉了。

他第一次在原璃臉上看到無所適從的意味,甚至差一點伸手去阻止,但最後,他陪他一起蹲在火盆旁,火光倒映進眼睛,燒得臉燙。他向前竄動了一下,換了受力的腿。

小兔子一樣。周宣臨呆楞楞地想。

原璃用紙和他寫一些話,說出生被遺棄,說耳後的疤怎麽被推到桌角流了多少血,說要不要學簡單的手語,其實他還有很多條圍巾,燒掉一條根本而無濟於事,但是他學會了偽裝,每天在陳明理面前的時候就會戴上,其他時候就藏在衣櫃和書包裏。

直到那一天,周宣臨放學回家,在樓下聽見了嗡鳴的警鈴聲。

紅黃色的、刺眼的燈帶晃著他的眼睛,他不顧一切朝下沖,在大人的間隙裏看到了被毛毯緊緊包裹住的原璃,他坐在車廂後座,看不清表情。

“送到醫院去了,沒有生命危險,一下就醒了……”

“當事人主動放棄追溯……”

周宣臨想穿過去,被攔住了,大人強有力的手臂是他現在的力量無法逾越的高山,他怎麽掙脫都沒辦法向前一步,喉嚨裏掙紮著發出低吼聲。只是想取看一眼而已,又不知要幹什麽,這段動靜到底是被人註意到了,原璃擡起頭,從車窗裏和他打了聲招呼,臉龐也被不斷起伏閃爍的光芒照得五彩斑斕,他打了一句手語,“你好。”

或許是因為他年紀太小,周圍人諱莫如深,誰會認真對一個六歲的孩子講警車來是發生了什麽?又或許是因為後面的生活太幸福了,他把起始的這一天忘記了。這樣的燈光藏進了他的腦海裏,後來呈現在他的人生畫本上。

“一會兒見。”

原璃答應道:“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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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猥褻還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人充滿警戒。

反抗應該溫和,循序漸進,循規蹈矩,怎麽都不能用過激和強烈的手段。如果過激了,那就是不恰當,不穩定的暴力分子。

陳明理教授的刀長出了自己的血肉,任意妄為,他學會了抗爭,運用才華和天賦無所不用其極,極端又何妨那個,世界第一反派的路才剛剛鋪陳開,就如同風箏線一樣灰溜溜被拽了回來。

很多年後,陳明理試圖重新拾起自己的威嚴,再一次利用起他在原璃心裏留下的陰影,試圖一步步引誘他拿起屠刀,縱然迷失,縱然痛苦,他也沒有受此誘惑。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在進行那項慘無人道的控制實驗時,他每往原璃脖子上戴一次圍巾,就會有一個人把他取下來。戴一次取一次,像不斷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但不是徒勞無功。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原璃整個世界形成的時候,他就已經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記憶錨點。陳明理一步一步試圖操縱他的惡意,卻又在每天的執著裏消弭了。所以那條圍巾對他才會不起作用。

原來是這樣。

他慢慢睜開眼,頭頂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先是嗅到了消毒水的氣味,緊接著,是一團顏料的味道,在他鼻端前來回穿梭,不讓人覺得刺鼻,他反倒想要喊住衣袖上粘了白顏料的人,讓他不必如此殷勤慌張。隔兩分鐘試一次鼻息,又隔兩分鐘掖一次被子。

原璃嘴巴張開又合上,像小魚吐泡泡一樣,咕嚕咕嚕,但扁桃體腫得像核桃,用力也發不出聲。

“睡吧。”他聽見有人說。

於是他就放心大膽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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