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記憶相片

關燈
第64章 記憶相片

福利院。

一個清瘦的男人對著照片看了許久,用孩子可以聽見的聲音,毫不避諱地對著旁邊問:“就是他?”

臉上一層疊一層的傷,快要把原本標準的五官遮住了,耳垂下有一道淌幹了的血痕。

手指卡住下頜,強制著扭轉了一圈,聲音古井無波:“這是怎麽回事?”

此人也是心驚肉跳,忙道:“貪玩,摔的。”

他猶豫地點點頭,“不影響聽力吧?”

“不影響,您喊他一聲他都能回答,就是慢了點。他還會手語。”

“好。”陳明理把照片放在男孩臉旁,來回比對,好像還不是太滿意,福利院的人都希望他趕緊下決心,畢竟像這麽大的孩子還沒有被領養走的,也是少之又少,資金很緊張。此前也有人中意的,或是命不好,或是眼緣不對,一聽到有過暴力前科,最後紛紛退避三舍。後來他們就幹脆不說了,但凡問起都是摔傷。

“他叫什麽?”

“哦,是這樣,他被遺棄的身上有一個小木牌寫著名字,叫——”

前面所有話,男孩都沒有給出任何反應。直到他聽到人念出自己的名字時,忽而擡頭,看了陳明理一眼。他未必不知道這個人是要領養他的人,或者說正因為他知道,他才會用這樣的眼神去看他。

“原璃。”

作風正派、兩袖清風的古板老師,在那一刻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小原哥哥,你認識我們老師嗎?”

對小朋友來說,尤其是崇敬老師的學生來說,家裏人和老師認識,好像是很厲害的一件事,同學們問起的時候,她就可以悄悄炫耀一下啦。

“不太認識呢。”原璃抱歉地說。

“噢,好吧,沒關系。還是謝謝你來接我。”

“不客氣。”他彎腰把女孩的圍巾理好,卻聽一聲驚呼,桐桐指著他的耳後說,“好大的一條疤,像毛毛蟲一樣。”

原璃有想過是不是要采用更童話一點的說法,可是這個世界上有好也會有不好。剛入職的時候,他問過有什麽必須要學習的技能,在前輩其實是玩笑的調侃中,真的去閱讀了兒童心理學。他很尊重桐桐,是以平等的姿態和她對話,所以沒什麽好粉飾。

他想了想,說:“小時候被別人推了一下,撞到桌子角了。所以一定要小心,如果班上有別的同學欺負你的話一定要和爸爸媽媽說,那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錯。”

蔣雨桐用驚恐的眼神看向他,顯然在她的世界裏,從來沒有接觸過一個人會把另一個人往桌角上推這種概念的事情發生。

原璃陪她安靜地走了一會兒,女孩把手掌放入他的掌心,握緊了,好像在安慰他似的,垂頭喪氣:“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那個時候沒有人可以保護我啊,但是現在有人可以保護桐桐。”

桐桐想和原璃學最簡單的手語。

“你想學什麽?”

“我愛你吧。”

“好啊,這個我剛好會。”原璃就好像只比蔣雨桐多懂一點點的樣子,逗得她哈哈直笑。

原璃理了理輩分,她管周宣臨叫舅舅,那蔣媛就是。

“婆婆去買菜了,馬上就回來,大概五分鐘吧,已經在樓下了。”

他剛對小姑娘許下承諾,門鈴就不應時地響起。但原璃莫名從這門鈴中聽出一些謹慎的感覺,做賊似的小心翼翼,生怕被誰發現。

他警醒起來。

“你在房間裏乖乖的,不要亂走,我去看看,不叫你名字不要出來。”

像貓在撓門的動靜。

原璃在原地站了三秒鐘,而後快步打開門,一只手快速地攫住胳膊,將他拽了出去,門變成虛掩。

他腳步趔趄幾下,被扶穩的剎那,周宣臨雙手捧住他的臉,吻住。

他的嘴唇很冰,不知道在室外待了多久。原璃嚇了一跳,可並沒有覺得冷,相反,他覺得被一塊冰燙了一下。周宣臨並沒有深入,只是輕輕地貼了貼。

周宣臨分開,又貼近,閉上眼睛啄吻,原璃看到了他偽裝的騎手服裝,聽他在耳邊懶懶地笑著說,“模仿的是他上次把人從房間裏騙出來的招數”,不知是出於驚嚇,還是隨時都有被發現的可能,心怦怦跳。

他在很近的距離飛快眨了眨眼,能看到自己映照在對方的瞳孔裏,處於緊張,一不小心磕到了周宣臨的虎牙,從哪裏飄出來一股很清甜的香味。

“栗子蛋糕。”周宣臨拎起來手裏的包裝袋,他湊在原璃耳邊說,“我真的是來送外賣的。”

關於情不自禁的主動,周宣臨很有話聊,也不羞澀,但他湊近時只是為了耳語,不小心碰到原璃耳垂時,下意識地躲了躲,紅潮和僵硬一瞬間從身體四肢湧上來,什麽也沒想,憑借直覺輕聲說了一句“不好意思”。

生澀和局促,在原璃註視他的眼睛裏,進一步放大。

周宣臨眼神避開,顧左右而言他。他怕原璃想不到,也怕他多想,還是替他媽媽多說了一句,“我媽看得可嚴了,但其實不是為了我,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她更不放心的是你。”

喋喋不休,欲蓋彌彰。原璃巴巴地盯著他的嘴唇在動,過了一會兒才說“嗯”,又說:“什麽?”

周宣臨忽然覺得自己做了無用功。

“桐桐在,我接回來的,我們處得很好。”原璃一字一句對他交代,有點得意,有點在邀功的意思。

聽到了自己名字,小女孩才慢慢從房間裏走出來。

“婆婆回來了嗎?”蔣雨桐小心翼翼打開門,目之所及一見一個龐大的身軀緊緊靠在小原哥哥身上,猛地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周宣臨忙朝她比了噓聲,她看清了臉才捂住嘴,疑惑地問,“舅舅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上班嗎?”

“桐桐。”周宣臨避而不答,狡猾地沖她笑了,“我們來做個約定好不好?如果你不告訴婆婆小舅舅回來過,小舅舅下次就給你帶一整套水彩筆。”

樓道裏已經能聽見腳步聲,周宣臨只能往上躲一層,臨走前看了他一眼,說:“其實我不怕她。”

原璃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眼巴巴目送周宣臨跑得飛快,有一點想笑,但也覺得這個背影有那麽一點點可憐。

蔣媛回家:“都站在門口幹什麽?”

“迎接你!”桐桐說。

“這蛋糕哪來的?”蔣媛問。

原璃拎了拎,目光偏移,很乖巧的樣子:“剛剛點了外賣。”他餘光瞥到對門,多問了一嘴:“是賣掉了嗎?”

鎖孔積灰,常年無人打理的樣子。

其實原本就好多年沒人回來了,只是現在更是徹底絕跡了人煙。

蔣媛對這個人的事從來不多說。當年當日發生的那件事,在蔣媛的視角裏,她從血泊裏把還是小朋友的原璃抱了出來,雖然是傷了人但對方不追究,最後稀裏糊塗地和解,原璃被遣返回福利院,她走正規渠道,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給他了一個家。

眼見不一定為實,可具體發生了什麽,那個人又對原璃做過什麽,蔣媛沒有問過原璃,小時候是問不出來,後來是事情過去多年,也怕再給他造成傷害。她心中只有一個隱隱的猜測。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去年就賣了吧。社區連同警察一起找上門的,說是有一大堆動物屍體,街坊鄰居都來瞧,那個人正經職業很體面,怕事情鬧大,就幹脆甩手了。應該就是你們年前回來那次之後不久。”

她謹慎地打量著原璃的表情,奇怪的是他似乎一點都不驚訝,只是想聽她再重覆一遍的樣子。原璃看著鎖孔:“後來沒再見過嗎?”

蔣媛自然道:“沒見過呀,其實也很久沒打過照面了。”

還好只是隨口問一嘴的樣子,不是真的上心。

“嗯,好。”原璃笑了一下,手裏扶著女孩肩膀,“走吧,進去吧,吃完飯再吃蛋糕怎麽樣?”

原璃回到房間。

這間充滿了周宣臨氣息的房子,好像給了他勇氣。

他把大腦分解成一臺機器,毫無感情、絕對理性地開始回想,白天從進門開始發生的一切。起初很順利,氣味,灰塵,推開門把手轉動的弧度。有另一個人旁觀,站在一邊,背著手觀察那時那刻的自己。

其實從這時候手腳就有點僵硬了,他下論斷,熟悉的聲音帶來了一些潛在的不適感,全部反應在肢體上。

這個人的聲音和行動可以在不知不覺間對自己造成影響。原璃得出結論。

他搜索著好幾個月前在樓梯間碰上那回的記憶,他的情緒牽掛在屋內對談的周宣臨和蔣媛身上,更容易被影響,而且那個人很快發現自己仍舊具有效用,也在有意識地引導。

“小原。”媽媽在敲門。

他猛地卸力,耳邊一片模糊,才聽清對方在問要不要喝牛奶。

原璃滿臉大汗地拒絕了。他從那種渾身僵硬中拔離了出來,由衷地後怕和感謝。

很痛苦,盡管只是回想,那張臉出現的瞬間,仿佛按下了一節快門鍵,把他定格在難以呼吸的滅頂之災裏。他已經變得很軟弱了。

原璃忍不住想,要是那麽疼,就不想了吧。可總覺得有什麽被忘記了,又有什麽是被忽視了的東西。

他走進門之前——

影像一卡一卡地逐幀倒退。

原璃捂住頭,倏地靈光一現,他想起來了,森然冷汗憑空直下。

今天在教室裏,他走進之前的一剎那。

陳明理的手,正扶在一個男孩的肩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