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情竇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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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情竇初開

*周宣臨的畫本

陽光傾瀉。

背著書包的男生在門前站了許久一動不動,起初只照在腳上的陽光,慢慢後退,冷冽地縈繞在過於單薄的肩背上,留下一串稀松的光斑。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的視線始終停滯在某一處,從未挪動,像一尊莊嚴肅穆的雕像。

終於,他擡起手腕,確認時間,然後伸手,輕叩房門。

“咚咚咚。”

“周宣臨。”

十五歲的少年,聲音還沒走向變聲期的結尾,少年人的天然呆和鈍感,和粗糲的沙啞結合在一起,使得他每說一句話,都要清一清嗓子。

門內依舊沒有應答。

原璃不知道他今天又在鬧什麽脾氣,等到了不得不走的時間,他就自己上學去了。

他騎走了周宣臨的自行車,兩邊塞了耳機,在路上冥思苦想。直到最近,他才後知後覺家裏氛圍的不對勁,而且追根溯源,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整整半個學期。

那就是三個月。

“原璃!”

“到。”早操點到,他三心二意地舉起手。

三個月,是周宣臨開始變得古怪,不和他說話,在學校裏碰到也假裝不認識,他做什麽對方都不滿意的時間。

如果說要追溯周宣臨和蔣媛之間的不對付,那就要聯系到更久以前。

“Who can try this question?”

空氣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息。

“原璃。”

“結合上下文,介詞只能接on。”他站起身來是,凳腿卡在了桌角,後桌幫他挪了一下,他眼光輕輕流動,禮貌道,“謝謝。”

“不,不客氣。”

後桌揉了揉眼睛,發現一貫冷漠的男生,仿佛在剛剛一瞬間隱隱釋放出了內心世界的一角,只不過還沒有仔細看,又沈墜在自己的空間裏,變得生人勿近,讓一瞬間的錯漏像是幻覺。

大家的目光在他身上默契地停留了一瞬,又更為默契地齊齊轉開。

原璃坐得筆直。

實則腦袋空空。

他早上,到底,為什麽,不和我一起騎自行車!

很遠,騎車,比,坐車,累!

他是想做些什麽嗎?

他想做些什麽呢?

“你們班那個周宣臨,又沒來上學?這個學期第四次了吧。”

“我也不能主動去跟家長提休學啊,唉,其實那小鬼,在我課上畫畫,被我收了,我還看過幾眼,是挺有天分的,不過我也不專業,能看出個什麽。”

“和他媽說過藝考的事嗎?”

“說過,怎麽沒說過,結果唉,不說了……誰在外面?”

班主任看著他們班最乖的學生站在門口,拳頭懸空,好像剛剛敲過門但沒人聽見的樣子,心頓時放下了一半,又看他臉上半懵的神情,猜測他沒聽見什麽,另一半心也放下了。

原璃走進去把作業放下,貼心地帶上了門。

身後,模糊的聲音後知後覺懷疑。

“你剛才聽見敲門聲了嗎?”

“好像沒有。”

“我也沒有。”

晚自習下課十點半。

原璃推車,從學校搭建的破爛雨棚裏走出來。

昏黃路燈下好像站著一個人。

原璃走過去。

明明沒來上學,為什麽要在晚自習結束的時候又出現在學校。

周宣臨用帽子遮蓋住面容,沈默著走在他身邊。

原璃絞盡腦汁,醞釀了一整天的話就在嘴邊,略微踟躕,嘴巴像倉鼠一樣動了動,就被無情地制止。

“別說話。”

他一眼都沒看原璃,僅有的三個字也充斥著森然。

原璃說:“一個人走過來,要走很遠很遠吧。”

周宣臨眨眼的頻率慢了一下。

原璃覺得他的瞳孔像一座深淵,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一眼望不到底

他說:“原璃,早上不要再來敲我的門,也不要等我。我不是沒醒,也不是沒聽見。說實話,我只是聽見聲音,都會惡心,和發出聲音的人是不是你沒有關系。”

也有路人經過,質疑他們兩人有車不騎,楞是靠雙腿,一步一個腳印地推。

到了家樓下,周宣臨頭努了努,依舊簡短:“你先上去。”

周宣臨仰望,看每一層的聲控燈,亮起,又熄滅,隨即更高的一層,亮起,又熄滅。猶如他眼裏的光芒。

他和原璃如同陌生人,這一晚之後,作息錯開,雖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卻好像足足有半個月都沒見過面。

他偶爾會站在校門口,看到原璃就往回走,什麽也不說,更不像是在等誰。

明明一見到學校的校門就會反胃,真實地吐得昏天黑地,這條準則似乎在等待晚自習鈴聲響徹時失去了效應。

抗爭遠遠沒有結束,反而愈演愈烈,他對這個世界的態度惡劣,與生俱來。

一個痛苦到飲鴆止渴的人,在漫長又短暫的並肩而行裏,清醒又疼痛地將他的解藥一次又一次伸手推開。

混沌不察。

今歲的最後一天,下了點小雨,周宣臨面無表情地經過布告欄,在上課鈴已然開始的二十分鐘後。

其實不是故意,只是從軀體的麻木狀態走出時,他才發現他站在了這裏,手裏攥著一份試卷,被像霧氣一樣無處不在的雨打濕,墨跡糊成一片,皺得看不清字了。

他轉身就要走回去。

朦朧的雨霧間,似乎有個人擡起胳膊,扯下了宣傳欄的舊海報。

他的個子還沒有完全發育起來,介於青少年和成年男人之間的身形,薄得像一張紙。

他跳下凳子,撿起要換上的新海報,再一次擡手舉高,露出一節腰。

周宣臨目不轉睛。

他方才只覺得那男孩薄,現在卻覺得薄得鋒利,幾乎要將人割傷。

那節腰,在雨裏,白得發光。

當反應過來時,周宣臨猛地楞住了。

他忽地皺緊眉,對這種性啟蒙的突然降臨感,驚懼、不安又茫然。

那是一個男生,他從最開始就知道了。

胃裏上湧過一陣翻雲覆雨的惡心。

怎麽,周宣臨自嘲地笑了,他自己的人生還沒走明白,又多了另一件會讓蔣媛尖叫出聲的“醜聞”嗎?

深刻的自我厭惡感再一次籠罩了周宣臨的全世界。

他擡腿就要走開。

忽然,挑動他情竇初開的男生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長久望向他的視線,轉過頭來,整張面孔暴露在周宣臨的眼睛裏。

他不會忍不住這張面孔。

那是原璃。

那是原璃。

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句子

他腦海裏有一道白光,“轟”地炸開了。

短促的四個字,不斷在眼前重現,旋轉,盤桓,重覆到他快要聽不清全世界的任何一個聲音。

心理加上生理的雙重惡心,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隨著周宣臨掙紮的時間越來越長,原璃也看見了他,袖子和上衣都沒有扯好,一向呆滯的神情僵持了一會兒,用了很大力氣扯開嘴角,很輕,很輕地,對他笑了一下。

雖然很遲鈍,很傻,很僵硬,讓人犯惡心,但確實是他能做到的極致了。

“……”

周宣臨在躲他。

原璃其實不再抱希望於周宣臨能和他一起去學校,他總是早起,早早地離開,寧願把自行車留給他,也不想碰面,和他說哪怕一句話。

那座隨時要爆發的火山,忽然變得死寂。

周末,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請同桌和他一起去校門口的奶茶店覆習,在店裏打零工的周宣臨,出於應盡的職責為他們點了餐,卻沒有多說一句分外的話。連原璃有意在大冬天點了可能會令他腸胃不適的冷飲,也只是像機器人一樣記錄下來如實上報,沒有任何插手要管的樣子。

他和平時相談甚少的同桌一起待了好幾個小時,盡心竭力解答問題,看那杯有冰淇淋的飲料漸漸化開,奶油糊成一團,遠沒有一開始好看,一直等到了周宣臨下班。

他再擡頭時,店裏空空如也,他要等的人已經不見了。

另一位店員為難地拿了錢和紙條給他,是原璃和他的同桌那兩杯飲料的價錢,而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是周宣臨風格的飛揚跳脫。

“下次別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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