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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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的心跳
周宣臨的窗邊劃過第一片雨滴時，原璃正在賽裏木湖邊餵天鵝。
那兩頭網紅天鵝很不聽話，包車的司機讓他拿上一位客人沒吃完的風幹了好久的饢去引誘，天鵝充耳不聞，傲然挺立的脖頸仿佛在說：不要芝麻的，要蔥香的。
原璃把握著饢的手從冰冷的湖面邊緣，縮回沖鋒衣袖子的瞬間，腦海裏忽然想起那一句，我們不做朋友。
原璃，我們不做朋友。
三天前，他以私事為由和同事們在烏魯木齊告別。順手用掉了年假，一路包車向西，遇見想去的地方就去一下，不想去就待在民宿裏曬太陽。
昨天晚上，他到了博樂。
他點了幾串紅柳烤肉，景區的物價多多少少比市區貴一些，原璃沒還價，他實際上也不具備這項技能，掃碼幹脆利落地付了款。
周宣臨的勉強不生氣守則，而今才寫下第一條，原璃在遵守時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惶然。
一片晶瑩剔透的彩虹下，原璃一面舉著手機，一面拍下了沾著孜然和醬料的紅柳烤肉。
等了一會兒沒回。原璃想，周宣臨的工作需要長時間的聚精會神，也許是碰巧此刻沒拿起手機。除了那張照片，他而後又寫道，“第一次嘗，很好吃。”
“天山也很漂亮。”
從真正藍得分層的湖邊、五彩繽紛的花海、直沖雲霄的松樹林一路望去，目光不斷向遠，再向遠，是雪白的一望無際的天山山脈。
湖邊的風將原璃吹得有點懵，攢著沖鋒衣往後退了幾步，有些出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嬉笑聲。他轉頭望去，聽到好幾個旅客和擺燒烤攤的哈薩克族的小夥子在聊天。
原璃高中時還在維持文理分科，周宣臨在高二過了一半臨時轉文，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繼續學理。他地理很差，下飛機看到第一塊界石他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新疆地界的人都說維語，單就路上就路過了哈薩克和蒙古自治州。
街邊小店裏有文創，幾個女孩子一起合力說價。
小夥狂擺手，一面狡黠笑，一邊推脫著小本經營，不還價不還價。
周宣臨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原璃手一抖，差點又給掛掉。
周宣臨一直等到了鈴聲會自動掛斷的最後一分鐘，眼睛已經在尋覓哪裏有廢舊報紙給他創作第二幅四格漫畫了，果然“文章憎命達”，沒有煩惱生活如意的時候，工作以外他可是一筆也不願意多畫的。
然後，微信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接通了。
他窒了一瞬。
聽筒裏是起起伏伏的呼吸聲。
“你好。”
周宣臨狐疑地挑了下眉，搞不清這是在玩什麽角色扮演游戲。他幹脆利落地問：“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你好？好像很不熟的樣子。”
NPC突然長出了人格，說出了任務以外的其他選項，原璃懵住了，欲言又止，沒想到這邊的聲音直接通過聽筒傳到那頭去了。
他被嬉鬧聲吸引，背過身去看那些女孩子。
“行行行，那就便宜十塊錢。那你們跟我學一句語言吧。”小夥子眼睛嘰裏咕嚕一轉，拉著一旁的同伴同時別有他意地笑了起來，互相指來指去，“你可以對我說，也可以對他說。”
“不是什麽奇怪的話吧？”女生們有點猶豫，原璃皺了皺眉，追問了一句。
小夥子哈哈大笑，搖了搖手。
他念了一句像是咒語的話，舌頭十分之靈巧。
“棉什麽？”多數人還在追問著，原璃已經慣性地覆述了一遍。
像是咒語一樣的少數民族語言包裹著電流聲滾在周宣臨耳邊。
“Men seni unatamyn。”
“誰在你旁邊？”他大聲喊道。
有一個青年男人滿含促狹與捉弄，仿佛在將原璃推向身邊的誰，“來，你對著這位小姐姐再說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來，又喊了一句原璃的名字。
心臟莫名其妙高懸時，他聽見原璃義正言辭地拒絕：“不。”
聲音由小變大，他仿佛側身做了一個推拒的動作。
對面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到了一個更開闊的地界。
他還是說“你好，有事嗎”。
聽起來特別特別乖，和方才疾言厲色的家夥判若兩人。
“所以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原璃好像笑了：“原來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生什麽氣。”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一個氣球，還是河豚？我怎麽每天都在生氣？”周宣臨把筆一撇，自己也疑惑不解起來。
原璃：“你看，你看，又急。”
周宣臨：“……”
他哈哈大笑。
天鵝也回過頭瞟他。
“不是說你們。”
就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周宣臨，也極少極少能原璃這樣看到毫無保留的笑。
沒有任何麻木不仁的神經阻礙，也無需審慎思考，只是在取笑他而已。
他推了下眼睛，有點委屈地說：“所以到底是什麽意思？”
聽著，就像是很暧昧的，在開那種玩笑的意思。
原璃倒是覺得沒什麽不能說的。
他蹲下來。
他的同事裏，多數也只是認為玩笑，甚至說著要拿這句話回去和男朋友調侃。
少數露出一點點害羞，朝人的肩膀後面躲了躲，彎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經過嚴密的分析，他判斷道，沒問題。
周宣臨倒也沒那麽尋根究底，他不回答轉頭就聊到上一個話題了，“你給我拍的紅柳烤肉好吃嗎？放孜然沒有，景區的正不正宗啊！我跟你說——”
“我喜——”
“小原，走啦！”
他應答，又在風裏和他打招呼，“有事，先掛了。”
周宣臨還沒來得及說一聲小心一點。
獨居的小房間裏又回到了往日的寂靜無聲，秒針一圈圈旋轉，發出並不沈重的滴答聲，成為除了筆尖外唯一的和弦樂章。這本該是他早已習慣的創作環境，忽然，他竟然覺得有些過分安靜了。
周宣臨回憶起掛斷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什麽？
我。
西？習？洗？
我喜什麽。
在回過神時，他的手指已經停留在了要買飛去新疆的機票。
他這幾天腦海裏一直轉著同一個念頭，惴惴不安，工作時也時不時會被打擾。
原璃，發現了嗎。
他藏得不太好的追求，也許被原璃看出來了，才臨時決定要避開他。
出差只是一個幌子。
可同時，原璃又對他說，針對於奇怪、孤獨、離群索居的原璃，能不能編著一本專門的讀懂教材。原璃似乎也在努力做出改變，這樣的祈求，周宣臨根本就分不清是否允許他的靠近。
等等，冷靜。
雖然焦灼，雖然不安，雖然距離太遠，雖然對原璃在醉酒第二天一聲不吭離開心生不滿，但是現在的你有什麽辦法？想要向他要的東西，就像他害怕接起的電話不敢開車的雨天，他有一零星點辦法給你嗎？他只會自責和不安，而你，嘴上說著愛，實際都是強迫。
你還想再看到一遍僅僅是為了不傷害你，沒有任何錯誤，而把自己再一次蜷縮起來的原璃嗎？
冷靜一點，不論原璃是拒絕還是希望他的靠近，至少此時此刻，他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昨天下午時，雲哲電話的最後，沈吟良久，笑著問了他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調笑，“你和原璃一起長大，直到現在才從這些視角切入，是不是因為你從來不認為他的行為舉止屬於怪異的範疇啊？”
第二個是勸解，“你說你已經去尋求過心理醫生的幫助，其實小原的情況並不嚴重，情感淡漠，又不會影響壽命，至多，只是不能夠理解。你應該問一下他想不想回到正常的現實生活裏， 他可以認識更多的人，去感受，去理解愛是什麽。你已經錯過一次了，說不定你並不是最合適他的選擇。這一次你還要再嘗試嗎？又是爭又是搶的，一往無前。”
“就算只有一次，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被恨被討厭，也想嘗嘗原璃的愛是什麽滋味。”
“你哪有失敗者的頹唐啊！有時候看到這種盲目自信，真是想揍你。”
“不過也不愧是你了。加油。”
長遠距離，並非毫無意義，他必須思考，他必須在原璃獨獨為他一人讓步的心理防線上做出長遠謀劃。
周宣臨恍然，從抽屜裏找出一冊朋友送的拍紙本，一筆未落，紙面光滑如新。
墨跡在長久踟躕後悄然落下，他從來自信過頭，但唯獨對於這件事情，雖然自信，卻依舊不知所措。
內頁第一張紙的中上端，周宣臨飛快地寫了一串英文，隨後翻過，大筆一揮，寫了個龍飛鳳舞的阿拉伯數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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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的窗邊劃過第一片雨滴時，原璃正在賽裏木湖邊餵天鵝。
那兩頭網紅天鵝很不聽話，包車的司機讓他拿上一位客人沒吃完的風幹了好久的饢去引誘，天鵝充耳不聞，傲然挺立的脖頸仿佛在說：不要芝麻的，要蔥香的。
原璃把握著饢的手從冰冷的湖面邊緣，縮回沖鋒衣袖子的瞬間，腦海裏忽然想起那一句，我們不做朋友。
原璃，我們不做朋友。
三天前，他以私事為由和同事們在烏魯木齊告別。順手用掉了年假，一路包車向西，遇見想去的地方就去一下，不想去就待在民宿裏曬太陽。
昨天晚上，他到了博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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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的勉強不生氣守則，而今才寫下第一條，原璃在遵守時已經不像一開始那樣惶然。
一片晶瑩剔透的彩虹下，原璃一面舉著手機，一面拍下了沾著孜然和醬料的紅柳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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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也很漂亮。”
從真正藍得分層的湖邊、五彩繽紛的花海、直沖雲霄的松樹林一路望去，目光不斷向遠，再向遠，是雪白的一望無際的天山山脈。
湖邊的風將原璃吹得有點懵，攢著沖鋒衣往後退了幾步，有些出神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嬉笑聲。他轉頭望去，聽到好幾個旅客和擺燒烤攤的哈薩克族的小夥子在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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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狐疑地挑了下眉，搞不清這是在玩什麽角色扮演游戲。他幹脆利落地問：“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說你好？好像很不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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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那就便宜十塊錢。那你們跟我學一句語言吧。”小夥子眼睛嘰裏咕嚕一轉，拉著一旁的同伴同時別有他意地笑了起來，互相指來指去，“你可以對我說，也可以對他說。”
“不是什麽奇怪的話吧？”女生們有點猶豫，原璃皺了皺眉，追問了一句。
小夥子哈哈大笑，搖了搖手。
他念了一句像是咒語的話，舌頭十分之靈巧。
“棉什麽？”多數人還在追問著，原璃已經慣性地覆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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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你旁邊？”他大聲喊道。
有一個青年男人滿含促狹與捉弄，仿佛在將原璃推向身邊的誰，“來，你對著這位小姐姐再說一遍。”
他猛地站了起來，又喊了一句原璃的名字。
心臟莫名其妙高懸時，他聽見原璃義正言辭地拒絕：“不。”
聲音由小變大，他仿佛側身做了一個推拒的動作。
對面又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到了一個更開闊的地界。
他還是說“你好，有事嗎”。
聽起來特別特別乖，和方才疾言厲色的家夥判若兩人。
“所以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原璃好像笑了：“原來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生什麽氣。”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一個氣球，還是河豚？我怎麽每天都在生氣？”周宣臨把筆一撇，自己也疑惑不解起來。
原璃：“你看，你看，又急。”
周宣臨：“……”
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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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周宣臨，也極少極少能原璃這樣看到毫無保留的笑。
沒有任何麻木不仁的神經阻礙，也無需審慎思考，只是在取笑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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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回憶起掛斷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什麽？
我。
西？習？洗？
我喜什麽。
在回過神時，他的手指已經停留在了要買飛去新疆的機票。
他這幾天腦海裏一直轉著同一個念頭，惴惴不安，工作時也時不時會被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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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冷靜。
雖然焦灼，雖然不安，雖然距離太遠，雖然對原璃在醉酒第二天一聲不吭離開心生不滿，但是現在的你有什麽辦法？想要向他要的東西，就像他害怕接起的電話不敢開車的雨天，他有一零星點辦法給你嗎？他只會自責和不安，而你，嘴上說著愛，實際都是強迫。
你還想再看到一遍僅僅是為了不傷害你，沒有任何錯誤，而把自己再一次蜷縮起來的原璃嗎？
冷靜一點，不論原璃是拒絕還是希望他的靠近，至少此時此刻，他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昨天下午時，雲哲電話的最後，沈吟良久，笑著問了他兩個問題。
第一個是調笑，“你和原璃一起長大，直到現在才從這些視角切入，是不是因為你從來不認為他的行為舉止屬於怪異的範疇啊？”
第二個是勸解，“你說你已經去尋求過心理醫生的幫助，其實小原的情況並不嚴重，情感淡漠，又不會影響壽命，至多，只是不能夠理解。你應該問一下他想不想回到正常的現實生活裏， 他可以認識更多的人，去感受，去理解愛是什麽。你已經錯過一次了，說不定你並不是最合適他的選擇。這一次你還要再嘗試嗎？又是爭又是搶的，一往無前。”
“就算只有一次，就算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被恨被討厭，也想嘗嘗原璃的愛是什麽滋味。”
“你哪有失敗者的頹唐啊！有時候看到這種盲目自信，真是想揍你。”
“不過也不愧是你了。加油。”
長遠距離，並非毫無意義，他必須思考，他必須在原璃獨獨為他一人讓步的心理防線上做出長遠謀劃。
周宣臨恍然，從抽屜裏找出一冊朋友送的拍紙本，一筆未落，紙面光滑如新。
墨跡在長久踟躕後悄然落下，他從來自信過頭，但唯獨對於這件事情，雖然自信，卻依舊不知所措。
內頁第一張紙的中上端，周宣臨飛快地寫了一串英文，隨後翻過，大筆一揮，寫了個龍飛鳳舞的阿拉伯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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