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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真心話太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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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真心話太冒險

等到再也看不見那條街上的燈光,原璃猛地扯了扯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才輕輕松開他的手,雙臂撐在膝上,大口大口喘氣。

他氣喘籲籲,眼神還不太清明,大放厥詞:“周宣臨你好能跑啊!”

為什麽明明愛好都是宅在家裏,他就比自己強那麽多!

“爽嗎?”

明明奔跑過的距離都是一樣的,周宣臨卻半點看不出急喘的氣息,好整以暇地抱臂俯視他。

“才不。”

他們找了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沿窗坐了下來。

屋裏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都是液化的小水珠,裏外都看不清楚。周宣臨去拿了兩罐飲料,請店員幫忙加熱,從收銀臺回來時,瞧見原璃趴在了桌子上。

他們剛喝了酒,身上很熱,脫外套還不夠,原璃直接擼起了毛衣的兩截袖子,左手夾了一支沒點燃的煙。看到周宣臨的目光,他笑笑:“忘記外面在下雨了。”

周宣臨註意到這並不是上次他宣稱要戒煙時塞給原璃的那個牌子,煙盒老舊,也許是他自己的。

原璃趴下來,傾倒在一整只左手臂上,伸出去的左手摩梭著已經被壓出折痕的長煙,手腕上戴了一只閃閃發亮的銀色腕表,他的目光從表帶一路流連,掠過勻稱的發光的手臂,一直凝視在他臉上。

原璃笑時塑料桌面有隱隱的共振:“他們應該是認為你在給我難堪。這就是進去之前你讓我答應,無論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都暫時別點出來,更別主動追問什麽的原因?”

“差不多吧。”

其實周宣臨也覺得意外,他以前有在這群朋友們面前表露過他對原璃的非常深刻的仇視和不滿意嗎?絕對不可能。他之所以沒有當場揭發,順水推舟,只不過是因為這種不斷岔開話題的方式,能夠不自覺避免讓他們談及一些親密話題,不會扯出周宣臨暗戀時期一些沒眼看的黑暗歷史。

想到恐怖的黑歷史,他閉了閉眼,真是太險了。

下一次,再下一次吧,有機會的話,他會說的。

原璃深深覺得自己遠沒有理解人類世界:“為什麽要難堪?我知道你不是在拆我臺。我也確實還是個外行。”

“雖然工作充滿熱情。”他調侃道。

原璃扁嘴,作勢在他眼前揮了揮拳。

“我就是很熱情。我很好,我很熱情。”

原璃已經學會了,一天對自己說三千遍我很好,我很值得。

“嘁。”

“不過,他們有一點說的是對的。其實我沒有那麽了解這份職業,更沒有那麽了解你。”你也沒有給過我機會。原璃把這句咽了回去,帶著探究意味地看向他,“上高中之後,你就不讓我進你的書房了,只有我都沒有看過你畫畫。”

周宣臨避開,道:“小心感冒。”又說:“我沒有那個意思。”

片尾曲裏也有制作進行,這才不是什麽下水道職業。

“你真的想聽啊?”周宣臨問。他的手辦,游戲機,最初的最便宜的手繪板,都積上了灰塵。

長大後,疲憊的臉,混亂的頭腦,僵硬的肩頸,烏雲密布的前路,可能就在前方的光芒。

原璃點頭,朝他笑。他因為自己的原因,錯失了一些傾聽的機會。但是能夠重新補上,並且在這個年紀更能追隨他所有的奇思妙想,他又有點開心。

“周宣臨。”他忽然說,“我突然發現你不在的這些年,我也不是毫無所成的。”

他驕傲又驚奇的樣子讓周宣臨覺得,他真的是突然發現,在此時此刻,在他面前頓悟,完全是意外之喜。在原璃心裏,周宣臨就是他變化的前後錨點,差異和進步只有在他面前對照才能對比得出來。

周宣臨慢慢擡起手。

有一瞬間,原璃覺得,那只手是要落在自己頭上的,不知怎麽,下一秒,轉向,扶了扶他的肩膀。

他指了指自己的身體,笑得毫無芥蒂,是真的開心:“很暖和,謝謝你。”

是來自兄長,來自家人的關懷。

可周宣臨卻不願意看他,默默將顫抖的掌心藏到身後,祈求原璃不要察覺,有希望他能夠發現。

“嗯。”

“那我說給你聽。”周宣臨道。

他講了一些因為覺得沒人會感興趣,沒人會願意傾聽,很私密的一些想法和故事,源自於最荒唐最迷茫的年齡。

有時候講著會不自覺地停下來,刻意避開原璃好奇的目光:“我當時怎麽會那麽想,太蠢了。”

原璃收獲頗豐,可時間不夠,很多想追問的都沒有下文,周宣臨依然還有很多秘密沒有坦露。

原璃緊緊貼著手臂,微微側了下眼,一雙極圓極圓的眼睛專註地看向他,猶如世界末日,世界顛倒,也會這樣只註視著他一個人。但是周宣臨很清楚地知道這是錯覺,再像,也不是真的。

“周宣臨,”原璃抱緊手臂,像刺猬一樣蜷縮成一團,“要怎樣你才會高興呢?你把正確答案告訴我,我會去學的。”

請給原璃一份標準的參考答案,他是比任何人都要積極上進的考生。

周宣臨沈默。

他刻意沒有克制對酒精的攝取,甚至抱了一些自暴自棄的意味,此時此刻喉嚨特別特別疼。他自嘲道,也是自作自受。

“在答應你的要求之前我想再問你兩個問題。”周宣臨道。

“第一,我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麽?”

這個問題,在剛才,周宣臨已經得到了不假思索的答案。

即便從很小開始,原璃就從來不叫哥哥,只會一遍一遍的——

“周宣臨,回家了。”

“周宣臨你好能跑啊!”

“周宣臨,你要相信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所以有事情請你不要瞞著我。”

“第二,你對我們之間現在的關系,滿意嗎?”

“你只需要告訴我的確滿足於現狀,不想做任何改變。”

“我很滿足。”原璃飛快地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不經思考,生怕周宣臨從中窺見一絲一毫的猶疑。

他犯了很多錯,在很多年裏不斷強迫自己直面自己出口的每一句話,依然不明白是哪一句讓蔣媛感到痛苦,有時哪一句讓周宣臨寧願不再回家,也不想和他聯系。

周宣臨近些年來有一條顯而易見的原則,如果原璃在,他就不在。所以原璃至少學會了不讓他為難,主動切除了對自己很珍貴的所有情感聯系,就像淩遲一樣一遍遍抽絲剝繭。

在取得原諒之前,他更希望周宣臨能夠平靜和快樂,可現在,他看到了一點緩和關系的信號,哪怕只是能恢覆到正常對話、正常關註他的狀態,他又怎麽會不滿足呢。

與他急於修覆關系的迫切不同,周宣臨經過長久思考給出的答案是:“哦,那我可能一般。”

“不是一般,是很不滿意。”

“很不滿足。”

原璃臉色忽地白了。

他想,到底還是因為他自己的原因,給周宣臨帶來了很多年的傷害和困擾,所以就連表面的和諧也不願意維持。

周宣臨忽然開口:“那個大冒險,還沒有完成。”

一片陰影壓來,擋住了原璃的視線,周宣臨方才尚且吝嗇於落在他頭上的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側臉,兩根手指確認他不會亂動,才稍顯滿意地湊過來,溫熱的氣息簇擁在原璃咫尺之內,他被嚇了一跳,驀地摒住呼吸,眼神清明,動作迅疾有力,試圖從周宣臨的眼睛裏探明什麽東西出來。

鼻尖輕輕碰了一下,原璃向後一縮,緊接著,肩上墜下一個分外壓抑的重量。

周宣臨沈重地靠在他肩膀上,眉頭微微皺著,依然殘存著言語難盡的不甘,呼吸卻漸漸平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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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的畫本

酒瓶來回搖曳的光彌漫在原璃臉上,再一倒轉,晃成了一片燈紅酒綠的光怪陸離。

“高中最後一個十一假日,老何布置作業可狠,幾十張卷子嘩啦啦如流水,我筆頭甩出火星子了都寫不完。”

“周宣臨不是不用寫嗎?你什麽時候去集訓?我聽隔壁班的張婷說她上個月就去杭州了,你媽終於資助你了?”

周宣臨避重就輕:“我在本地集訓,每周休息半天。”

“真好,羨慕你們藝術生,只用考本科的分數線,就能上好學校。”

“臨哥,門口有個小孩找你。”出去拿酒的同學調侃著笑了一下,“還是初中校服。”

原璃對著老年機上的“愛唱KTV”幾個字來來回回看,穩重地確認了門牌號,抱著兩瓶裝著橘子汽水的玻璃瓶推門進去。

沒人招呼他,他迎著詭異的目光,把汽水放在桌子上,從層層疊疊的口袋裏掏出了被包得嚴嚴實實的一款老年機,哥字還沒叫出一半,驟然收了回去。

他不知道周宣臨抽了什麽風,從這學期開始就不讓他在外面叫哥,不僅無視蔣媛,更無視他,他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去問的時候,又只能得到一句不耐煩的你別多想。

前兩天,還在他面前打架,鮮血淋漓,原璃一點都不怕,無論是血,還是周宣臨。他討厭原璃在別人眼裏和他扯上關系,可是原璃一喊他,他就和他回家。

“她,讓你給她回消息。”原璃不好說媽媽,又說,“不可以隨便關機。”

周宣臨沒分半個眼光給他。

“臨哥,真心話大冒險。選什麽?”

“真心話吧。”他微蹙了下眉。

其實周宣臨全身上下都不自在,他覺得有點無聊,他有點想走了。但是原璃像一尊雕塑一樣殷切地站在他身邊,他到底是沒有動。

好無聊的問題。

好無趣的人生。

他才十七歲,藍白色的校服外套,是一名高中生。

他的紙條緩緩在眼前展開。

“有沒有喜歡的人,如果有,喜歡的人是誰?”

“哦喲!”

“哇塞!”

他驀地僵了一下,雪白的帶有薰衣草洗衣粉氣味的校服衣袖猛地抽動,將字條抽了回來,一片潮濕的青春雨季裏,到處都是暧昧的叫喊聲。

“這算兩個問題吧!不違規嗎?”

周宣臨低低罵了一聲,不記得是手先抖,還是耳朵先潮熱。

最後在簇擁下,看見了一只不識時務向前伸的手。

周宣臨忽然就很生氣。

他關心嗎?

他在意嗎?

“回家了。”原璃還在執意做一些討人厭的事。

橘子汽水和寫不完的考卷一同在十七歲裏炸開,像煙花一般絢麗璀璨,但隨著火星一同墜落的絢爛裏,也伴隨著數不盡的酸脹和疼痛。

“有。”周宣臨皺緊眉頭,直直看向他:“和你沒關系,出去。”

原璃手裏被玻璃蓋壓出一圈一圈的卷邊印記,沒有爭辯,甚至沒有露出屈辱的神色,掃了他一眼,真的走了出去。

身旁的同學還在盤算他,“是一班的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是。末了,補了一句:“校委會的,成績很好,很漂亮,沒有表白過。夠了嗎?夠了我要走了。”

他們這屆校委會就兩三個女生,周宣臨除了名字沒說,其他基本都透露出來了。周宣臨只覺得好笑,他一番畫靶射箭的胡說八道,就能讓這群人興奮地要炸了。

雲哲起來追他,看他臉色不大好,小心翼翼叫他不要太生氣。

“沒有。”他搖頭道,又說,“我弟在外面。”

“還有,不是所有人能上好學校的,至少我可以考到本科線,而你不能。”周宣臨冷淡地點了個頭,推門出去。

原璃站在前臺旁邊,手裏還在盤那個粗糙的玻璃瓶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可腳下沒有力氣朝前跨一步。

朝他發什麽火呢?

“走了。”

“我知道你會出來的。”

他把帽子戴好,連原璃的臉都只能看到一半,半晌,說:“嗯。”

雖然仍舊空茫不見前路,力氣仿佛有一半重新回到了身體裏。

問一個少年人喜歡的是誰,無數次的試探和猜測,像在講一個最幸福的故事,和一個沒有結果的笑話。

周宣臨上飛機前曾隱晦地左右環視一圈,他以為沒人能發覺。無論是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還是動作所代表的含義,無論如何,他都沒有稱心所願。

蔣媛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原璃沒有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他還會不會喜歡上他?

周宣臨知道媽媽是什麽意思?他無非是懷疑這種超出人倫綱常的悸動,僅僅是來源於長久的相知、陪伴、和最禁忌的一時好奇。

很抱歉的是,他當時也不知道。

但是想起了在高中那場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唯一不敢看向的一雙眼睛,焦灼,委屈,在等待他回家,和那一秒一剎那的心臟驟停。

後來他在東京的雪夜裏一個人趕due,懷才不遇和被批評時,和家裏打過一個電話。

熟悉地、一如既往地、被訓斥和“關心”後,他不再出聲,甚至有種主動在找虐的快感。你看,果然是這樣。

電話對面還在滔滔不絕:“你看我早就說過……”

周宣臨一生都對愛有極高需求,他向這樣的愛靠近,但也遍體鱗傷。

周宣臨咳嗽一星期覆又燒了一晚上,嗓子啞得鬼都不認識他的聲音。後來他不知不覺有點犯困了,幸好潛意識裏還覺得跨洋電話昂貴,記得一定要在睡著前掛斷。

“媽,先不說了。”

“餵。”

他握話筒的手僵了一下。

“餵,你好。我這裏看不見你的備註,只能看到手機號。蔣媽媽讓我接您的電話,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你好,我是原璃。”

他講了那個被教授討厭風格的原畫師的故事。

甚至他還不能稱之為一名原畫師,他遞交的作品集剛被一所理想中的制作委員社掛掉,付出的求學資金落在媽媽嘴裏是需要得到回報的“贍養資金”。

“可是我還蠻喜歡你的畫。”

他啞聲抱怨道:“你都沒見過。”

“我家大哥哥也是學畫畫的,我很有研究,所以我知道,你一定畫得很好,雖然他從沒有對我講過,他似乎是覺得我並不喜歡。”原璃猶豫了一下又憂心忡忡提起周宣臨在話語間無意識提及的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的東西,看得很重要,“你真的沒有錢買面包和投幣式浴室了嗎?”

他似乎有點害怕電話那頭失意的人就此放棄,在掛斷電話前想了個絕妙的辦法。

“如果下一次你的原畫被選中了,就打電話過來,我真的會接。”

感冒咳嗽三萬天的人。

說“好。”

可是原璃再也沒有聽到家裏的座機震響。

他希望是那個人已經實現了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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