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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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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在風中

他發出邀請後,對話框陷入了一陣奇異的沈默。

原璃在思考,但熱情洋溢的另一方也詭異地沒再說話,像在靜靜試探些什麽。

原璃的思考很快得出結果,他回答:“好的,謝謝你。”

【貓貓感謝.jpg】

“我會去的。”

欲言又止的“正在輸入中”因為過分真誠的道謝,好像莫名其妙終止了某些原璃不會能夠理解的東西。他意識到了它的存在,卻一點都沒有追根究底的意圖,覆又擡眼,望見了在工位上苦思冥想的周宣臨。

每位畫師的工作習慣不盡相同,原璃見過手快過腦子型的,用筆代替思考,也見過這種在落筆前要事先在腦海裏構思出一副完整藍圖的。

像他鼻梁上多出的陌生的框架眼鏡,周宣臨給予人真實的遙遠。

他正專心致志,並未察覺人的註視,偶爾出神時掃蕩過的餘光如同淩厲的刀鋒。

靈感到來。周宣臨在無意識間極快地暼了原璃一眼,運筆落下,室內嘈雜湧動,人聲來回,鉛筆斬開紙面,清晰可聞。

原璃觀賞了十分鐘,目不轉睛。

每個制作進行都需要有一本屬於他自己的緊急電話簿,沙漏落完,他即刻打開日程表,不帶有任何感情地填寫記錄cut和畫師的香盤表,五指落下,指端用力,劈裏啪啦的鍵盤聲如音符般行雲流水,像一曲鋼琴。

小於抱緊剛接完水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挪騰進自己和辦公椅之間的縫隙中,同時夾在兩個冷漠冰霜的大帥哥之間,一個仿佛在進行一項高精尖學術實驗,一個面無表情甩開筆尖大開大合,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原璃的距離感她親身體會過多次,但是周宣臨突如其來的冷漠轉變得太過突然,上一秒還在與你聊得熱火朝天,下一刻他客氣地將你送出了他的世界,閉門謝客,你只能同時噤聲。

她像上課時溜號的學生,偷偷摸摸朝右邊移一點,再移一點,終於,用餘光瞟到了周宣臨的畫。

他畫的是一個攥緊了桌布的鏡頭。

從指節完全放松,到第一指端晃動,輕微顫抖,不可置信地全然抓緊,布料和人的手指同時扭曲,桌邊的酒杯叮鈴咣啷散落一地,主人公起起伏伏地呼吸,手指隨之交結錯亂——

lin並不以日常系作畫見長,他的風格,包括筆下所構建的世界觀,常常扭曲且不成形狀,異世界打鬥、世界崩毀、亦或是精神病變的特殊設定才能更好承擔這樣的糾結混亂。

才華橫溢,銳氣逼人,張揚從不收斂撞得人頭破血流的華麗風格在黑白線條間力透紙背,這就是lin獨一無二的個人水印。

有人用年紀和閱歷批評他,認為他仍然還在成長期不可獨當一面,這是事事有回應的lin唯一一件沒有在公開場合做出任何評價的事情。

然而就這樣一個攥緊桌布、手指打顫、畫面搖晃的日常鏡頭,周宣臨畫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嘴角帶笑,呼吸深重,全神貫註。

爽得筆尖都在飛揚。

小於知道自己背後有一雙和自己共同沈默註視的雙眼,透過自己的肩膀。以前她會懷疑是否是錯覺,但現在她能夠肯定,雖然沈悶而內斂,雖然極少人能夠察覺,那雙眼睛裏和她湧動的是一樣的熱忱和驚嘆。

他們看見的是一樣的東西嗎?還是一樣遙遠、難以靠近的距離。

她不敢亂動,怕驚擾了周宣臨的思路,忽地見落筆很順利的人又皺眉停下。

她已經在這行幹了有些年了,再也不會對創作這個過程額外賦魅。哪有天天的靈氣傾洩如流水?有的只是日覆一日咬牙切齒的磋磨。

小於大氣不敢出,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有人走了過去。

周宣臨一言不發,眼中冒火似的捕捉住這雙手,先看他不厭其煩地握緊桌布,又擡高手腕,降下,反反覆覆重覆地同一個過程,有時還變換角度,做得格外誇張,像真實的漫畫角色。

“原璃,”周宣臨吩咐道,“這是一個小男孩。”

要用孩子的方式去握。

他立刻了悟。

更誇張,更宣洩,更秩序混亂。

他張牙舞爪地亂揪,神情也洩氣,哭啊,抓啊,把所有東西都弄到地上,到處一片狼藉。

“我現在是一個小男孩,”他攤開手指,提醒道,“手掌只有這個的一半大小。”

“知道了。”周宣臨說,“你就不能找個更小一點的給我嗎?”

“沒有了。想要也沒有了。”

強人所難歸強人所難,周宣臨沒找其他參照,還是像研究化石一樣握了上去,來回撥弄,像在找什麽。

原璃沈默地展開,任由他摩挲,癢意蔓延在骨頭邊上,周宣臨輕輕咦了一聲,又埋頭下去。

一個小時後,周宣臨才從畫紙中擡起頭,大夢初醒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辦公室裏全部走空,隔了兩間的工位上空無一人。

夕陽西下,緋紅的晚霞映照在手肘和畫作之間,驟然被松開的筆來回搖蕩,還差一秒就要滾落在地。

下午六點半,周宣臨感到了一陣獨屬於城市的孤獨。在那一瞬間,茫然到不知道該怎麽站起來,在工作結束後又能去往何方,好像心口周圍一圈有什麽被挖空了。

他在朋友圈編輯好孤獨文案,雙腿一邁踏出辦公室,“被這風吹散的人說他愛得不深”剛打到深字時,正好和原璃撞了個正著。

原璃一臉震驚地看著周宣臨刻意的憂郁神情,一邊疑惑地甩著手上的水珠,自然道:“你畫好了嗎?我帶你去吃飯。”

周宣臨果斷轉身。

去拿東西。

落在其他路過的人眼裏,茫然地解讀出了避之不及的意味。

原制很push嗎?還好吧?不會是因為紙繪吵起來了吧,聽說這位要求很高,算了快溜。

原璃毫無察覺,甚至楞楞地和每一個投來同情目光的人微笑點頭告別,轉頭在微信上問小於,剛才他去上衛生間的時候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周宣臨一臉被拋棄了的樣子?

小於估計在地鐵上捧著手機回得很快,心情很忐忑:“不會吧?”

她在周宣臨旁邊待了一下午,怎麽不知道臨老師會露出諸如“沮喪”、“被拋棄”的神情,是不是你濾鏡太重了。

敏銳二字剛掃進眼底,燈閘哐當一聲拉下。

一道陰影落在他身前。

原璃忽然想,他確實是要比其他人要更了解周宣臨的。

因為他只問了一句“不走嗎”,原璃就知道他已經同意了。

到樓下,他面不改色地詢問:“我今天沒開車,遠嗎,打車去?”

“不用,不遠。”原璃一邊翻包,一邊指示道,“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等我一下。”

周宣臨:“……行。”

然後他就看見背著一個單肩包的小原掏出電動車鑰匙,按了一下,遠遠地傳來了兩聲“biubiu——”的音效。

他把小電驢騎過來的時候雖然只有十碼,但是騎出了風馳電掣的效果,頭盔一戴,劉海飛揚,非常帥氣。

周宣臨沒對他的小黃車發表任何意見,在原璃嚴肅認真的註視下戴好安全帽,乖乖爬上了後座。

他看著原璃的後背,罕見地不知所措了一下,手上動作有點慌亂。

“抓好。”原璃握住了兩邊的車把手,準備起步。從重量上,他感覺到周宣臨的腳安全放在了腳踏上,但手上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懸空,既不抓後備箱的鐵欄桿,也不抓大腿下的坐墊。他猜測是周宣臨以前沒有坐過電動車後座,有點不適應,所以輕視了車開起來的速度,但是安全可是很有必要的。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有成為老油條,依然是一塊任人揉搓的松軟面包,抱起來應該很舒服才對。原璃提示道:“可以抓住我。”

周宣臨久久沒有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漫長得原璃覺得奇怪,正要回過頭查看時,一雙手悄悄抓上了他羽絨服的邊,輕輕地捏起來一點,然後握緊,抓握在手心裏。他那雙專門用來創作藝術的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就那麽圈住了一點點衣角,兩相對比之下,顯得有一點點可憐。

“好了。”周宣臨悶悶的聲音在風裏傳來,有一點不耐煩,“快點,好餓。”

“不能太快,安全第一。”他沒被帶跑偏。

原璃調整了一下頭盔的帽檐,像一陣疾風一樣吹過街道,第三次通過綠燈時,周宣臨大概摸清楚他們在朝西城區前進,那裏有一間非常有名的日料店,接受包廂預訂,私密性好,價格沒小四位數下不來。周宣臨從高中開始就接外包,對行業裏的平均工資還是有了解的,才工作幾個月的制作進行工資雖然不至於餓死,但是也絕對攢不下多少,賺的都是辛苦錢。

他知道原璃一向對吃東西沒有多熱衷,就算美味和難吃進他嘴裏也只有還行和不能吃的分別。

想到這裏,周宣臨飛快地掃過一眼原璃的側臉,仔細看,能夠捕捉到細細的絨毛。以他貧乏且在不斷精進的知識儲備而言,這種情況更像是對生活缺乏實感。

身體的淤青經過許久才會驚覺,記不起原因;

一整個月時間不與人接觸,僅僅是待在房間裏就足夠滿足全部精神需求;

對食物缺乏興趣,分辨不出好壞,更沒有興趣去探究。

頭腦像一臺精密的處理器,每一秒都在接收不同的細節處理,直到徹底宕機,而手心甚至不曾挪動過一步。

想到這裏,他莫名陷入一陣沈默,握住原璃腰側的手暗暗攥緊。不過沒一會兒,他又自如地笑起來:“算了吧,還是我請你。”

原璃從日料店穿過,沒有半分停留的意圖。

他平移過去的時候,連肩膀的弧度都沒有變化。

周宣臨:“?”

離路口很遠了,原璃一副默認他知情,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樣子,鬧得周宣臨頭暈目眩,到現在才想起來多問一句:“你要帶我去吃什麽?”

“你們今天晚上不是聚會嗎?”風斷斷續續地把話音傳來。

“什麽?”周宣臨加大音量。

“聚會呀!”原璃很快樂地喊,“雲哲老師沒和你說過嗎?”

周宣臨短暫地僵了一下,湧現出濃烈的危機感,趴過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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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我就給你們介紹小原。”雲哲扶住搖搖晃晃隨時都要從墻面出家的裝飾氣球,另一位蹲著的男生僵了一下:“你叫了你們那位原制?!”

“啊,咋了。”

“我叫宣臨了。”

“…………”

“我靠我靠。這不是正好撞上了嗎?”

“不是,這是高中動畫社聚會啊,我不叫周宣臨才奇怪吧!”

“不是你們讓我獻計,想辦法化幹戈為玉帛嗎?我還犧牲了一個重要人脈!”

“誰讓你這時候化啊……你先問下他倆都出發沒,看看能不能從中截斷一個。”

“問了問了,在路上。”雲哲唉聲嘆氣,“怎麽辦怎麽辦,不會真的打起來吧?”

學姐一:“要堅強!”

學長一:“沒錯,他們就算有仇也都是記到你的頭上。”

雲哲:“?!”我們不是同一條船上並肩作戰的好戰友嗎?

學姐質疑:“有你們說的那麽恐怖嗎?外面人說周宣臨不務正業吊兒郎當就算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那都是謠傳,他打過幾回架啊。”

雲哲:“姐,這事是真的。”

他神神秘秘附耳過來,小心謹慎地說:“我親眼所見。”

聽八卦的湊成一圈,神色凝重。

“還是高中時候的事了。十二月底,剛結束省考,來年就是校考,大家都挺焦慮的。宣臨不是有一個暗戀了很久的人嗎?急匆匆逃了一節晚課,眼巴巴去看元旦匯演排練。”

“那女孩是當時的主持。我去找他的時候,宣臨在通道口等了一個多小時,手都快凍僵了。就這麽不湊巧,小原恰巧從後臺出來,身上披了那個學姐的一件外套,宣臨霎時間臉色就變了。”

“我從來沒見過周宣臨還會那樣說話……太難聽了。從此之後,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那麽討厭原璃,每次巡查紀律組從眼前走過,都要用很恐怖的眼神一直追隨,接著嘲諷一句原璃穿著很板正的校服。青春期時候,所有小事都會放得特別特別大。”

周宣臨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高中時一次真心話大冒險就托出了,他們都知道。

“那女孩喜歡原璃?還是什麽。”

“不是。”雲哲聲音越來越小,“他托我帶了一束花,我後知後覺,他當時可能是想表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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