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使命必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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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使命必達
周宣臨的原畫基本沒有受到演出和作監的過多修正。
過去的兩個星期，是原璃從事這項職業以來內心最平靜的時光。
哪怕事故照舊頻發，工作強度一如既往，他還是會主動抽出完整的一段時間，去接收周宣臨的畫稿。
敲響周宣臨門口的心情，就像是他站在奶箱旁邊，鑰匙旋動，哢啦一聲輕響的那一瞬間。
他不自覺踮起腳尖。
哢啦。
又一個工作日裏，原璃把檢查過的動畫送去等待已久的上色和攝影，蹲在小黑屋裏和導演一幹人度過了不眠不休的兩天。
基本上流程就是，他播放cut，記錄返工條目，繼續播放cut，繼續記錄返工的問題，好不容易從放映的小黑屋裏出來，晝夜顛倒，不分黑夜白天，就像從盤絲洞裏出來一樣魂都是飄的，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喝口水，又快馬加鞭把修正條貼在鏡頭袋上丟到每個需要修正流程的辦公桌上。
周宣臨太靠譜，原璃就不用再開車去給他送返修cut，並指示他有哪些部分需要改正。
原璃是一臺不用上發條的永動機，也不免在這種時候感謝不需要做任何返回修正的、非常省心的lin老師。
他特意編輯了一條信息發給周宣臨的電子郵箱，期間，他更是打開了他許久不曾用過的工作郵件回覆函禮貌原則模板，逐句修改，希望能夠表達誠意。然後在三個小時後收到了一個“？”。
通過QQ發來的。
緊接著周宣臨又跟了個表情包，來自《你今天想要來點兔子嗎》，問他要不要喝卡布奇諾。
周宣臨應該是剛退燒不久，霎時間手上沒有緊急工作，百無聊賴地，一條接一條來轟炸他。
“你是原始人嗎？”
“為什麽要發郵箱？”
又引用了原璃誇他的“妙手神醫”，接了個痞痞的“使命必達”。
他的手機不斷震動，原璃就低頭瞟了一眼手機，不知道應該回覆些什麽。
他們維持著良好的工作氛圍，其原因並不在於原璃。他自認為自己的社交技能是負分，不具備在待人接物上取得半分他人好感加成的技能。
“哎呀，我剛收到了lin老師的兩卡。其實除非專業能力低下，折騰人的紙質作畫都不說，他本人還是挺好說話的。”
這是原璃還沒有機會和大神近距離合作時，從同行小群裏面經常能夠聽到的感嘆。
“哎呀哎呀，臉是真好看。”
“要不是他眼睛太清明正直，還真是容易給人一種在主動撩撥的錯覺。”
他在心裏溫和地彎了彎嘴角。
周宣臨像是距離拉近的信息也不意味著任何，只是他性格驅使慣用的禮儀，或是當下沒有其他事可做。這並不意味著他原諒了誰，他對任何人都這樣。
清晰地認知到了這一點，原璃對著對話欄發了一段時間的呆，最終還是放棄，又眼前發黑地填進度條。
手機又在振，他以為還是周宣臨，結果是微信。
來自蔣媛。
原璃敲鍵盤的動作停滯了短暫的一瞬間，沈默著檢索了快遞APP，果然有個填了他住址的淘寶快遞，寫的是他年初才更新過的新號碼，裏面是兩冊繁體版的魔法少女小圓漫畫，顯示後天將會送達。
蔣媛的微信聊天欄裏每隔一個星期會發一個長長的綠色語音條，積滿六十秒整，有時實在說不完還會再發第二個語音條，但最多就是兩個，壓抑而克制。
這些語音條沒有紅點，原璃每一條都會認認真真聽完，但是他從不回覆，正如他不回家。
因為周宣臨回家，所以原璃不回家。
他和蔣媛聊天框裏最多的不是話語，是轉賬記錄。灰掉了，彼此退還的轉賬記錄。
原璃在償還大學時期的學費和生活費，蔣媛在給他的小兒子工作第一年領不到足夠薪水的補貼。
但是誰都沒有收。
原璃插上有線耳機，把蔣媛喊他去拿漫畫的語音聽了一遍，對面叮叮當當的聲響，很可能是在一邊燒水做飯一邊舉起手機按著小紅點。
熱火朝天。
原璃第一次記住蔣媛的味道，也是在一片叮鈴咣啷的響聲裏。
那是一個年節。為了耐臟，養父在棉襖外面給他疊穿了一件從前往後系的紅色兒童連體衣，有點像是大人的圍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球一樣，越發臃腫。一旦繞到背後打了個死結，他們這群小孩是解不開的。
那年他五歲，從沙發跳到地上的時候剛好摔了一跤，就被一群來養父家拜年的親戚家的孩子捉弄。原璃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就像一個圓潤的不倒翁，被他們來來回回地推，啪嘰一下掉到地上，又啪嘰一下彈回來。
福利院的阿姨教過，如果沒有極其危險和致命的情況，最好不要驚動大人，否則他們會將小朋友送回去！
原璃一輩子都記得那個阿姨佯裝著要拿剪刀剪告密小孩手指頭的樣子。
所以他沒有出聲。
直到有個把他高出很多的胖墩把他按在沙發上，大力地扼住他的脖頸，他憋得滿臉通紅，實在是喘不上氣時，他終於遇到了可以發聲的危險時刻。原璃大叫：“救命！救命！”
他以為他發出了很大很大的聲音，其實就像是兩聲蜜蜂的嗡鳴。
但是有人聽見了。
住在對門的蔣阿姨手持菜刀，腳踏七彩祥雲而來，一巴掌就掀翻了胖墩。
“我當時嚇壞了。”蔣媛一邊把原璃放在兒子的小板凳上，一邊把調皮鬼兒子趕去地上坐，生動地對周家父子描述著，“我本來在剁餃子餡，剁著剁著突然聽見有人在喊救命，又好像沒有，我就在想總不能是餃子喊的救命吧，聽了好久，才知道是隔壁過來的。小璃真聰明。”
周父聞言也不免多說幾句：“這麽多孩子在家，居然連大門都不關緊？”
他當著孩子的面不好直截了當說人家父親的壞話，說著無意聽者有心，還沒蘿蔔高的周宣臨就默默記住了。
他那時在看電視裏重播的隋唐軍師聯盟，遇到人就問好壞，無論爸爸如何傳授這世上沒有絕對的黑白之分，卻依舊愛憎分明。
原璃的養父就這樣被拖進了“恨”的範疇裏。
蔣媛很喜歡這小孩，白白凈凈，比家裏的潑猴乖巧多了，所以原璃一直覺得周宣臨後來之所以沒有記被他趕下小板凳的仇，或許是占了長得好看的便宜。
周父輕輕埋怨了一句：“幸好只是一群小孩打鬧，不然你直接聽到一句救命就帶著菜刀沖出去，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蔣媛很害怕，她在趕去對面的那一刻不知道面對的是闖空門的兇徒，還是只是被眾人欺負的鬧劇，但是她說：“總不能不管啊。對吧，我們小璃。”
原璃抱著他的小圍裙，一筆一劃，毫不含糊地用手語朝蔣媛一家人說謝謝。
因為她說我們小璃真聰明。
蔣媛楞了一下，拼命用手捂住嘴。
後來原璃被重新送回孤兒院，又被蔣媛通過正規渠道領養回家。他的童年記憶裏，蔣媛如同初次見面一般，始終是一個風風火火的人。
她不大擅長做飯，每次進廚房總是能把鍋碗瓢盆整個調換位置，該摔的摔，該脆的脆，講究一個歲歲平安。每次進周宣臨房間搞衛生，總能和他“不能用濕抹布擦”的手辦幹起架來，嘴上有饒不了數落又老老實實地用除塵幹抹布擦拭。
周宣臨下定決心咬緊牙關一定要去藝考的那一年，蔣媛把十八歲整天逃課打架的周宣臨從晚自習上眾目睽睽拎回來，張揚著要替他辦退學，但氣到極點時還是不忍心撕毀他的畫。
周宣臨藝考那年，她逼周宣臨跪在地上打欠條，如果拿不到校考證，文化分達不到本科線就要像蔣媛償還三倍的賠償金，第二天就把家裏唯一一臺車賣了，送他去省城集訓。
周宣臨說，他媽媽是一個情感濃度很濃烈的人。
原璃記住了這句話，其實到現在才算是理解了很少的一點點。
小於從身邊經過，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猛一拍手。
“上次我看見你和一個帥哥在樓下，吵架了嗎？你看上去完全沒有表情，特別恐怖。”
原璃像樹懶一樣緩慢地撐大了眼睛。
“是嗎？”他溫暾地回應著，“沒有吧。”
在原璃的世界裏，他已經做出了此生最豐富的表情，但是落在小於的眼裏，竟然仿若一座單向的無底深淵。那麽周宣臨就像是在照一面永遠沒有回應的鏡子。
小於也意識到氛圍不對，急忙轉了話題，笑道：“你在看微博啊？”
“嗯。”
他才看見蔣媛給他三天前發的微博點了讚，又評論道：“馬猴燒酒是什麽。”
她可能是問了哪個聰明勇敢有力氣的外援，又自問自答道：“哦，原來是魔法少女的意思。”
“小原也是魔法少年嗎？”
這條評論發完不久，她就去淘寶下單了臺版的漫畫全集。
原璃不知道怎麽把這一切串聯成故事告訴小於，只能指著那個讚，說：“是媽媽。”
小於拊掌嘆息，抱怨裏飽含著濃濃的親近：“我媽也老給我朋友圈點讚，你說她點吧，她又看不懂，看不懂又老愛問，煩死了。”
原璃只好“嗯”。
小於很快發現了新的華點，“你微博還有特別關註誒，是誰啊？”
動畫區，新銳畫師，時間軸系，板野馬戲，古怪的意識流頭像。
小於不會認不出偶像的賬號，頓然興奮：“你也喜歡lin？”
原璃好脾氣地說：“我創建了一個原畫分組，萬一能合作呢，要做好完全的準備。”
“是這樣啊。”小於有點失望，頃刻間又飛快地捕捉到，“那這個呢？唯一一個特別關註！”
小於的位置正好被盆栽擋住了一半視野，不方便看ID名字，只看到了簡介後面的小字，不授權商用周邊，除約稿外自用隨意……
“誰呀誰呀？！”
“什麽特別關註？”
一個聲音幽幽在身後響起。
兩人連帶著被嚇得心差點跳出來，原璃更是眼疾手快直接按了快捷鍵win＋L一鍵鎖屏。
那人看上去在那裏已經站了有段時間，不知聽到了多少，眉心微微蹙著。
他倆真是聊八卦上頭，連風衣摩擦聲何時停止也充耳不聞。
“原老師。”他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是你的首選嗎？你還有其他特別關註？”
他將首選兩字咬得很沈，可僅僅是一瞟也能辨認出這並不是自己的頭像。
“沒有，這是我的私人賬號，與工作無關。”原璃微微點頭，徹底將電腦關機，釋放拒人以千裏之外的信號，拿起紙筆準備去開會，路過周宣臨時，不動聲色將他上上下下掃視一圈。
周宣臨今天穿得……特別正派。
略微寬松的黑色垂感長風衣下，穿著剪裁得當的深色雙排扣西裝，甚至還打了領帶，風衣飄起的弧度和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布料仿佛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周宣臨全身本就都是商務人士的氣息，又架了一副戴鏈條的金絲眼鏡，張揚外放，氣質斐然，連帶著在原璃眼裏默默鑲上了金邊。
他鄙夷得極其有針對性：“我是來談商務合作的，誰像你一樣每天穿校服來上班。”
說完，他餘光不虞地瞟了下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跟著制管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會議室，背影連帶揚起的風衣邊全部暴露在原璃視線裏。
原璃用自己的衛衣外套擦了擦杯子，驚呆道：“他好商務啊。”
小於一言難盡地瞥了他一眼，給孩子教育道：“這不叫商務，沒有哪個正經開會的是這樣穿的啊啊啊。”
這叫孔雀開屏。
小於有種不知道和人吐槽的無力感：“話說這是誰啊啊啊，這麽騷包。”
原璃“哦”了一聲，啜了一口茶，說：“這就是lin啊。”
小於：“……啊？”
你是說這個騷包孔雀是我lin大？我高貴冷艷的新生代第一原畫師（她封的），作畫筆觸氣勢恢宏行雲流水的lin？
原璃：“對噠，沒錯。”
她的震撼還沒有來得及消弭，原璃火上澆油添了一句：“你偶像。”
不行，小於說：“你偶像。”
“你偶像。”
“你偶像。”
“別爭了。”行政老大像幽靈一樣飄過來，把原璃頭上的空調打高了一度，像海底撈服務員一樣順手收走了原璃集了一上午的鼻涕紙垃圾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般輕輕留下一句，“lin老師請大家喝咖啡，樓下有熱的卡布奇諾。小原，你作代表幫忙拿上來。”
原璃心如海底針，立刻舉手：“我偶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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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更像是cei，一個方言詞，找不到指代的字，意思就是打碎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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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原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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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維持著良好的工作氛圍，其原因並不在於原璃。他自認為自己的社交技能是負分，不具備在待人接物上取得半分他人好感加成的技能。
“哎呀，我剛收到了lin老師的兩卡。其實除非專業能力低下，折騰人的紙質作畫都不說，他本人還是挺好說話的。”
這是原璃還沒有機會和大神近距離合作時，從同行小群裏面經常能夠聽到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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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臨像是距離拉近的信息也不意味著任何，只是他性格驅使慣用的禮儀，或是當下沒有其他事可做。這並不意味著他原諒了誰，他對任何人都這樣。
清晰地認知到了這一點，原璃對著對話欄發了一段時間的呆，最終還是放棄，又眼前發黑地填進度條。
手機又在振，他以為還是周宣臨，結果是微信。
來自蔣媛。
原璃敲鍵盤的動作停滯了短暫的一瞬間，沈默著檢索了快遞APP，果然有個填了他住址的淘寶快遞，寫的是他年初才更新過的新號碼，裏面是兩冊繁體版的魔法少女小圓漫畫，顯示後天將會送達。
蔣媛的微信聊天欄裏每隔一個星期會發一個長長的綠色語音條，積滿六十秒整，有時實在說不完還會再發第二個語音條，但最多就是兩個，壓抑而克制。
這些語音條沒有紅點，原璃每一條都會認認真真聽完，但是他從不回覆，正如他不回家。
因為周宣臨回家，所以原璃不回家。
他和蔣媛聊天框裏最多的不是話語，是轉賬記錄。灰掉了，彼此退還的轉賬記錄。
原璃在償還大學時期的學費和生活費，蔣媛在給他的小兒子工作第一年領不到足夠薪水的補貼。
但是誰都沒有收。
原璃插上有線耳機，把蔣媛喊他去拿漫畫的語音聽了一遍，對面叮叮當當的聲響，很可能是在一邊燒水做飯一邊舉起手機按著小紅點。
熱火朝天。
原璃第一次記住蔣媛的味道，也是在一片叮鈴咣啷的響聲裏。
那是一個年節。為了耐臟，養父在棉襖外面給他疊穿了一件從前往後系的紅色兒童連體衣，有點像是大人的圍裙，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球一樣，越發臃腫。一旦繞到背後打了個死結，他們這群小孩是解不開的。
那年他五歲，從沙發跳到地上的時候剛好摔了一跤，就被一群來養父家拜年的親戚家的孩子捉弄。原璃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就像一個圓潤的不倒翁，被他們來來回回地推，啪嘰一下掉到地上，又啪嘰一下彈回來。
福利院的阿姨教過，如果沒有極其危險和致命的情況，最好不要驚動大人，否則他們會將小朋友送回去！
原璃一輩子都記得那個阿姨佯裝著要拿剪刀剪告密小孩手指頭的樣子。
所以他沒有出聲。
直到有個把他高出很多的胖墩把他按在沙發上，大力地扼住他的脖頸，他憋得滿臉通紅，實在是喘不上氣時，他終於遇到了可以發聲的危險時刻。原璃大叫：“救命！救命！”
他以為他發出了很大很大的聲音，其實就像是兩聲蜜蜂的嗡鳴。
但是有人聽見了。
住在對門的蔣阿姨手持菜刀，腳踏七彩祥雲而來，一巴掌就掀翻了胖墩。
“我當時嚇壞了。”蔣媛一邊把原璃放在兒子的小板凳上，一邊把調皮鬼兒子趕去地上坐，生動地對周家父子描述著，“我本來在剁餃子餡，剁著剁著突然聽見有人在喊救命，又好像沒有，我就在想總不能是餃子喊的救命吧，聽了好久，才知道是隔壁過來的。小璃真聰明。”
周父聞言也不免多說幾句：“這麽多孩子在家，居然連大門都不關緊？”
他當著孩子的面不好直截了當說人家父親的壞話，說著無意聽者有心，還沒蘿蔔高的周宣臨就默默記住了。
他那時在看電視裏重播的隋唐軍師聯盟，遇到人就問好壞，無論爸爸如何傳授這世上沒有絕對的黑白之分，卻依舊愛憎分明。
原璃的養父就這樣被拖進了“恨”的範疇裏。
蔣媛很喜歡這小孩，白白凈凈，比家裏的潑猴乖巧多了，所以原璃一直覺得周宣臨後來之所以沒有記被他趕下小板凳的仇，或許是占了長得好看的便宜。
周父輕輕埋怨了一句：“幸好只是一群小孩打鬧，不然你直接聽到一句救命就帶著菜刀沖出去，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蔣媛很害怕，她在趕去對面的那一刻不知道面對的是闖空門的兇徒，還是只是被眾人欺負的鬧劇，但是她說：“總不能不管啊。對吧，我們小璃。”
原璃抱著他的小圍裙，一筆一劃，毫不含糊地用手語朝蔣媛一家人說謝謝。
因為她說我們小璃真聰明。
蔣媛楞了一下，拼命用手捂住嘴。
後來原璃被重新送回孤兒院，又被蔣媛通過正規渠道領養回家。他的童年記憶裏，蔣媛如同初次見面一般，始終是一個風風火火的人。
她不大擅長做飯，每次進廚房總是能把鍋碗瓢盆整個調換位置，該摔的摔，該脆的脆，講究一個歲歲平安。每次進周宣臨房間搞衛生，總能和他“不能用濕抹布擦”的手辦幹起架來，嘴上有饒不了數落又老老實實地用除塵幹抹布擦拭。
周宣臨下定決心咬緊牙關一定要去藝考的那一年，蔣媛把十八歲整天逃課打架的周宣臨從晚自習上眾目睽睽拎回來，張揚著要替他辦退學，但氣到極點時還是不忍心撕毀他的畫。
周宣臨藝考那年，她逼周宣臨跪在地上打欠條，如果拿不到校考證，文化分達不到本科線就要像蔣媛償還三倍的賠償金，第二天就把家裏唯一一臺車賣了，送他去省城集訓。
周宣臨說，他媽媽是一個情感濃度很濃烈的人。
原璃記住了這句話，其實到現在才算是理解了很少的一點點。
小於從身邊經過，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猛一拍手。
“上次我看見你和一個帥哥在樓下，吵架了嗎？你看上去完全沒有表情，特別恐怖。”
原璃像樹懶一樣緩慢地撐大了眼睛。
“是嗎？”他溫暾地回應著，“沒有吧。”
在原璃的世界裏，他已經做出了此生最豐富的表情，但是落在小於的眼裏，竟然仿若一座單向的無底深淵。那麽周宣臨就像是在照一面永遠沒有回應的鏡子。
小於也意識到氛圍不對，急忙轉了話題，笑道：“你在看微博啊？”
“嗯。”
他才看見蔣媛給他三天前發的微博點了讚，又評論道：“馬猴燒酒是什麽。”
她可能是問了哪個聰明勇敢有力氣的外援，又自問自答道：“哦，原來是魔法少女的意思。”
“小原也是魔法少年嗎？”
這條評論發完不久，她就去淘寶下單了臺版的漫畫全集。
原璃不知道怎麽把這一切串聯成故事告訴小於，只能指著那個讚，說：“是媽媽。”
小於拊掌嘆息，抱怨裏飽含著濃濃的親近：“我媽也老給我朋友圈點讚，你說她點吧，她又看不懂，看不懂又老愛問，煩死了。”
原璃只好“嗯”。
小於很快發現了新的華點，“你微博還有特別關註誒，是誰啊？”
動畫區，新銳畫師，時間軸系，板野馬戲，古怪的意識流頭像。
小於不會認不出偶像的賬號，頓然興奮：“你也喜歡lin？”
原璃好脾氣地說：“我創建了一個原畫分組，萬一能合作呢，要做好完全的準備。”
“是這樣啊。”小於有點失望，頃刻間又飛快地捕捉到，“那這個呢？唯一一個特別關註！”
小於的位置正好被盆栽擋住了一半視野，不方便看ID名字，只看到了簡介後面的小字，不授權商用周邊，除約稿外自用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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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特別關註？”
一個聲音幽幽在身後響起。
兩人連帶著被嚇得心差點跳出來，原璃更是眼疾手快直接按了快捷鍵win＋L一鍵鎖屏。
那人看上去在那裏已經站了有段時間，不知聽到了多少，眉心微微蹙著。
他倆真是聊八卦上頭，連風衣摩擦聲何時停止也充耳不聞。
“原老師。”他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是你的首選嗎？你還有其他特別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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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這是我的私人賬號，與工作無關。”原璃微微點頭，徹底將電腦關機，釋放拒人以千裏之外的信號，拿起紙筆準備去開會，路過周宣臨時，不動聲色將他上上下下掃視一圈。
周宣臨今天穿得……特別正派。
略微寬松的黑色垂感長風衣下，穿著剪裁得當的深色雙排扣西裝，甚至還打了領帶，風衣飄起的弧度和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布料仿佛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周宣臨全身本就都是商務人士的氣息，又架了一副戴鏈條的金絲眼鏡，張揚外放，氣質斐然，連帶著在原璃眼裏默默鑲上了金邊。
他鄙夷得極其有針對性：“我是來談商務合作的，誰像你一樣每天穿校服來上班。”
說完，他餘光不虞地瞟了下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跟著制管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會議室，背影連帶揚起的風衣邊全部暴露在原璃視線裏。
原璃用自己的衛衣外套擦了擦杯子，驚呆道：“他好商務啊。”
小於一言難盡地瞥了他一眼，給孩子教育道：“這不叫商務，沒有哪個正經開會的是這樣穿的啊啊啊。”
這叫孔雀開屏。
小於有種不知道和人吐槽的無力感：“話說這是誰啊啊啊，這麽騷包。”
原璃“哦”了一聲，啜了一口茶，說：“這就是lin啊。”
小於：“……啊？”
你是說這個騷包孔雀是我lin大？我高貴冷艷的新生代第一原畫師（她封的），作畫筆觸氣勢恢宏行雲流水的lin？
原璃：“對噠，沒錯。”
她的震撼還沒有來得及消弭，原璃火上澆油添了一句：“你偶像。”
不行，小於說：“你偶像。”
“你偶像。”
“你偶像。”
“別爭了。”行政老大像幽靈一樣飄過來，把原璃頭上的空調打高了一度，像海底撈服務員一樣順手收走了原璃集了一上午的鼻涕紙垃圾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般輕輕留下一句，“lin老師請大家喝咖啡，樓下有熱的卡布奇諾。小原，你作代表幫忙拿上來。”
原璃心如海底針，立刻舉手：“我偶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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