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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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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合作愉快

成品驗收倒計時,三天半。

原璃梳理完交接的稿件,見躺在病床上的傷患一邊和家裏打視頻一邊去夠床頭的水杯,就幫他把床搖了起來。

“謝謝。”傷患遮住了右下角原璃可能入鏡的地方,小聲和他打了招呼。

“沒關系。”原璃也用手掌聚攏在嘴邊,用氣聲微弱地回應著,“你好好休息。”

說罷他就沒再打擾。

此時正逢午間,應該正好能約人吃個午飯,他到了一家公司樓下的羅森便利店裏撥通了電話。不一會兒,一個三十歲穿高跟鞋走路風風火火的女性踏進店裏,打量了一圈,看見沿街窗邊有人在朝她揮手,眼前一亮就坐了過去,開門見山地打趣道:“遇到什麽麻煩了?”



第六集的一名原畫臨時摔斷腿,我那天正好在附近,就去醫院看了看他,順便把完成的畫稿領回來了。幸好之前的進度搶出點時間,我把剩下沒完成的cut直接交給了六集的作監。”原璃給她推了一塊三明治,程潔大大方方接了過來,聽他拜托道,“再給我介紹幾個原畫吧。”

“行,什麽要求?”

原璃想了一下。

他原本沒有要求,這幾卡難度雖然高但也沒有到所有人都畫不出來的境界,但是他只要一旦想到如果是lin來操刀將會呈現出怎樣的畫面,忽然就對其他人變得苛刻。

一旦一個念頭在心裏紮根,就像著了魔一般想要實現它。

如果是lin來繪制這一卡的話。

……

不能再想了。原璃搖搖頭,對程潔說:“要技術好的。”

程潔似懂非懂。

她從原璃初入這一行就一直負責帶教他,三月前已經離職去一家主攻3D的動畫公司擔當制作人,在原璃提出需求時也會主動幫他介紹一些人脈。

她帶過的新人很多,但卻對原璃印象格外深。

參與這個行業多多少少都帶了點把興趣作為營生手段的想法,程潔見多了因為一兩次挫折就垂頭喪氣的年輕人,但半年前遇見原璃時,她驚訝地發現他很適合這份工作。

他沒有人情觀念,因此有行業地位有多高的泰鬥也敢打去電話;他不帶有私人情緒,因此被拒絕也毫無挫敗。盡管看起來對自己的職業缺乏一定的熱情,但恰恰是這份缺乏,讓他能夠全身心放在問題的解決途徑上。

他像一臺永動機,不知疲倦。

程潔發現,他們雖然看上去熟稔,但其實她對原璃的私事一無所知。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僅主動叫她出來,心裏還像是藏著事一樣游移不定。

所以這個小孩也會有躊躇,想要說什麽的一天嗎?

程潔撕開了牛奶側壁的吸管紙,問:“你其實是找到了合適的合作對象吧。”

原璃罕見地僵硬又為難,“有可能的畫師說對作品不夠感興趣。”

程潔感同身受。

雖然主流的看法仍舊將制作進行排除在整部動畫作品的創作流程之外,但制作進行也是人,也會有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時刻,雖然大多時候,他們的意見都要為工期和預算讓步。

她想循循善誘,再安慰幾句時,忽然聽見原璃下定決心:“我覺得這不是不可以爭取的理由。”

他站起來撥通電話,“程姐,我想再試一下。我先走了,下次再見!”

原璃想向雲哲要周宣臨的電話,但不知道為什麽,雲哲那邊始終無人接聽。

原璃沒多想,又回到周宣臨地址,敲了敲門,像是沒人在家。

他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能恢覆聯系,又什麽時候回家,只好一直在門口站崗。

又或者,周宣臨其實不想見到他,即便就在門的另一端,也不想給他開門。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緋紅。

與周宣臨一同約好一起來看望不慎摔斷腿的朋友,誰知道一聊就過了將近兩三個小時。雲哲從病房走出,將靜音的手機重新調回音量,驚呼:“天,小原怎麽給我打了這麽多電話,我一個都沒接到。”

有三通時間點停在三個小時前,很乖的五分鐘一通,確信短時間內不會有人接聽後就沒再打擾。

然後兩個小時前有一通。

最近的一通在半個小時前。

雲哲喃喃道:“不會出什麽事吧。”

周宣臨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看了眼自己手機的通知欄,空空如也。

雲哲直言不諱:“你在動畫公司留的都是座機號碼,接不到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再說人家又不一定是要找你,畢竟你們現在關系那麽尷尬。”

周宣臨的臉色因為這句揣測逐漸陰沈,他鎖上屏幕,發出輕微的一聲哢響。黑色的鎖屏界面映照出他下撇的嘴角,還有眼睛裏一些不甚分明的東西。

“我打回去問問,餵!餵!周宣臨!”雲哲號碼還沒來得及回撥,他身邊的家夥就像突然發瘋了一般,拔腿朝樓梯間沖去,他兼顧不暇,推開應急消防門時,只聽到回蕩在整個樓梯間的狂烈腳步聲,震耳欲聾,像是誰鋪天蓋地的心跳聲。

他忍住被一瞬間提快的呼吸,發現原璃那邊也已經關機了。

冬天的太陽落得很快,一旦日落就不再有餘溫。

周宣臨出門時沒有戴圍巾和手套,一路疾跑,臉被風吹得像撕裂一樣的疼,空氣中彌漫著大團大團的白霧,他沒有等電梯,一路爬梯到公寓樓層,實在克制不住了才彎腰撐著膝蓋。

他像瘋了一樣跑回來,到底在幻想什麽呢?

公寓門口空空蕩蕩,沒有人在等,也沒人在被等待。

周宣臨甚至能夠想到原璃來敲他房門的那個早上,卷著圍巾,遮住半張臉,不斷嘗試著敲門和按門鈴,然後又乖乖退後幾步期待這扇門會為他打開的樣子。站累了他會蹲在門口,走的時候會看起來面無表情實則戀戀不舍地回頭瞟一眼,按電梯會分辨兩次,通常會無意識按成向上的按鈕然後立刻取消,重新按一遍向下。

他好像能親眼看見一樣。

“嗯,我晚上回去開作畫會議。”

小小的聲音從轉角傳出,周宣臨腳步一頓,繼而大步走了過去。

原璃把手縮在袖子裏,拆了羽絨服上的帽子壓在臉旁擋風,手機就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冷得連手都不想抽出來,一看見他來,猛地從一個蜷縮的狀態展開了。他跺了跺腳,頭發在風中淩亂,對周宣臨笑了一下:“你回來了。”

周宣臨上下掃了他好幾眼,背過身就走,原璃不敢落後,趕緊跟上,又叫了一聲:“臨老師。我把剩下的四個cut分了兩個出去,一定能趕在音畫合成前返還,這樣也保證進度不受到耽誤。但是還剩下兩個cut,我想來再爭取一下你的意見。”

“怎麽分出去的?”周宣臨掏出鑰匙,慢條斯理地打開門鎖。原璃沒得到允許不能擅自尾隨進去,巴掌大的臉躲在門縫間,聲音格外空靈渺遠:“就,不斷聯系,多跑了幾個地方。”

周宣臨出於人文關懷給他倒了杯熱水,又從裏間拿了一件披肩,搭在半邊肩上,微微抱著胳膊:“進度沒受到影響?”

原璃看著他,說:“對。”又低頭看了下圓柱狀的玻璃杯,說:“謝謝。”

周宣臨點了下頭,隔了一會兒,又點了下頭。

“還算聰明,沒有死磕在我這。我不和笨蛋合作。”

原璃眼神很冷靜:“您要相信我們的工作能力。”

“你的工作能力就是站在風最大的走廊裏,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的人。”

“這是誠意。”

原璃覺得自己很快就要被風還有周宣臨的話繞得不再清醒,但是到現在周宣臨還沒有拒絕他,他仿佛又能看見一些樂觀的前景。

“原制作,”周宣臨問,“我記得早上我已經明確拒絕過你了。你難道覺得我是為了搪塞你才那麽說的嗎?”

原璃搖搖頭:“不會,我能看出來您沒說謊話,工期短就是您最大的顧慮,這是應當的。您不會用私人恩怨去影響去工作的考量。可是,臨老師。”

“如果這卡交到別人手上,一定會用五花八門的攝影鏡頭去幹涉原始的作畫張力,這部漫畫最核心的一場打戲會因為敷衍而落幕。我記得您曾經說過,無論您的作品是高深還是低俗,是覆雜還是簡易,這是只有您才能完成的原畫。與其以別人的方式去詮釋,不如用自己的風格被批評,我始終相信這一點。”

“您非常喜歡這部漫畫,您也不會想看到最核心最能夠代表主角精神改變的一卡被毀掉。”

周宣臨眼睛顫動了一下,繼而沒有溫度地笑了,持續咄咄逼人道:“你這麽信任我,如果我畫崩了呢?我沒有任何敵對情緒,這是客觀上很可能發生的問題。任何一個畫師都不能保證在激情創作的極端工期內不發生任何失誤,何況我從沒參與過你們的項目,對於本集作監的風格一點都不熟悉。”

他提出的所有問題沒有一條在界限之外。

原璃堅定道:“那就以你的方式崩掉。”

風嗚嗚地帶來了他的聲音,又從周宣臨耳邊呼嘯而去,直到過了很久,周宣臨才後知後覺有什麽東西從身邊的擦過。

他指尖發麻。

周宣臨在難以捕捉的陰影裏緩了一小會兒,確定那種麻意不會影響思考,迎著原璃的目光,下了最後通牒。

他不會說抱歉,“我沒有預留出充分的檔期,所以我拒絕這兩卡的繪制,請你另尋他人吧。”

原璃不再糾纏,退後兩步,向他告別:“希望您創作順利。”

原璃看起來沒有任何觸動,但是出門時並沒有看一眼就擺在門口他看上去很感興趣的綠毛怪拖鞋,於是只有周宣臨能夠看出來,原璃是真的感到可惜和失望。

“等——”

因為爭論和自尊,他手裏始終握著那件沒有遞出去的披肩。

原璃已經走了。

他的工作節奏很快,沒人比原畫師更清晰地了解這一點。

周宣臨心裏升起一點點悔意。

而他突然發現,十八歲的周宣臨很難註意到這些。

高二那年,周宣臨想走藝考但是父母都不支持,他不服氣地給原璃看他的練習時,原璃也是這樣說,希望你創作順利。

還會再加一句,希望你畫得開心。

他當時覺得原璃或許對此並不感興趣,只是為了哄他開心,才違心地說,真的很不錯。

但是現在他在想,或許原璃是真的覺得很好。

所以呢?

是錯覺,還是因為只有二十四歲周宣臨的閱歷,才能找到名為原璃代號的特定波段?

他心中湧現出一個從再次見到原璃就萌發出的疑問,並逐漸紮根枝繁葉茂,不斷激蕩著。

原璃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成為制作進行的?

周宣臨迫切地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晚上有兩場作畫會議,估計要在公司通宵,淩晨睡會兒,然後為V編再持續待機十小時。

原璃對工作安排沒什麽反應,但是心情有點點低落,這讓他沒有去按電梯鍵,選擇從十五樓一層層走下去。

等走到底層,我就再去聯系作為備選的幾位畫師,把兩卡分出去。今天晚上送分鏡搞,明天晚上回收,後天動檢、色檢,大後天音畫合成,再打回個兩遍就差不多了……

現在十五樓的時間,原璃不想去考慮這些問題。

他給了自己十五樓的失落時刻。

手機鈴聲在高聳空曠的應急通道裏格外嘹亮,是陌生的號碼,他接起來放在耳邊。

“我從雲哲那裏要到了你的電話。你的分鏡稿落在我這裏了。”

他才發現,心裏咯噔一下,立刻說:“我馬上就去取。”

“等一下。”

他站起來的腳步被截然喝止了。

電話的另一方不容拒絕地說:“我改變主意了,我可以接下這兩卡,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是紙質作畫,這個能夠接受嗎?”

原璃忍住跳起來的沖動,竭力扮演好一個正常思維的普通人:“沒問題!”

“好。我還有一個要求,除了第五話,我還要參與進本季最後幾集的制作裏。不是最終話的作監,我就不接。”

“……”

“怎麽,我在強人所難?”周宣臨垂眼,“你也沒有你宣稱的那樣有話語權嘛,我該怎麽相信你能幫我爭取到我想畫的鏡頭?”

強人所難得有點太過分了,特別是頤指氣使的語氣,換個人過來或許能和這位自視甚高的“大師”打一架。

可是原璃卻緊握住手機,像貓一樣,瞳孔在黑暗的環境裏不斷放大:“真的可以嗎?”

“什麽?”

他的快樂就要溢滿,但本身的性格太過謹慎,於是再次小心確認:“你真的能加入我們的項目組?”

“聽不懂人話就算了。”

“聽得懂。”原璃熱忱地保證道,像一個最虔誠的崇拜者,“我會盡我全部努力,不會讓他們毀了你的原畫。”

全部。

周宣臨隔了半晌才道:“你知道這句話對於一個有追求的原畫師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原璃問:“意味著什麽?”

緩緩的呼吸吹在話筒裏,一起一伏,仿佛過去一整個世紀,超過了原璃留給自己的失落時間。

周宣臨說:“下次告訴你。”

原璃說:“好的。”

周宣臨翹了下嘴角,“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原璃鬥志滿滿,允諾道:“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從遠方的電流聲裏聽到了一些微弱的笑意,像嘲弄也像戲謔。

“合作愉快,原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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