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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拒絕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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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拒絕合作

暖融融的陽光像奶油一樣糊在教學樓的窗戶上,金黃,明亮,讓人分辨不清是現實,還是記憶的融邊。

主席臺轉角的掃吧間裏煙霧繚繞,火星在陰暗處明明滅滅,一個男生隨手披著校服,頭發漂染了黃色,長長地吸進了一口煙,緩緩過了一遍肺,吐在了他周身的小弟臉上。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長煙,朝遠處的操場上點了點:“看見了嗎?”

另外幾個男生聞聲望去。

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從主席臺前跑過,繞著塑膠跑道,離學校規定的放學後健身跑要求還差最後一圈。

雖然沒有點名,但誰都知道在說隊伍最後的一個男孩,他戴著耳機,校服拉鏈拉到最頂上,不快不慢地綴在人群中,又像游離在所有人之外,過長的黑發堆在後脖頸,像毛茸茸的新草,隨著跑動露出一點點白皙。

吸煙的男生盯著那點白,不由自主地被煙嗆了一口,嗆完了,又笑:“初三的那個,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不是只有女的才綁小辮嗎?”

話音剛落,一片哄堂大笑。

抽煙男慫恿:“這麽感興趣,你叫過來親自問問。”

“哥,待會兒,天太亮了,他們這種都是晚上才出來賣——”

話將將落地,連人帶牙一並飛了出去,腰剛直起一半,臉上一記重拳又落下,半個腦殼都是渾噩的,半晌才慢慢支起,破口大罵:“你他媽誰啊?”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腥,剛才將他揍飛的人正扯著他大哥染了沒三天的黃毛,分了半個陰惻惻的眼神給他,他渾身一激靈,直冒冷汗,只道:“周哥。”

高二年級的周宣臨,教導處的頭號頭疼對象,相較於他們這些把叛逆寫在臉上的不良少年,他的危險更加內斂,像是極薄的刀刃,身上滿是社會氣息,據說上個月剛因為尋釁滋事被拘留,被親媽領回來的那天,滿身滿臉都是血痕。

他們平日沒有交集,偶爾逃課在窄巷裏碰見了,也就是瑟縮著點個頭。

他有種隱隱的感覺,周宣臨看不上他們。

吸煙男整個上半身被拽得對折,止不住地罵,鼻血滾滾而下,不要命地挑釁:“怎麽,那是你姘頭啊。”

他轉過一點頭,對著周宣臨說:“你睡過啊?”

周宣臨緩緩從他身上站了起來,把早上有人親手別在他肩上的義務志願紅標摘下來,連帶潔白的校服外套丟在一旁。

事態直轉極下。

小弟折了煙,拼了命往角落裏縮,煙盒被腳步踩爛。

打架誰都打過,但鮮有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每一拳下去都濺起一片鮮血,這不過十八的少年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有種即便真的出了事,這人也不會住手的錯覺。

“看,還看,快去叫人啊!”

“叫誰?”

“教導主任,老師,保安,誰都行,要出人命了!!”

“周宣臨。”

有人在喊他,於是他莫名其妙地停了手,轉頭,與高臺上長身玉立的少年遙遙對上了一眼。

那道橫在記憶裏的夏日光暈逐漸褪去,眼前變得清晰。

清新的初中綠色條杠校服撞入眼簾,宣告著主人比這群人都要小一些的稚嫩身份。

他名正言順的被守護者安靜地看向他,臉上還留著剛剛跑完步的紅暈,清冷的五官每一筆都標準得像精心設計,領子整齊地疊在校服外套裏,手裏拿了一套習題卷,和所有貼在墻上的好學生一樣幹凈乖巧。

高一年級每一科每一次大小考的年級第一,臉很顯小,很稚嫩,和身上沾著血的周宣臨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個三好學生,一個少管所預備役,誰也不會認為他們會是一路人,更不會認為這少年的意見會被誰聽取。

原璃輕描淡寫地掃視過所有認為他們不會是一個世界的人,專註地看向周宣臨:“回去了。”

更荒唐的是,方才還一意孤行的少年居然就這樣一句話都沒說,撿起校服跟在了他身後。

成品驗收倒計時,四天。

那扇突然關上的門差一點就夾到了身體正在前傾的原璃的鼻子,對於小動物,包括人類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辨別方位的器官,它險些遭到了無可挽回的損傷,像是高空跳傘腳底觸碰地面,心臟歸位那一瞬間的激靈,原璃搖晃著霎時間立正,撥動的心弦顫抖成殘影。

他挪騰的腳步終於站定了,後脖頸藏在長發下的傷疤隱隱地痛了一下。

和穿著校服的叛逆少年可謂天壤之別,周宣臨和原璃裏印象裏的人毫無一絲相似之處。雖然是很輕便松弛的居家穿著,棉質的襯衫,解開扣子數量不同的不對稱袖口,松軟又蓬亂的頭發,穩重又深沈的黑框眼鏡。原璃誇讚那副眼鏡,卻也驚奇地發現,自己無法再從那副隔出距離的玻璃片裏獲得任何關於情緒色彩的信息。

年少成名的大觸名家,只會用審視的目光上下來回地掃蕩著,像在做一個成人世界才會有的理智的決定。

沒過多久,門終於又重新打開。

周宣臨在那件寬松的襯衫外披了一件針織衫,冷淡地吩咐了一句“進來說”,便沒有再看他,背對原璃,一路走到了茶幾前。

原璃踏進來,即使他有種踏入周宣臨私人領地的拘謹感,仍舊很規矩地沒有四處打量。

他腳上被指示穿上了一雙尺寸很合適的毛絨拖鞋,上面有怪獸大學的綠毛怪,全包的款式有點厚重,因此一路走過來時發出了踢踏踢踏的響聲。

他規規矩矩在茶幾前坐好,不斷地挪動腳的位置,希望自己能坐得更端正一些,玻璃珠般的眼睛明顯在反光,像是寵物店玻璃櫃裏偽裝五分鐘幸福後半生的小貓,無比渴望得到上帝顧客的青睞。

他在緊張。

“是誰教給你的。”

周宣臨飛快地翻著分鏡稿,頭也不擡,框架眼鏡帶來很強的距離感。

“什麽?”

“進別人家裏,不能到處看,是誰教你的。”

原璃只好說:“我師父。”

他成為制作進行這條路上非常重要的一位前輩。

周宣臨依舊保持著嚴肅的工作狀態,沒有追問也沒有質詢,所以他不確認是否需要繼續交待下去。

原璃慢吞吞地說:“我第一次去畫師家裏的時候,動了他的冰箱,然後亂塞的飲料罐像瀑布一樣砸了下來,師父帶著我拼命給人家道歉。”

周宣臨有了點反應,原璃在猜他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到底是不是嘲笑。

但是他很快確定了,因為周宣臨洋洋得意地說:“活該。”

原璃僵硬的背脊放松了一點點,全然的陌生感因為這句奚落居然意外地消退了一點。他又嚴謹地想,這很正當。

媽媽把他從福利院接回來的那天,曾叮囑過周宣臨要好好照顧自己選回來的弟弟。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留下了對方的烙印。

無論是第一次去上學,第一次參加體育課,第一次完成小組作業,還是第一次接吻,周宣臨都教得非常用心,而他永遠都學得不夠好。因此周宣臨才會很傷心,又很生氣。

他在回憶時,周宣臨已經翻完了分鏡稿,極其符合行事作風,沒有一絲拖泥帶水:“我不能接受這份工作。”

這件房子裏溫度適宜,沒有樓道裏的冷風,但是原璃的皮膚太敏感,鼻子依舊保持著被凍紅的模樣,嘴唇幹裂,聞言,他擡頭安靜地看向他。

周宣臨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微微掃過一眼,不知道是回憶起了什麽,很快移開視線。

“您有什麽顧慮嗎?”原璃說。

您。

周宣臨抱著胳膊,直截了當:“我對這個作品沒有興趣,這兩卡難度很高,報酬卻不高。”

原璃沈默了一會兒,很好脾氣地說:“如果您對我個人有意見,我們可以換一個制作進行來和您對接。”

周宣臨將手一攤,有點將笑不笑的意思,似乎在想原璃到底為什麽這麽自信自己能夠影響到他的工作決策:“我說了,我對這部作品不感興趣。你給出的條件不夠吸引我。”

“您去年二月在微博上發了讀完漫畫第二卷的感想,而且提出接下來的第三卷將迎來智鬥打戲的頂峰,‘如果可以用真實系打戲代替時下用3D爆破遮擋人物動作的風氣就好了。’這是您的原話,所以我想,您對這部作品是感興趣的,只是有其他顧慮。”原璃堅稱,“我們是平等的合作夥伴,您要說實話。”

他用他不敏銳的感知力察覺到,周宣臨的手掌一閉一合,僵了短短的一瞬間。

緊接著,他笑道:“這就是實話。你們給我留的時間很急,崩壞的可能性特別大。”

原璃很輕地皺了下眉,似乎在分辨。

落在不熟悉的人眼裏,原璃正在經過一番縝密的思考。可周宣臨能看出,這分明是掙紮和無措的表現。

原璃的手指絞在一起,緊緊的,像一團密集成災的毛線球,留在一團他本人分毫不在意的掙紮紅痕。

穿著白色針織衫和休閑襯衫的清雋男人轉動了下茶杯,有那麽片刻的松動,卻在片刻後,冷靜地移向了遠方。

恰逢此時,原璃的手機響了,他接起,很輕的眉頭頓時皺成一團,隨即很冷靜地對對方說:“我就在附近,我去看看他。”

掛下電話,他動作利落地站起來。

周宣臨不明所以,下意識牽動脖頸,微微瞇起眼睛仰起臉去看,忽然見原璃停了一剎那,下一瞬間,徑直俯下身,朝他臉邊襲來。

距離在頃刻間縮短,他在原璃的眼睛裏面看見自己的縮影逐漸放大,霎時間放大的心跳鼓點徘徊在耳旁,震耳欲聾。周宣臨怔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腳下就像面對洪水猛獸般猝然朝後退了一大步,像不由自主的本能。與此同時,原璃的手擦過唇邊,摘掉了周宣臨右邊眼鏡上的一片羽毛。

原璃慢慢將傾倒的身子扶正,隨手扔掉了那篇羽毛。他看著涇渭分明的距離,和唯恐避之不及的躲閃,心裏湧現出輕微的腫脹感。

周宣臨撇開眼,像談及一個笑話一樣解釋:“我們在談公事,你看上去很想接吻。”

“你不想嗎?”

原璃微微搖頭。

他臉上沒有難堪的神色,像應對再平常不過的試探,溫和又平靜地說:“很抱歉,打擾了。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和您合作。”

他把綠毛怪的拖鞋整齊地疊放在門口,捋順了怪獸的耳朵,最後一次回頭,對周宣臨說對不起。

門應聲帶上,房子裏忽然變得安靜。

周宣臨陷在很軟的懶人沙發裏覺得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可分明在原璃到來前,他自如地享受著獨處的環境,日覆一日地完成他的畫稿,沒有絲毫寂寞。

他想站起來,像是命運註定般的,忽然看到了茶幾上被遺忘了的分鏡稿。

而他滿腦子都是剛才第一眼就瞟到的唇角,像被抽空一樣,忽然喪失了全部力氣。

四年前曾經吻過。

不止嘴角。

全身上下,所有目之可見,都屬於他沈溺探索的領地。

從少年時代他做的所有事情開始,他都在試圖靠近一個不懂愛情的人。

但當不甘過了多年,他的第一反應仍舊是回想起曾經以為得到全世界的觸感,像是身體的本能。

在搞清楚原璃心中真正裝著的感情之前,他不會再不清不楚地允許原璃靠近,更不允許自己放任,重蹈覆轍。

周宣臨面無表情地雙手交疊,盤坐到天黑,繼而被自己氣笑了。

你口口聲聲說著他看上去很像要親吻,難道不是你從見面那一刻就不斷盤桓在腦海裏的齷齪想法?

周宣臨,你很想要親吻。

你在栽贓他。

午休期很短,原璃回了一趟出租屋。再次嘗試聯系難度最高的兩卡無果,他坐在地攤上喝完了兩罐鮮奶,看了十個沈浸式拆快遞視頻,拆了一整套端盒,茫然地決定先睡一覺。

三十分鐘的鬧鈴聲響,包括了五分鐘入睡緩沖,和二十五分鐘黃金科學比例的午睡時間。

“如果暫時體會不了情緒波動,可以記錄下來。”

這是原璃在一次繪畫直播中聽到的,他嚴格踐行。

確定從午睡的朦朧感走出,原璃完全而清晰地掌控著自己,他像一個操縱史上最精密儀器的科學家,細致到一分一毫去記錄今日白天見到周宣臨裏手指的抖動,冷得不通人情。

“手指擺動幅度五度左右。

“心率浮動,80-121。

“情緒化發言。

“心悸脹悶,考慮心肌缺血,冠心病早期癥狀。”

想了想,他又在後面圈了“熬夜”和“體檢”兩個詞語。

考慮到引起心悸的突發性因素,為了控制變量,原璃謹慎地在實驗記錄上補充。

“周宣臨。”

“炸毛貓。”

“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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