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夢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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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濺伏在我的床沿,昏昏欲睡。

“便只有這些了?”我躺在床上,看她可憐,給她勻了一點棉被蓋上。

“沒有了,小姐。”花濺眼皮早已合在了一處,被我盤問了一宿,連一口水都來不及喝,打起呼嚕來。

“真不中用。”我罵了一句,心道這一年裏,發生了很多事,花濺絮絮叨叨說了一籮筐,果然是我這惹事精躺著也招了很多是非。但出人意料的是始作俑者並不是我猜想的禧春堂那位,而是毫不相幹的肅親王豪格。

這位肅親王數年前喪偶,嫡妃與他少年夫妻,很是恩愛,一直未續弦。豪格自與帝位失之交臂之後,皇帝讓他帶大軍穩定四川的局勢,半年前遵義、內江、寶陽這最後幾個郡縣全都平定。豪格已準備凱旋回京,不知受了誰人挑唆,聽說赫禮臺吉吉桑貝勒新認的養女貌若天仙,性情又賢良淑德,於是向皇帝書信一封,與捷報一起傳回紫禁城,不求軍功封賞,只求皇帝賜婚。

最可惡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皇帝,居然就這麽金口一開,把我許配給了肅親王豪格。

等多爾袞回京之後,世人才發現,原來赫禮臺吉吉桑貝勒的養女,竟也是攝政王心尖上的人兒。這本是個烏龍,卻被有心人挑唆,變得撲朔迷離,上升到了八旗內部的政治博弈。豪格大軍班師回京,順治帝親自到太和殿設宴慰勞豪格。據說鄭親王那一天也到了,有代表皇權的兩黃旗和正藍旗的支持,之後豪格據理力爭,公然在朝廷上要求多爾袞放人。

我心道,小皇帝也是個極其聰慧的人兒,一招“賜婚”移花接木,就把支持肅親王的勢力調動起來,對付多爾袞,看來對於多爾袞這個功高蓋主的叔父,小皇帝如芒刺在背,日夜難以安寢。

花濺不知前朝之事,只是道聽途說,饒是如此,我已覺得驚心動魄。據說那一日多爾袞當著滿朝文武大臣的面,把話挑明了,如若他真有稱帝之心,他手握重兵,入關之初可謂易如反掌。但他既然從前沒有這個心,日後便更不會有。因為他最顧及的,是滿洲整體的利益和統治,為了名位造成八旗內部的分裂實非他所願,若因此使建立起來的政局有所動搖,更會成為他的遺憾。既然他願受皇帝一聲“皇父”,便忍得下天下人的詆毀和爾虞我詐,但唯獨赫禮臺吉吉桑貝勒養女之事,絕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皇父在金鑾殿上動了雷霆之怒,把參他軟禁肅親王未過門福晉的奏折扔到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臉色嚇得烏青不發一言,文武百官當即跪了大半,更有大臣失言,朝著皇父大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心中雖然驚恐,但不得不承認暗自有些欣喜,自古以來,有幾個男人能夠抵擋住稱帝的欲望?我欣喜於心上人不是袁世凱之流為了過一把皇帝的癮不顧一切,也不是中清的林爽文之徒意圖割據臺灣稱王。他有更高的野心,也有更高的理想,他的視野裏,有更廣闊的天地。而我,有幸經歷了這一切,目睹了這一切。

時至今日,肅親王豪格已經入獄,皇父以隱瞞其部將冒功、起用罪人的罪名被下獄。而皇帝那邊,據說一直稱病不上朝,實則受了皇太後懿旨,正面壁思過。

多事之秋,多爾袞不許我這惹事精踏出王府一步,卻也沒有必要把我困在王府。

第二天,我沐浴更衣之後,便想去府裏花園逛一逛。

花濺攔不住,便只能由著我,我興致勃勃,只是可惜後面跟著一大堆奴婢太監,人多嘴雜,不便去四處拜訪舊人。

路過花園的時候,我瞧見荷塘邊背立著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正對著遠處眺望。他身上的衣衫雖是便衣,卻是上好的蜀錦,繡著竹葉和錦葵。荷塘裏荷花依舊,我突然想起了當年初入王府,不幸在這荷塘落水,還是多鐸被救的。我欠多鐸的,終究還不清了,物是人非,這世上,再也沒有那明媚如朝陽的男子,對我莞爾一笑,罵我是個笨女人。

那男子發現動靜,轉過身來,見了我蹙著的眉頭松了一松,但張口預言之際,又抿起雙唇,眉頭皺得更緊。

我見這少年有著和多鐸如出一轍的眉眼,嘴唇一怒又多了一些熟悉的稚氣,脫口而出:“多爾博?”沒想到他已經躥這麽高了,更沒想到他和他的父親多鐸長得如此相似。

我的笑容在多爾博開始說話的那一刻就不自覺消失了。這孩子說話不鹹不淡,見了我,非但不敘舊,反而有一絲厭惡之色,故意對著旁邊的小廝道:“天色已經晚了,我們走吧,免得碰上什麽不想見的人。”

我一楞,想必我就是那不想見的人,眼睜睜地瞧著他與我擦肩而過。

我問花濺:“他這是生哪門子氣?”

花濺搔了搔頭,眼睛一轉,涼薄的臉上顯得有些無辜,道:“沒有啊,小姐,這世子從小脾氣古怪地很,誰敢讓他受氣,您別操心了。”

我搖了搖頭:“他啊,從小都看得太過透亮,所以顯得古怪,其實,他比誰都明白。”我篤定,他確是在生我的氣,而且還沒消氣,否則不會說出“碰上不想見的人”這種話來招惹我。

天氣是雨水將落未落,我的心中也很是煩悶,於是幹脆坐到荷塘邊,捧起清水洗了把臉,又命人采了一片荷葉替我遮陽,自己背靠著假山往池子裏扔石頭。

順治六年十月,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到底何去何從?

我愁眉緊縮,突然聽到有人咯咯嬌笑。

“誰?”我回頭,瞧見荷塘對面芭蕉叢冒出一張俏麗的臉來,搭配著粉桃色的旗頭,更顯得青春活力。

少女向我揮了揮帕子,那笑起來的模樣分外眼熟,真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站起來,喜悅道:“東娥格格?”

東娥點了點頭,道:“正是我。好巧啊。我本來是想嚇一嚇多爾博的,沒想你把他氣走了。”她朝另一頭芭蕉叢裏看了一下,道:“娘,你快看,這是誰?”

我見那綠叢林裏隱隱綽綽走出一人,她周身除了發髻上有一根玉簪外,全身樸素典雅,咳了一聲,順著東娥的手指方向看向我。

我繞過假山,穿過花叢,來到她們母女兩人對面。

“側福晉。”

“你?”李南珠驚訝至極,不一會確認是我之後,喜道:“聽說疏星閣的蒙古格格醒了,我一直想去拜會,無奈王爺有禁令,不能踏入一步,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在此地遇上你。”

我言笑晏晏,道:“是啊,沒想到我竟然昏睡了一年,這一年裏,多虧您照拂,疏星閣裏從不缺衣少食。”

“皇父畢竟是個男子,很多女人家的東西不怎麽懂。所以哪怕他疼你疼到心尖上,總還是有些疏漏,才給了我機會獻些殷勤。”李南珠淡淡一笑,她的臉,卻比一年多前清瘦了許多,臉色也有些灰暗。

“側福晉可是最近胃口不好?我瞧你瘦了。”

李南珠頓了頓,有些愁雲慘淡。

東娥搶著道:“我娘那哪是餓的,分明是愁的。王府裏有大福晉事事挑剔,世子府的人也每每與我娘吵架,我娘親都大病了一場,最近才好了一些,今日看天氣好,硬是被我拉出來曬太陽的。”

少女心直口快,和小時候也是一般無二。

“東娥。”李南珠打斷東娥,“格格大病初愈,你跟她說這些掃興的事作甚?”

“無妨。”我笑道:“我可好久沒見著你和東娥格格了,怪想和你們說說話的。”

我們本沿著荷塘漫步,正好走到了汀蘭軒,李南珠於是請我去屋裏喝茶。

我正愁如何打發這無聊的下午,便爽快的答應了。

“怎麽,你還不知道?宮裏傳來消息,肅親王豪格已經在獄中自縊了。”李南珠道。

“他死了?”我心中一沈,聽說皇帝因肅親王的事多番向多爾袞求情,沒想到,最後,豪格還是死了,我有點明白過來,為何多爾袞當初寧願得罪兩黃旗的勢力也要阻止這位大皇子稱帝,一個自小金貴,受不得半點委屈的人,如何相信他能抗住整個江山社稷的重托,只是豪格的死,恐怕又要算在他的頭上了:“皇上與肅親王向來兄弟情深,皇父這麽做,皇上恐怕恨極了他。”

“是啊,可是誰讓肅親王攪進來的呢?如果不是皇帝賜婚,這件事也不會弄得這般無法收拾。”她看了我一眼:“皇父好不容易給你認了赫禮臺吉吉桑貝勒這位養父,這蒙古格格的身份,可以把你光明正大地納為側福晉,偏偏回京前皇帝把你賜婚給了肅親王。如果肅親王不死,你的婚事,總是會被拿出來說事的。”

我悠悠地看著庭園中一盆盆的蘭花,心道如若我一輩子,都是這養在深閨中的女子,與他還有幾十年要活,自然要感謝他為我計深遠,但是於我而言,這些生不生分,禮節不禮節,清白不清白等事兒,早已是旁枝末節,無足輕重。我只盼望他快快回朝,我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與他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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