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風雪2

關燈
多爾袞拍了拍我頭上的積雪,臉上多了一些笑容。正在這時,跟來的侍衛們馬蹄聲越來越近,突然聽到一聲“小心!”。

聽聲音是科爾沁侍衛長。

我還未反應過來,只見漆黑之處有一只羽箭破空而出,朝我撲面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多爾袞抓住我後頸往下一按,勁風一掃,踢飛那來箭。不過他的腳踝上,擦傷一些皮肉。

我轉身去拔那射入山壁雪巖上的羽箭。

“不要碰,箭上有毒。”多爾袞道。

“有毒?”我看向他的腳踝:“你怎麽樣?”

科爾沁侍衛長轉眼也已經趕到,他打量了一下多爾袞,又瞧了一眼雪巖上的箭,跪下道:“小人客隆受布喏汗之命前來,攝政王是否安然無恙?”

多爾袞笑道:“無恙。你可知誰人放的暗箭?”

客隆似乎發現他腳踝上的異樣,但是懾於多爾袞的威嚴,不便多問,道:“是那個隨我們一起進雪狼湖的滿清侍衛,好像叫索圖魯的。”

“索圖魯?”多爾袞看來並不知道此人:“他人呢?”

“我看到他放暗箭,情急之下已把他斬於馬下。”

多爾袞嘴角微動,眼眸裏是深不可測的光,他淡淡道:“很好!回到滿清,我會潛人送來八百兩黃金於你,以示謝意。”

客隆楞了一下:“多謝攝政王。小人不敢邀功。八百兩,這太多了!太多了!”他的臉上滿是誠惶誠恐的猶豫。

“怎麽,你覺得我這條命,還不值八百兩?”多爾袞微笑道。

“不!小人不是這個意思!” 客隆嚇得又把頭磕在地上。

“哈哈哈哈!起來吧。”多爾袞仰頭大笑,淡淡道:“看來今天我們要在此蟄居一宿了。想來你們兩個應該也沒有吃過東西。客隆,你可有火石?”

“有”客隆站起道。

“好!我把之前獵到的那頭鹿埋在西北方向八百米處,你騎馬去取來,我們烤了它。”多爾袞道。

客隆猶豫了一下,回過去解開馬繩,翻身跨上,不久馬蹄聲便消失在密林深處。

我眉頭深鎖,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趕緊去看多爾袞的腳踝。

“別看了,我們快走。”他道。

“果然是緩兵之計。”我擔心道:“若走得急,毒會發作的更快。”

“你看出來了?”多爾袞問道。

我邊扶著他上馬,邊道:“正常人聽說不久便會得到八百兩黃金,夢裏都會笑醒。這客隆卻是苦大仇深的模樣,分明是在糾結是要你的命還是要這黃金。”

“等客隆反應過來就遲了。”多爾袞眼中多了一份讚許之色,拉我上馬:“抱緊了。”

我們騎著早已精疲力竭,滿身是傷的小紅馬,穿梭在山谷之間,不一會,眼前出現了一條河流。

“雪狼湖。”我驚喜道。

雖然被積雪封住了部分,但是我依然認出部隊從小河對岸趟水而來的起點。

“我們過去吧!”多爾袞道,他的語氣中已經明顯有些虛弱。

也許小紅馬也通人性,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毫不猶豫地下了水,在冰涼刺骨的河水裏,它趔趄了幾次,但最後憑著強烈的求生欲闖了過來。

不遠處,躺著老牧民和那只雪狼的屍體。積雪已經把它們覆蓋的嚴嚴實實,透亮出一絲血腥的粉紅色,想必撤回的那些人裏,實在騰不出人手來處理老牧民。

我望向身後雪夜深處,只覺戰栗不止。沒有離開烏和嶺,我們始終處在危險之中。我徑直走向那堆屍體,扒拉了幾下,終於找到了那副精巧的捕獸夾。夜晚如此漫長,難保不會躥出一只越過雪狼湖的孤狼,我曾親見這副獸夾的本事,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入懷中,由此也多了一份安全感。

這時,身後多爾袞悶哼一聲,直接摔下馬去。

我急忙扶起他來,只見他臉色煞白,嘴唇已經被他咬出了血痕。

“我們不能再走了,我們找個地方避一避。”我無意間觸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刺骨,好像瓦楞上沒有血肉的冰淩,我責怪地道:“為什麽忍著不說?”

多爾袞沒有回答,只是額頭上的冷汗,雨點似地冒出來。

“不能停留,快走,只有出了烏和嶺,才算安全。”他逞強道。

他話未說完,卻見小紅馬已經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餓了一天,折騰了一天,是鐵打的也該修修了。

我扶著多爾袞躲到附近的山洞,心疼地把他額頭上的汗擦去,撩開他的褲腳,發現腳踝受傷處流出膿血,烏青一片:“我幫你把毒吸出來。”

“萬萬不可。”多爾袞道:“這毒甚是厲害,我不能讓你冒險,你幫我把腳踝紮一下。”

我照他的方法包紮了,與他蜷縮在小小的山洞裏。

多爾袞身上冰冷,額頭卻燙的厲害。我猜是因為中毒引發了高燒,所以如此懼寒。我讓他枕在我的腿上,給他蓋上厚厚的黑裘,還把我的鬥篷也罩在他的身上,可惜他的身材頎長,腳脖子還是露在外頭。

我瞧著天空烏雲漸漸散開,雪漸漸小了,心道童阿安不知道他派來接應的人已經全軍覆沒,但若是明天天亮還未回營,定會起疑再派一波人前來搭救。

只要熬到天亮,勝利就在眼前。

我心裏始終有個疑問,誰是客隆背後之人?

客隆雖是科爾沁的人,但是布諾汗就這麽篤定他會得手?他要知道,萬一客隆失手,滿清與漠南蒙古勢必絕交,那他們這幾年費盡心思的禮尚往來,也就失去了意義。

“客隆是漠北的人,他受了木箏兒的指使。”多爾滾似乎閉著眼睛也能猜出我在想什麽。

“木箏兒?”雖然木箏兒的父親土謝圖汗有著極大的動機,但我無法把客隆和木箏兒這兩個八竿子打不到聯系起來。

“你還記得那一次木箏兒與豪敏在王府私相授受被誤會那事?”多爾袞道:“其實豪敏是受了車臣汗所托,讓木箏兒寫一封信予一個科爾沁的故交。木箏兒曾是那人的救命恩人。”

我道:“原來,客隆就是那個人?他是為了報恩?”

“不錯。”多爾袞道:“信上謀劃了刺殺之事交代了木箏兒曾有恩於刺客的過往,我們只是攔截了信鴿,發現了他們的詭計,卻不知那刺客究竟是誰,只知道他身在科爾沁。”

“原來如此。”我本對木箏兒還懷著敵意,此刻突然煙消雲散。

“你是不是覺得那些醋都白吃了?”多爾袞笑道。

“真是老謀深算的蠍子!”我見他生死攸關,還取笑我,不禁氣上心頭:“要殺你的人那麽多,白白害我受了牽連。”我想起了李行益,想起了朝鮮世子府的刺殺大計,耿耿於懷,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所以,我把你遠遠地支開那是非之地,去到欽天監找清凈。不過,你恐怕要被我拖累一輩子了。”多爾袞似乎說起糊話,道:“如果還有命回關中,我會請皇帝賜婚,按照你們漢人的規矩,八擡大轎娶你入門,可好?”

我臉上一陣滾燙,前世今生,可算要完結了我這終身大事,微笑道:“好啊!”但瞧著他煞白的臉色和烏青的額頭,眼淚早已不自禁流下,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但這普天下的情人恐怕最怕的便是情深緣淺。哪怕最後終成眷屬,像梅姐和司馬這樣生出一個不省心的女兒,又得指著老天爺罵天地不仁。

前世今生終究不能圓滿,不若一切隨心意行事,自己給自己一個交代,我撇了撇嘴:“多爾袞,你一定要活下去,我們的婚禮按我的心意操持可好?”

“好。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我依你。都依你!”高燒不退,他再也只撐不住,終於閉上雙眼,倒在我的肩膀上:“今後,萬人之上是你,粗茶淡飯是你,只要是你,我都願意。”

“多爾袞。”我連連催了幾聲,卻沒有他的任何回應,又把他抱緊了些。從未想到,有一天,我這瘦弱的身軀,也會支撐起這麽一個威懾四方的他,一個承重江山社稷的他!

終究誰也不是鐵打的,如果他倒下,我希望陪在身邊的是我!

相知容易,相守難。原來,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堅強。

提前預演的生死離別裏,我終於明白,從很早很早以前起,無論他是權傾天下長命百歲的攝政王也好,是身無長技病入膏肓的平頭百姓也罷,為了“喜歡”兩個字,我早已不在乎,哪怕只要短暫的一段時間也足以。

可惜我發現的太晚,白白錯過了許多歲月靜好,垂淚道:“你會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我不敢合上雙眼,始終盯著夜空,仿佛盯著它,天亮就會早一點到來。

終於,我從瞌睡中盼來了啟明星。

我像年少無知的少女第一次看到流星一樣激動:“天快亮了,多爾袞!”我輕輕推搡。多爾袞悶哼一聲,仿似從遙遠的睡夢中醒來,帶著一夜未睡般的蕭索:“疏星,快走,離開烏和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