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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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司馬疏星住在疏星閣裏,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奈何我已成了眾矢之的。我成了疏星閣的主人,身份卻依然是教多爾博天文的女夫子。除了我的名字換成朱螢雪,其他的一切安排都與我離開前無異。

我知道我這看似平淡的生活,都得益於多爾袞的寵愛,所以我尤其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平淡。多爾博世子之外,我是唯一不用攝政王的命令能夠進出東苑的人。這樣一個非妻非妾的女人住在東苑,對攝政王府的女人們來說,始終是個隱患,無奈東苑的禁令還沒有解除,除非我自己相邀,否則別人是不敢找上門來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我偏安一隅,落得清凈,多爾袞時常來找我下棋談心,也時常帶各色珍寶給我賞玩,有一次,他把一條發著烏光的黑色石墜鏈子,攬我入懷:“這顆隕石項鏈是千年前始皇帝所制,歷代為帝後珍藏,多少人求而不得,說它是墜落的星辰,只有最美麗智慧的女人,才配擁有它。而在我眼中,你遠比它珍貴。什麽時候才能答應我?”

他屏退眾人,與我四目相對,從熾熱的眼神交換,到溫柔的親吻,耳鬢廝磨的呢喃,我知道他想要什麽,如今你情我願,全不似許久前書房臥榻的那一夜,我恐懼,他刻意。情到深處,魚水合歡,食色性也,我的眼裏夢裏都是他,我的愛欲不比他少,只不過每次情到濃時,我的理智總是提醒我,還有一些事懸而未決,切不可一晌貪歡。

多爾袞克制住自己繼續下去的沖動,閉上眼抱緊我,喃喃道:“我等你,等你的人,等你的心完完全全屬於我。”

我不知幾何時司馬疏星變得這麽自私保守,不知何時起殺伐決斷的魔頭變得那麽有耐性。

世間多少癡兒女,愛到深處無怨尤,時間在悄悄地改變著一切,我陷落在歷史的疑雲裏,半點的放縱貪歡都會讓我寢食難安,我想要天長地久。

權勢是把雙刃劍,可以讓人功成名就,也可以讓人粉身碎骨。

我依舊不折不撓地勸他。

“我是大清的攝政王,不可能,我這輩子是做不成你口中的富貴閑人的!”終於有一次,多爾袞盯著我祈盼的雙眼,近乎絕望地道:“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墻裏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這一次爭吵之後,多爾袞數月未來東苑。

我形神倦怠,不願踏出疏星閣一步。好一個‘天涯何處無芳草’!好一個‘多情卻被無情惱’!是我太貪心,自作自受,我似乎可以看到餘生在疏星閣孤獨終老。

然而,疏星閣並不冷清,相反的,在多爾袞不來的日子裏,疏星閣卻隔三差五有人登門拜訪。

第一位來客是李南珠,當初若不是她將書信呈獻給多爾袞,不可能促成這段姻緣。與她總算惺惺相惜,所以她問及我朝鮮李朝的見聞,我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李南珠對我大明公主的身份守口如瓶,連秀兒都曾被蒙在鼓裏。於是秀兒暗地裏告訴我曾經有個婢女和我長得很像,也不知是修了幾輩子得來的福氣,但是總覺得又沒有我漂亮。我掩嘴偷笑,本來離開王府也有一兩年了,時間能騙人,更能偏心。況且我十幾歲的身體尚在生長發育,加上這一兩年的經歷,的確略有變化。

李南珠勸我不要違拗王爺的心意,我知道她誤認為我是因為前朝的事記恨滿清,所以對待感情之事猶豫不決。我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若是告訴她我是因為想讓王爺放棄權利才生的嫌隙,她這個淡泊的人兒恐怕也要睜大眼睛怪我不懂事了。

第二位來客是側福晉錦虞。我記得離開攝政王府前一天,正遇上她小產,如今她氣色紅潤,身材依舊纖細,想是恢覆得較好,只是之前冷若冰霜的性情似乎受了影響,言談之間的客套中,暗藏了不少心機。我知道她並不相信我和司馬疏星是兩個不同的人。

錦虞提及佟毓敏是害她流產的兇手,只是沒有證據在手,她不便指摘他人,借以提醒我禧春堂裏的所有人。錦虞的婢女春曉似乎也還記恨著當日的那頓板子,惡狠狠地說道那只黑貓並非佟佳氏所養,而是最早出現在禧春堂的,她說建造這疏星閣的畫匠與她相識,曾透露嫡福晉瓊華建這園子本是為她自己打算的,連名字都想好了,叫“棲鳳軒”。

我心道如果真如她們所說,那瓊華為他人做了嫁衣,想必十分恨我。我其實分不清這些深閨婦女們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是好意的提醒還是純粹地搬弄是非。直到錦虞領著我重新走了一遍清清冷冷的延福堂,我看到佟毓敏如今的處境,我才對她的話重視起來。我第一眼並未認出那張蠟黃被脂粉蓋得密不透風的臉,佟毓敏穿了一件臟兮兮的桃紅色旗裝,臉上不覆往日鮮翠欲滴的嬌美,卻有一些恍惚和失常,當她聽到腳步聲,歡天喜地地迎接多爾袞,卻發現來人是錦虞和我時,她臉上的脂粉竟蓋不住滿臉皺紋,像一張被揉搓過無數遍再展開的蠟紙。兩年光景,她似老了二十歲。

“小可憐,你說王爺為什麽不來看我!”她邊哭邊從懷裏掏出一樣物事又親又吻,把嘴上的胭脂胡成一團亂麻。我與錦虞嚇得倒退兩步,胃裏止不住翻江倒海,原來佟毓敏手裏捧著,嘴裏親著的‘小可憐’是一只糜爛的死鼠。

不一會,延福齋的丫頭們氣急敗壞地跑出來,直拿著笤帚把她趕入屋內。

錦虞臉色鐵青:“公主,如今延福堂已經成了冷宮,佟毓敏得了失心瘋,你也算報了當日之仇。”

我苦笑道:“我與佟福晉何來仇怨?錦福晉記錯了吧。不過沒想到,佟福晉竟落得這般下場,她母家的權勢也救不了她的處境嗎?”

錦虞冷笑一聲,道:“公主以為瓊華要對付一個人,還會讓她有翻身的希望嗎?你、我,都曾是她的一顆棋子而已。在前朝,瓊華的勢力已經滲透到兩百旗的內部,佟毓敏的阿瑪自顧不暇,哪有時間再來管他這個女兒的是非?”

我冷然道:“王爺就這樣坐視不管?佟毓敏畢竟也是他曾經愛過的人。。。。。。”說這話時,我想到的卻是自己。

錦虞嗤笑道:“自古無情帝王家,你怎麽知道王爺之前寵著佟毓敏是因為愛而不是利用?別忘了,佟佳氏是太宗帝賜的婚,你不會以為,王爺對太宗帝真的心悅誠服吧。”不知是否想起了傷心事,她又哀怨道:“其實何止是佟毓敏,我們這些女人,又有哪一個不是被利用的呢?王爺的真心,就如天上的星辰月,遙不可及。只是,我始終想不通,你除了這張臉,一無是處,對王爺而言,有什麽價值可言,偏偏他對你,卻是與別人不同。”

我突感無以言說的悲涼,如果非要說利用,我也並非全無價值,至少大明公主的身份可以為他籠絡不少漢臣。

我搖搖頭,盡量不讓這些言語成為我的心結,臉上重新掛著笑意:“側福晉多想了,我不過是個前朝的罪臣之女。”

錦虞見我依舊三緘其口,完全得不到任何好處,走著走著便悻悻地與我分了道,只是在分開時提醒我,禧春堂任何人的話都不可信,若要自保唯有呆在疏星閣。

第三位來客我期盼已久,即使她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她,只不過未料到千言萬語在心底,到頭來只是一句:“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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