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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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夢庚怒不可遏,擡手把床頭的白瓷和燭臺全部砸得粉碎,收起想要把我生吞活剝的眼神,最後嘆氣道:“公主名聲在外,左某福薄緣淺,終究沒能夠一親芳澤。識時務者為俊傑,左某決定投靠滿清,你也一起去吧。”

我驚魂未定,渾身不住地顫抖,心想這幅狼狽模樣被多鐸見了不知他又要如何發作,加之心情實在糟透了,恐生齟齬,還是不見為妙,於是道:“我不去。”

左夢庚極力壓抑住對我的不滿,拉著我的胳膊道:“你不去也得去,滿清占了金陵城,你以為弘光朝廷有反擊之力嗎?”

第三聲擊鼓聲傳來,那傳話的侍衛早已等不及左夢庚,徑自跑出去求饒了。左夢庚迫不及待地拽著我奔到甲板之上,卑躬屈膝地請罪。

大雨傾盆之中,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江面上全是插著“清”旗的戰艦,每一艘左家軍的戰艦,都被三四艘清艦包圍。勢力懸殊,全軍覆沒之言論絕不是危言聳聽。左夢庚臉色由驚訝轉為頹唐,他終於明白過來,眼下降與不降也早已由不得他,全數左家軍的生死,皆在這位滿清王爺的一念之間,早把我忘在一邊,不由得膝腿酸軟,跪了下去,大雨瞬間浸濕這位南明風雲一時的人物,卻沒有一個下人敢為他遞上一把傘,所有人噤若寒蟬,敬畏的視線,都落在對面戰艦上那個擊鼓人的身上,烏壓壓百萬之眾,沒有一聲喧嘩,除了江水拍擊船壁的聲響,就只有雨聲和雷聲。

滿清定國大將軍,真是威風凜凜,風光無兩,可是我卻瞅著不太對勁,對面那人一身烏金色的盔甲,唯有如鷹般犀利冷峻的眼神凝望著我,隔著江水滔滔,雨水珠簾,我依舊一眼認出:“多爾袞!”

我恍然大悟,這個我心裏曾斷然不會再見的人,此刻正站在我的對面。我下意識地轉身想要藏進船艙,身後熟悉而略帶責怪的聲音傳來:“你還想躲到哪裏去?”

我的心頓時仿若沈至水底,明知故問,這整條江都被你占領了,還能躲到哪裏去?我駐在原地瑟瑟發抖,大雨冰冷刺骨兜頭澆下,我緊緊拽著嫁衣一角,上頭還浸著驚心的血,此情此景,淒淒慘慘戚戚,突然想到驚心臨死前的話:“奴婢本期盼著有情人終得眷屬,卻天不遂人願,公主不能委屈了自己,你隨心意行事吧。驚心!驚心會保佑你!”這個善良純真的丫頭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我隨心意行事,而我,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多少人命為代價,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從幾百年後到現在,從北京到朝鮮,從南明到叛軍營中,我想逃避的,結果近在咫尺,我想得到的,卻終究遙不可及。如果緣分早已在三生石上刻下了印記,我真要懷疑,我這幾百年來要尋找的,到底是秦一鳴,還是為我擊鼓的那個人?

無處可逃,又下不了決心,我悠悠然轉過身去,那個頎長威嚴的身影正緩緩向我走來,不懼風雨,眼神堅定無比。

“有很多方式,其中的事物看似分離,而實際上並未分離。”

“時間並不像它看起來的那樣。它不是單向流動的,未來與過去同時存在。”

我執著於與秦一鳴的過往,相信是他把我吸引到這個世界,卻忘記了自己可能囿於執念,錯過了更為重要的緣分。未來與過去同時存在,歸根究底,到底未來是因,現在是果,還是未來是果,現在是因?我已分辨不清。

“你還想躲到哪裏去?”多爾袞走近我,雨水順著他刀削一般的面孔滴下來,他的眸子孤傲而清明,卻只倒映出一個我:“螢雪,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誤會你另有所圖。眼睛是會騙人的,所以我極力控制住自己對你的喜愛,可是書信裏的情真意切是不會撒謊的,直到我發現你寫給李南珠的書信,我才明白你沒有騙我,你的確是失憶了。我誤會了你的心意,那次,是我唐突了。你走之後,我手足無措,從來沒有過的心神不安,很多人因為你遭了殃。答應我,不要再離開我。”

我著實未料到他會看到那些書信,人贓俱獲,抵賴也無濟於事,只是傲嬌的脾氣上來,只想狠狠地懲罰他那日妙應寺中對我的羞辱:“攝政王不是說過,我這大明公主出現在你眼前是為了挑唆你兄弟感情?我工於心計,卑鄙無恥!如今我離你遠遠的,與左將軍情投意合,你又要破壞良辰美景為哪般?”

多爾袞似乎被我激起怒意,半晌道:“你到朝鮮,我就打到朝鮮;你若在弘光朝廷,我就滅了金陵;你要嫁給這匹夫,我就把他五馬分屍。”

難為左夢庚替人背了黑鍋,在一旁瑟瑟發抖,趕緊道:“不關小人的事啊!王爺明察,是弘光帝非要把女兒許配給我,是她非要嫁給我的!我們還沒有拜堂,公主和小人沒半分關系!”

我又氣又急,人要臉樹要皮,這左夢庚居然分分鐘就撇清了關系,難不成他剛剛逼我就範的時候,是我這大明公主竟是倒貼給他不成?

多爾袞嘴角終於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深情地看著暴跳如雷的我不發一言。我心道哪有盡看我出醜的道理:“大將軍?對了,你不是定國大將軍豫親王多鐸嗎?我躲你作甚?”

多爾袞不知是生氣還是歡喜,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道:“還是這麽牙尖嘴利!”他定睛看著我:“多鐸聽聞弘光帝把你嫁給左夢庚這種不忠不孝的小人,氣得在揚州城發瘋,而你偏偏答應了。你知道多少人因此喪了命?我不得已拉住他,冒充他來這金陵,否則這裏早已屍積如山了。”

屍積如山?我責怪多鐸毫無人性,但轉念一想在這大爭之世,閹黨、闖賊、滿清、叛軍,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為了當上座上之王粉墨登場,又有哪個不是嗜血成性呢?只能怪我這塵世之外的蜉蝣,偏偏卷入了亂世紛爭。

看著這滿江的清兵和戰艦,我退後兩步,腦中一片混沌:“如此,我罪孽深重,下輩子也贖不清了。”

多爾袞捋了捋我額頭的碎發,也不顧我反抗,死皮賴臉地將我摟入懷中:“改朝換代,哪個不是命如草芥,大江東去,帶走數不盡的冤魂,我的雙手早就沾滿了血,下地獄?這輩子,下輩子,都有我陪你。”

聽到他如此說,突然這段時間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化為烏有,所有吃的苦,害的人都不再重要。

我不再企圖掙脫。

暴雨滂沱,冰涼世界,只有多爾袞懷抱,一絲一絲地溫暖著我,毫無防備的,這充斥著悲哀的溫暖,讓我有些害怕,是啊,他權傾朝野,他生殺予奪,雙手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而同時又有多少人,想要置他於死地。

我突然想到秦淑離之前隨身攜帶著他的畫像,多爾袞遠在北京,他又何必隨身攜帶,東林黨耳目眾多,在清軍甚至是清廷上安插間諜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刺殺,那麽多爾袞放松警惕的時機,就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秦淑離篤定的眼神印在我的腦海:“放心吧,我會來的!”

我環顧四周:古人最重承諾,不會輕易食言,如果他來了,是什麽讓他改變了計劃,放下了自己的兒女私情?若說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我所能想到的,就是東林黨提前接到了多爾袞代替多鐸南下金陵的消息,伺機刺殺。

秦淑離箭無虛發,神乎其技,如果埋伏,定是在龍舟之上,而我所在的龍舟太過張揚,如果是我,我定會選擇藏身於另一艘載著樂師和使臣的船上,而那艘船,此刻正在我的斜對面,多爾袞的左側。

正在我往那些樂師中搜尋時,只聽一聲弦斷,一支令箭破空而出,正對多爾袞的脖頸。

劍刃出鞘,寒光過眼之間,已註定你死我亡。我顧不上其他,飛身撲上,活生生讓自己當了回箭靶。

箭從我的肩膀穿過,巨大的推力使我撞入身後多爾袞的懷裏,我只知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驚呼朱螢雪的名字,一個是多爾袞,一個是秦淑離。

“公主不能委屈了自己,你隨心意行事吧。驚心!驚心會保佑你!”

我不經意間的抉擇算不算隨心意行事?還是,我只是為背叛自己的初心找一個理由?

“驚心!驚心!”

暴雨如註,錯了就是錯了。

冥冥之中,我沒有改變歷史的走向,卻生生顛覆了自己此世的因果,我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不斷地沈下去,沈到寒冰煉獄,沈到布滿血腥的屠宰場。

若不是那溫柔的話語,在耳畔低聲淺吟,也許,我都沒有勇氣醒來:“改朝換代,哪個不是命如草芥,大江東去,帶走數不盡的冤魂,我的雙手早就沾滿了血,下地獄?這輩子,下輩子,都有我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次寫文之後就很少回來看,看到有些讀者不喜歡疏星,很憂傷!不管如何,感謝努力想要講一個故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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