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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鳳林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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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在皎潔的月色下閃著磷光,風光旖旎,我的綾羅衣衫隨風飄起,磨巖石像光潔如鏡,映 照出朱螢雪的容貌。

玉淑道:“公主真是奴婢見過最美麗的人兒!”

我詫異道:“真這麽好看?”

玉淑猛地點了點頭。

我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想到的卻是滿清攝政王府東苑小書房中的女子畫像,那個被多爾袞埋在心裏的女子,到底是誰?

有些事情,哪怕隔著海,萬裏迢迢,仍然可以讓人耿耿於懷。

從未料到,我為了秦一鳴去死,如今卻為了多爾袞殺人。如果說為了秦一鳴去死的是司馬疏星,那麽為了多爾袞殺人的又是誰?海濤拍擊著海岸,正如我心事重重,看著已入瞌睡的玉淑,我知道自己又要不眠不休。

哪怕他惡貫滿盈,我畢竟害了卿卿性命。

我只覺得在世界呆得越久,司馬疏星的印記就越弱,相反的,朱螢雪的家世和容貌都太過鮮明,鮮明地似乎能把司馬疏星整個吞沒了。

就這樣胡思亂想地吹著海風,夢中又遇惡鬼索命,張著血盆大口露出獠牙,我閉上眼睛依偎在多爾袞的身邊,那熟悉的感覺恰似寒冷孤寂的雪夜他懷中的溫暖,讓我不再恐懼。醒來時,我發現原來是身上蓋了那件黑裘,玉淑怕我著涼,特意翻出來的。

快中午時,我陪著姜姐姐觀魚,突然貞蘭上氣不接下氣道:“公主,不好了,不好了。”

我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洛迦山上布滿了官兵,說是在找人。”

我撒著魚糧,看魚兒爭先恐後地冒上水面撕搶。

貞蘭睜著大眼睛,意味深長道:“據說是找李大人。”

玉淑驚詫道:“不會是和我們公主有婚約的李行益大人吧?”

貞蘭猛地點點頭。

我假意道:“哦,這麽個大活人,怎麽會不見了呢?”

貞蘭正要說話,姜姐姐卻似受了刺激,嘴裏念著:“李行益毒死了世子!他是殺人犯!”一邊往寺外跑。

我們還未來得及攔住她,她已經撞上了迎面而來的趙氏。

趙氏怒氣沖沖,一把將姜姐姐推到地上,橫沖直撞入得寺內,大聲道:“來人啊,給我搜!”

瞬時二三十個官兵奪門而入,把普門寺翻了個底朝天。

我若無其事道:“昭容娘娘,在找什麽?”

趙氏道:“李行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管家曾聽他提起過要來這江華島。本宮懷疑,他死在這普門寺裏。畢竟,江華島上除了你這個未婚妻,沒有什麽他惦念的。”

貞蘭道:“娘娘,我發誓,這幾天,我們從未見過李大人,他肯定不在我們這裏。”

玉淑也道:“是啊,昭容娘娘,這洛迦山上連只蒼蠅都沒時間搭理我們,李大人這麽大的人,如果真來過普門寺,我們不會沒看見的。”

我心道還好李行益沒有親口告訴別人來江華島是來找我的,趙氏的推測也沒有根據。況且貞蘭和玉淑說得情真意切,用不著我費力演戲。

整個洛迦山被掘地三尺了,也找不出李行益的半個人影。

江華島太大,洛迦山上找不到人,線索就斷了。趙氏惱羞成怒,突然一把抓起地上的姜嬪道:“李大人雖說是我娘家親戚,更是我朝重臣,他昨天明明跟管家說了來這江華島,怎麽兩天都不見人影。來人啊,把姜嬪拖下去嚴刑逼供。”

我攔住準備動手的侍衛道:“昭容娘娘,姜嬪如今自顧不暇,她怎麽可能去謀殺他人?而且這幾天,我們幾個都是形影不離,如果娘娘不信,我也可以對天發誓……”

“不用了!”趙氏打斷我:“看來,公主關心這個姜嬪更甚於您的未婚夫婿,這倒是讓本宮吃驚!姜嬪對故太子之死頗多微詞,定是她謀殺了李行益。”

我心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趙氏一箭雙雕,說到底,還是不想便宜了姜姐姐。奈何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姜姐姐被她帶走,於是攔在她身前:“如果昭容娘娘定要帶走姜姐姐,就把我也帶去嚴刑逼供吧。”

我心跳地厲害,雖說從參和他們刺殺多爾袞一事起,我便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可是事到臨頭,依舊怕得厲害,不知朝鮮的大牢都有些什麽殘酷的刑罰。

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突然有侍衛來報,鳳林大君來訪。

聽到這四個字,我反應了好長一會,才回想起來,這個鳳林大君應該就是昭顯世子的弟弟,李淏。因為世子李凒身亡,所以李淏能在短短的兩三個後就被清廷放回。我曾與他有一面之緣,李淏一表人才,才幹不亞於世子李凒,只不過在滿清時事事有李凒珠玉在前,所以顯得有些黯淡,不過也正因如此,朝鮮王對他這個不參與任何黨派的兒子頗為放心,回國後沒多久就冊立了世子,只不過我與他並無交集,不知他怎麽會來拜訪我?

鳳林大君李淏踏入普門寺破舊的門檻,先鄭重其事向我行了禮,隨後與趙昭容客套幾句,又對神志不清的姜姐姐問候了幾句,最後定睛看著我,道:“公主別來無恙!公主怎麽住這麽簡陋的普恩寺?是吾國怠慢了,我這就上奏父王,為公主選一處更舒心的住所。”

李淏就這麽幾個簡率的動作,寥寥數語,任誰都看得出來,已經表明了立場。

我本對這分親非故的示好很是狐疑,只不過在這緊要關頭,卻很是受用,微笑道:“多謝世子掛懷,我很好。”我看了一眼旁邊的趙氏面色尷尬,心裏更有了底氣,道:“江華島普門寺人煙稀少,很是清凈,正符合我心意。八旗胡虜蠻橫,汝國不懼強壓,與我明朝暗通款曲,忠義之心實屬難能可貴。”

李淏長嘆一氣,道:“想當初朝鮮倭亂,大明出兵圍剿,予朝鮮有再造之恩,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草寇黔首,無不恭心尊崇□□,哪怕是曾經的國君光海君傾金背明,也難逃眾叛親離,最後落得石灰燒眼,流放江華島的下場。朝鮮上下無不視明如君如父,公主身份高貴,如今公主身在汝國,千萬容在下略盡地主之誼去我府上喝上一杯酒水。”

我點了點頭:“恭敬不如從命,只是昭容娘娘還有要事相問,我怕姜姐姐記性不好,惹昭容娘娘生氣,所以請世子稍等片刻,待昭容娘娘問完我再同姜姐姐一起前去你府上。”

李淏道:“甚好。昭容娘娘,快問吧。”

趙氏眼珠轉了又轉,妖艷的臉上最後出現妥協的微笑:“不必了,該問的也都問過了,今日多有叨擾,本宮先走了,下次再來拜訪公主。”

我心中已經有數,眼前長身玉立的少年,他的手段絕對高於他那枉死的哥哥李凒,政局上與趙氏一黨的博弈,他已經占了上風。

等趙氏走了,李淏看著我微微笑道:“公主,請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直言道:“鳳林大君,戲演完了,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您找我有何事?”

李淏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道:“我就知道,公主聰穎過人,難怪滿清的攝政王多爾袞為了找你,鬧得滿城風雨,你就是那個攝政王府的逃人司馬疏星,對嗎?”

我早料到從李南珠安排我逃離滿清那一刻,她早就把我的來歷交代的一清二楚,這其中關乎朝鮮、滿清和大明,我理解她的難處,只不過苦了我步步為營,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李淏深不見底的眼眸裏,藏的不知是對大明真正的忠心還是一己私利的圖謀,但無論如何,我否認這一切,就顯得欲蓋彌彰和做作了,道:“對,司馬疏星就是我。”

李淏滿意地點了點頭,道:“這麽說,攝政王多爾袞就要來朝鮮了。”

我一怔,反應過來:“是啊,福王幺女朱螢雪與朝鮮大夫李行益的婚約昭告四海,無疑是在藐視清廷,滿清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李淏搖搖頭,笑得有點勉強。

我不解地看著這個略帶稚氣有些詼諧意味的世子,終於盯得他繳械投降,道:“公主明知道攝政王並不真的想讓你死。你知道司馬疏星案全北京已經牽連了一百多號人,其中四十三人受了死刑,其餘的收監大獄。況且,李行益說穿了不過是我朝一個外戚,根本入不了滿清攝政王的眼,你還以為,他單單是因為朝鮮藐視清廷,所以生氣?”

我亂了分寸,決定跟鳳林大君好好聊聊。

洛迦山上的風有點涼,鳳林大君說他已經八年沒有夜觀西海了。

我裹了裹衣衫,沒有仔細聽他因為思念兄長而略帶悲傷的喃喃自語,只顧著瑟縮在檀香樹下,尋找雲遮霧罩裏時隱時現的星辰。我始終擡頭睜大眼睛,怕一閉眼這些星星再也不會出現,更怕一低頭,留不住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這一天我無比怨恨多爾袞,我自來這清朝,認識的人寥寥無幾,從未想過牽連那麽多無辜的人。我為他殺了人,他也為我造了孽,我們之間的糾葛,可能三生三世也扯不清了。可是為什麽是多爾袞呢?他的命運早已經鐫刻在史書上,不得善終。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世家子弟,如果他只是個鮮衣怒馬,仗劍天涯的少年,如果他與朱螢雪邂逅於太平盛世,一切會不會不同?

我不敢想,從未有過的,我有些害怕,我不再不畏將來,不念過往,因為我已經看不清這局勢的走向,我不知道何去何從,不知道還會有多少災禍亦或者驚喜接踵而至。

“鳳林大君,幫我個忙!”我思索良久,受不住內心煎熬,決然道,“把我送回江南弘光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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