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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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入了臘月,攝政王府裏已經開始貼窗花、對聯和福字。

昨夜下了一整晚大雪,在我意料之中,一大早查爾達嬤嬤就來轉告,多爾博世子又開始鬧肚子,通知我上午不必去東暖閣了。

查爾達嬤嬤走後,蕓溪對我會心一笑:“多爾博世子真是體恤你這個女夫子,自從那日被罰跪以來,你的膝蓋每到下雪天便酸痛不已,虧得他小小年紀,居然也懂得用這種法子來讓你多休息。”

我揉了揉蕓溪紅腫的左臉,黯然道:“蕓溪,是我連累了你......”

那日蕓溪雪中送炭,給我做草藥木茶盤的事不知怎麽的被佟佳氏知道了。之後不久的一天,她借故缺人手為由,命紅菱問安總管要了蕓溪去她的延福堂當差,更過分的是從此她總是找蕓溪的茬,明裏暗裏讓她受了不少委屈。昨夜蕓溪為她準備今日臘八節施粥法會的衣裳,佟佳氏借口棗紅色金絲團秀馬褂不夠持重,不符合臘八節祈求神靈賜福豐收的寓意,毫不留情地賞了蕓溪十個耳光扣發當月例銀。

我拽著床上的黑色貂裘,思來想去,只有這個法子,道:“實在不行,我去求攝政王......”

蕓溪搖了搖頭,皺眉道:“萬萬不可,佟佳氏是主子,每每懲罰我,雖然冠冕堂皇,卻也挑不出毛病,她母家勢大,連大福晉都忌她三分,趨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如果這事鬧大了,我在王府,更不會受人待見,日子會更不好過。”她瞥了一眼我手中的黑色貂裘,道:“更何況王爺陪你雪夜飲酒的事,已經被傳得人盡皆知,你不知道,那些詆毀你的話,說得有多難聽。”

我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我記得多爾袞那日替我擋了烏爾旦的冷水,我以十二星座說法騙他的酒喝借以驅寒,但醉後發生的一切,卻沒有印象,只是清晨醒來,雪已經停了,我獨自倚靠在賞梅亭的欄桿上,身上披著多爾袞的黑色貂裘。第二天,攝政王陪一個受罰婢女雪夜飲酒的事就被傳得沸沸揚揚。我從別人的嘴裏偷聽說司馬疏星醉後發酒瘋,對著梅園裏最珍貴的綠梅又踢又打,時不時撿起地上的積雪,對著攝政王狂轟亂砸,嘴裏還說一些誰都聽不懂的胡話,直到第二天黎明才消停。更有人說攝政王定要納司馬疏星為妾。

我厚著臉皮偷聽了幾個丫鬟在背後議論,謠言甚是離譜,我都懷疑她們口中的司馬疏星是不是我本人。後來我去東苑賞梅亭看過,果然好幾株綠梅都有被人摧殘的痕跡,所以我發酒瘋一事該當屬實,更可惡的是多爾袞不但沒有罰我居然還把貂裘留給了我,人多嘴雜,我都可以想象我第二天流著口水倚在賞梅亭做夢的時候,每個路過的人的眼神。幸而這件事最後多爾袞不動聲色,讓人揣測只是一個日理萬機的王爺與一個小侍女“意外”的邂逅,並無其他的動機而被人漸漸淡忘。而我也像避瘟神一樣地躲著他,哪怕是把貂裘還給他,我也一拖再拖。

我確實也沒其他能耐了:“蕓溪,對不起。”蕓溪端來了臘八粥,和我一人一碗:“別說這些了,快把這粥喝了。”我知道她等會還要隨福晉們去隆福寺祈福,道:“聽說皇太後也會去施粥法會,真想一睹你們滿洲最尊貴的女子的風采。”

蕓溪道:“這有何難?今日臘八節,按照往日習俗,上午皇族女眷們會去寺廟施粥,下午則是男子跳馬跳駱駝比賽,晚上所有皇親貴族齊聚一堂,吃晚宴放天燈祈福。你總會見到的。”

雍正皇帝曾經如此評價孝莊“統兩朝之養孝,極三世之尊親”。對見這樣一個名女子,我有些莫名的緊張,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內心的緊張並非來自於她在歷史上的盛名。

吃過飯,我慫恿多爾博世子帶我去京郊的賽場。多爾博年紀尚小,本可以不用出席賽事,不過他到底是孩子心性,敵不過我用伽利略望遠鏡和哈勃望遠鏡手繪做餌,爽快地帶著我去了京郊賽場。

天氣放晴,驕陽明媚,細草如氈,大草坪畫出了內外圈,設置了柵欄,內圈跳駱駝,外圈賽馬技,更有加油喝彩的滿蒙君臣談笑怒罵,好不熱鬧。順治,或者說多爾袞舉行這樣一場大賽真是別出心裁。自從滿清入關以來,滿洲君臣還處在內憂外患的壓力之下,連順治在即位後大封功臣也似乎不能一掃陰郁,給他們帶來安全感。但是滿族自女真時代起就善於騎射,能夠在華夏關內舉行這樣一場隆重的比賽,草原千裏任爾馳騁,絕對是非常暢快淋漓的。

彼時賽事正值激烈時,已有十餘騎在外圈賽起馬來,騎者著各色彩衣,鈴動馬發,風馳電掣。多爾博世子向多爾袞請安,多爾袞一身紫色盤龍常服,此刻神采奕奕,正偕洪承疇與幾個寬衣大領,長袖飄然的人談笑。我巴不得他沒有看見我,站得稍遠,洪承疇卻移步到我身側,道:“疏星姑娘,好久不見,越發神清氣爽。”他語氣中帶著親近,可算是領了我當日替他解圍的情。

我微笑道:“見過洪大人。”我見多爾袞被那幾個裝束奇特的人纏著,好奇道:“洪大人,那些奇裝異服的人,是滿清的貴客嗎?”

洪承疇眼中慚愧中帶了一些嘲諷之色:“疏星姑娘習慣了滿清服飾,倒把本來就是自己華夏漢族的衣冠看成奇裝異服?”

我一楞,洪承疇原是見了漢服而唏噓嘆氣:“這些人怎麽如此大膽,堂而皇之地穿著明朝遺制?”

洪承疇眉頭鎖起,心情難以平抑:“崇德年間,太宗親征朝鮮,朝鮮國王出城投降,被迫簽下城下之盟約,更送來王子李溰、次子李淏和兩位判書之子為質,已示臣服。想來這兩位世子已經被滿清禁錮七年光景了。為了鞏固朝鮮關系,攝政王對質子之列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哎,四海之內,皆是胡服,漢家文明蕩然無餘,不料卻是這以明為尊的朝鮮小國保留了漢家威儀,真是讓人慚愧。”

我恍然大悟,見那世子李溰與多爾袞差不多年歲,李淏還更為年輕,兩人風度翩翩,絲毫不遜於滿清的親王,衣帶飄逸更添了出塵的俊雅,心道這漢服當真是古雅精致,豈是二十一世紀電視劇中的道具可比,中華文明幾經戰亂,能夠保存下來的只抵其中之萬一,真是可惜!而多少年後,連滿清的歷史也會成為塵埃,漸漸被人們遺忘,鬥轉星移,沒有了封建君權的新社會,是眼下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未來。

清風徐來,洪承疇時不時凝望李溰和李淏典雅的漢服,悵然若失:“初見疏星姑娘,你能言善道,以一首詞化解了自己和京城漢民的危機。此刻又見漢家衣冠,老夫心情難以名狀,你可有化解之策?”

給我戴高帽了?我頗為難地看著洪承疇,心道既然當了漢奸,你這傷春悲秋的又是為哪般?你生不逢時,即便有治世才學,百年之後還不是被滿清君王入了《逆臣傳》?相比之下,身為清末漢臣的曾國藩,運氣就比你好太多,滿清統治既深,沒有他出格的餘地,朝廷喜歡他的能力,漢民粉絲更是不計其數。人啊有時候不得不認命,我思索片刻,不由得想起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洪大人,既來之,則安之。”

洪承疇苦笑:“既來之,則安之。回不了頭了,回不了了!”

我略知他苦笑背後的淒涼,“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何嘗不是說給我自己聽的,可是人事總是知易行難,就如我無時無刻不處在迷惘之中,既無法拋開一切尋找秦一鳴,又不能安心呆在王府做個婢女了此一生。

我和洪承疇之間這淡淡的憂傷馬上被群情激昂的喝彩聲驅散,原來賽馬已經到了關鍵處,十名賽者中已有紅白兩色脫穎而出,身後八名騎者不能望其項背。喝彩聲此起彼伏,不外乎兩種聲音。我一籌莫展,洪承疇解釋道:“喊來喊去,也就兩句話,滿語翻譯過來就是‘豫親王威武’、‘肅親王威武’。”

我定睛看去,原來身著莽紋白衣的是豫親王多鐸,此刻多鐸落後於紅衣肅親王半個馬身的距離,正策馬揚鞭,奮力追趕,眼看著還有半圈就要到達終點黑柱處,多爾博世子早已拉過我,一頭鉆進人群大叫:“快給我阿瑪打氣!阿瑪快啊!阿瑪快啊!”我自是希望多鐸能贏,也加入了喝彩的陣營:“豫親王威武,豫親王威武!”

突然旁邊不知何處冒出一個八九歲的男童,氣呼呼道:“肅親王馬術一流,旁人如何與之比肩?”我看他囂張的氣勢絲毫不遜於多爾博,且他的衣著布料皆是上乘,長得眉目方正,身後還有幾個侍衛跟隨,一個個橫眉豎目,多半是某個權貴家的小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更名啦,感謝小天使們一路陪伴,看看新封面還滿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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