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多爾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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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爾博興奮地從我手裏接過彗星圖,一邊伏在案上專心看起來:“司馬疏星你真是厲害,把它們都畫出來了。瞧,‘赤灌’原來長這樣子;‘白灌現’,五日,邦有反者......‘浦彗’,天下疾。”他搖搖頭:“真希望多爾博有生之年都不要看到‘浦彗’。”

他仰起頭看了看我,又朝隨侍宮女道:“幫我研墨。”一邊在絹紙上照著我的圖案描摹“‘蒿彗’長得可真像一對鹿角。‘竹彗’卻像一只開屏的孔雀。司馬疏星,你怎麽知道他們長這樣子的?”

我原本雙手支頤,把玩著手裏的嬌艷香甜的臘梅,暗自慶幸這樣一張彗星圖可以打發多爾博這小鬼一天了,不料他又開始問問題。

他眨巴著烏黑發亮的眼睛,等待我的回答。

我撇了撇嘴,心道:這解釋起來可覆雜了,我總不能拿人造衛星在大氣層以外拍到的照片給他看,所以參照的是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天文氣象雜占》中的二十九副彗星圖。在大學裏導師曾給我們投影過《天文氣象雜占》的部分圖片,指出從古至今彗星分類的科學意義。中國古代發現彗星的尾巴常是背著太陽的規律,比歐洲人早了九百多年,而二十九副圖中的畫法是符合這一規律的。彗核由冰塊組成,受太陽輻射熱影響,蒸發出明亮的彗發,又由於太陽輻射壓和太陽風的作用,彗頭的氣體和塵埃被向一方推開,形成彗尾。如果彗核具有自轉,幾股物質交叉,就能形成奇怪的輪廓。所以馬王堆出土的彗星圖無論是窄而直的布烈基星一型,還是彎曲較小的布烈基星二型,或者是尾巴上樹葉狀波紋畫法的布列基星三型,都是有道理的。我因此印象深刻。

多爾博推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回答他。

我支支吾吾道:“這個,這個是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教我畫的。”

他眨了眨眼睛:“那你父親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目瞪口呆,忍不住點了點他的額頭:“我父親,是我爺爺教的呀。”

他又想問:“那你爺爺......”

我一向對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孩子沒有耐心,如果他不是多爾博世子,恐怕此刻已經被我揍了一頓屁股,於是不耐煩道:“世子,你畫完了沒有,墨都快幹了?”

多爾博趕緊把畫了一半的“甚星”描完,輕輕嘆了一口氣,頗有些老氣橫秋的意味:“要不是阿瑪命我聽你的話,我才不讓你這麽糊弄過去呢。”

“你阿瑪?”我腦海裏反映出多鐸春風得意、陽光率性的模樣,心道真是知子莫若父,他既為我安排了女夫子的差事,也知道他這個親生兒子不是省油的燈,提前告誡過他了,難怪多爾博對所有下人頤指氣使的,唯獨對我不敢放肆。

我心裏著實對多鐸有些想念,想到那次替洪承疇解圍,卻害多鐸不得已自薦剿滅南明弘光朝廷,雖然政治上的事情遠沒我想得這麽簡單,但我總覺得又欠了他一個人情。我向來不喜歡欠別人,重重疊疊還不清的人情已經讓我充滿了愧疚感,我很怕突然有一天,多鐸突然開口問我要些什麽,而我卻給不起。

“你阿瑪還說什麽了?”我急切地問。

“阿瑪說,攝政王阿瑪最喜歡用功懂事的孩子,讓我聽他的話。”多爾博畫完了最後的“翟星”,朝我看了一眼,嘟囔著嘴道:“可是攝政王阿瑪卻跟我說,小孩子不需要用功懂事,只要我每天開開心心就好。你說我該聽阿瑪的還是攝政王阿瑪的?”

我哭笑不得,尋思著平時沒心沒肺的多鐸叮囑多爾博要用功懂事,而平時日理萬機的多爾袞卻希望多爾博開心就好。原來從古至今,撇開身份地位,一個人覺得最珍貴的東西永遠是他得不到的。不曾擁有,所以彌足珍貴,朝思暮想,如果有一天得到了,卻未必覺得如當初設想的那般美好。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多爾博,但我知道他的一生並沒有因為赫赫功勳而清史留名,以他小小年紀擁有的智慧和秉性來看,這實在是非常奇怪。縱觀整個清朝,我聯想到也許是嚴重的近親婚配甚至亂倫婚配使然,也許是醫療水平的落後,皇族子孫早夭比例尤其高,到了後期同治、光緒、宣統三帝甚至沒有了子嗣,這小小的多爾博,能夠順利長大成人嗎?我越想越是後怕,不禁將他摟住,撫摸了一下他光光的額頭:“活好每一個當下就好。”

多爾博長長的睫毛眨了眨,嘟囔道:“司馬疏星,原來你和其他多愁善感的女人一樣,都喜歡哭鼻子。”說歸說,卻是乖乖地躺在我的懷裏一動都不動,像一只溫順的小馬駒。

我揉了揉鼻子,怪不好意思將小毛孩推開:“誰說我哭了,天氣太涼,鼻子被凍著了而已。”

多爾博笑了笑,把他描摹好的二十九幅彗星圖絹紙在我面前晃了晃:“畫好了!”

我正準備表揚他幾句,突然聽到暖閣外一陣銅鈴般稚嫩的笑聲,似乎正在與其他人追逐打鬧。多爾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問查爾達嬤嬤道:“誰在外頭嬉鬧?”

查爾達嬤嬤道:“是東莪格格和側福晉。”

多爾博眼巴巴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意思,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只許半個時辰。”

多爾博畢竟孩童心性,等不及放下紙筆,早就一溜煙跑到了暖閣外。查爾達嬤嬤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一堆人連忙追了出去。

我搖了搖頭,心道喜歡玩樂才是一個三四歲孩子的天性,束之高閣未必比置之於大自然的風霜雨露中更合適孩子的健康成長。

東暖閣的花園有一處空曠的庭院,積雪堆了厚厚的一層,晶瑩剔透的雪折射出陽光的七彩,看著也暖融融的,只覺得即使在這大雪天,攝政王府裏也是與世隔絕的福地。雪厚得都快到大人的小腿處,多爾博躍出屋檐,試探性地在雪裏走了兩步,半截腿陷了進去,可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院子裏一個穿著紅色鬥篷歡呼雀躍的小女孩。

“她就是東莪格格?”我見那女孩粉雕玉琢的小臉和她手裏的紅梅一樣嬌嫩,長長的睫毛上也掛滿了雪霜,睫毛下是烏黑的大眼睛,笑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雖然不過五六歲光景,已經是個美人胚子,而她生母側福晉李氏站在她身後卻相形見絀,梳的是平常的側髻,只綴了兩根碧璽銀釵,除了棗紅色銀狐蘇繡服飾上看得出尊貴的氣質,氣色和相貌皆是平常,照理說古代人早生育,她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如此素雅的打扮看上去卻像是三十歲的婦人。

旁邊的塔娜點了點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我知道她一眼不眨地盯著多爾博的腿看,是怕他靴子被雪滲透,她也免不了一頓責罰,我卻一點都不擔心,平日裏多爾博渾身就像一個小火爐一樣,也很少生病,這點寒冷對他來說不算什麽,況且他腳上的三層底金絲線鹿茸皮靴,把他整個小腿給裹住了,雪不會那麽容易進去。

東莪格格不一會就發現了我們,笑嘻嘻地跑過來,道:“你是多爾博弟弟嗎?”

側福晉李南珠和她的陪嫁侍女秀兒也走過來,點了點東莪格格的腦袋:“東莪,不許無理,要叫世子!”

多爾博恭恭敬敬的向李氏請了安,註視著眼前比他大一兩歲的小女孩:“你就是東莪?”

“是啊!”東莪格格吐了一下舌頭,似乎並不把李氏的話放在心上,反而去拉多爾博的手要和他一起玩雪。多爾博本來有些羞澀,但見東莪熱情洋溢,回頭看了我一眼,瞥了一下小嘴,正了正帽子,跟著他這個小姐姐去了,而李氏溫婉的喝止似乎起不了作用,其餘仆婦的勸說更是無濟於事。

我心道,多爾袞就這麽一個女兒,侍寵而嬌也在所難免,不過李氏倒沒有因為替多爾袞生了女兒而自得,反而有一種戰戰兢兢的矜持。

眼看雪漸漸小了,兩個孩童已經撲到了遠處埋頭堆起了雪人來,東莪是多爾袞的親女兒,在多爾博來之前,是王府裏唯一的孩子,平日裏眾星捧月一般的待遇自然讓她比後到的多爾博活潑開朗得多。

李氏無耐地搖了搖頭,一邊對身邊的嬤嬤和查爾達嬤嬤說:“你們盯緊點格格和世子,別讓她們玩太瘋了。”兩人道了聲是,便一路小跑跟著去了。

李氏無奈地搖了搖頭,雖然眼中有嗔怒,卻洋溢著溺愛之情,她移步到東暖閣走廊上的觀梅亭坐下,自上而下地打量了我一下,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微笑道:“你就是司馬疏星?小世子的女夫子?”

我低頭道:“是,福晉。”悄悄擡頭,只見李氏怔怔地盯著我的眼睛發呆,雖然她看著我,可是從她的眼神裏,我知道她在想著另外的事,另外的人。

“福晉和格格是來禧春堂摘梅花路過此地嗎?”我怪不好意思地提醒了一下她。

李氏回過神來,溫婉道:“是啊,早上帶東莪向姐姐請安,見禧春堂梅花清香怡人,嬌艷欲滴,於是便一路摘了幾枝,東莪貪玩,跑著跑著就到了東暖閣,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野丫頭故意的,想要見見她這個世子弟弟。”

我們笑談了幾句,李氏總是有意無意地盯著我的眼睛觀察。我想起了那日東苑小書房的女子畫像,想起那日多爾袞的異樣,也許李氏正好可以解開我的疑惑,試探道:“福晉,你我雖然見面不多,我卻覺得您十分和善親切,不知您是否對我也似曾相識?”

李氏楞了一下,眼神從我眼睛上匆忙收回,欲言又止,最後化為尷尬的淺笑:“有沒,沒。疏星姑娘花容月貌,難免讓人想多看一會。聽說你是漢人,當日大清入京,豫親王發現你時你已經失憶了,這麽久了,姑娘至今仍不知家人何在?”

我見她故意轉換話題,想是不肯告訴我她的心思,既是意料之中,我順口道:“當日失散後,就杳無音訊了。”

她頗為惋惜地看著我:“但凡女子身邊無親無故,只身飄零,都是極可憐的。”

我知道她是想到了自己的故鄉朝鮮,她離鄉背井,自願遠嫁多爾袞做側室,雖為金枝玉葉,但充其量最多也是個戰敗國的俘虜,與蒙古博爾濟吉特氏的幾位福晉相差懸殊,相貌上也並不出眾,如果不是生了東莪格格,恐怕她在攝政王府的地位比如今還要不堪,難免她會發出“但凡女子身邊無親無故,只身飄零,都是極可憐的”這樣的感慨。

我不喜歡第一次與人交流留下淒淒慘慘的印象,希望打破這樣的氛圍,笑道:“還好有東莪格格陪著您,她長大了一定會孝順你這個額娘的。”

不料李氏卻陷入了更深的憂思:“長大?我希望她慢點長大才好,這樣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留在我身邊。”

我心中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封建王朝男尊女卑,嫁出去的女兒便如潑出去的水,清朝皇族的子女更如政治上的棋子,他們的婚配必須達到利益最大化,哪由得自己挑選?以多爾袞的權勢和威望來看,東莪不是公主卻勝於公主,指婚是早晚的事,一旦成年,如若遠嫁他方,實是今生永隔,即使嫁得近,也是咫尺天涯,母女不會常常見面的。東莪是李氏唯一的慰藉,她最怕的就是女兒長大呀,怎能不惶惶不可終日?

我輕嘆了一口氣,擡頭看了看沈悶的天際,李氏的憂思和傷感,如萬年冰雪,一輩子都化解不了了。這漫天的白色蒼茫,終究是籠罩著看不見的藩籬,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我正為自己陷入別人的憂思而自怨自艾,突然李氏的嬤嬤慌慌張張跑過來,哭喪著臉道:“福晉,不好了,多爾博世子為了撿一張紙,掉進禧春堂與東暖閣回旋處的池塘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文章的時候為了故事更為逼真,其實私下裏做了一些功課,文筆不夠,勤勉來湊,比如這二十九副彗星圖,確有其事,網上也可以下載到。星辰說系列本來就是因為自己對天文有點感興趣的,借著文章的由頭,自己也在了解一些天文學的東西,甚是有趣。如果今後有機會建讀者群的話,很希望把私下裏搜集的一些有趣,好玩的內容跟小天使們分享,比如司馬疏星在我印象裏應該是什麽樣的女子,也曾畫過一些簡單的設計圖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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