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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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我左盼右盼,等待玉人歸來向我獻上“鴿子蛋”,就算是易拉罐,我都遂了他同諧魚水之歡,共效於飛之願。偏偏那斯“一春魚燕無消息”,等來的是別恨離愁,滿地霜華。

“遠有南軒,離著東墻,靠著西廂。若今生難得有情人,是前世燒了斷頭香……”折子戲裏說今生和情人不得團圓的果報,乃是前世燒了斷頭香所致。這廣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有些氣急,不過是想得到些安慰,左右等不來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幹脆把收音機給關了。

我司馬疏星不信神佛,從小學披荊斬棘一路闖關到女博士,便是靠著“命由己造、人定勝天”這八個字……當然,人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這一次,命運之神一點折扣不打地替我應驗了這句話。

......

北京城的街道早已沒了柳樹成蔭,牌樓林立,酒肆茶坊喧囂的煙火氣,我走過有一些蕭條的承天門,看到的滿目盡是斷瓦殘垣和慌亂的人群。

自從李自成兵敗山海關,一把火燒了承天門,帶著大順軍和滿身的燒殺罪惡倉皇出逃,北京城明朝遺臣和百姓無不人心惶惶,直至遠方傳來大明“義軍”吳三桂不日即可進入京城的消息,大明朝覆興在即,大家才重新燃起心中的希望。不料等到五月初二這日,歡欣等待的遺臣百姓迎來的卻是八旗軍隊。

我呆呆地走到朝陽門,看著錦衣衛憤怒地燒了原本迎接明太子所用的鑾駕,一個長須冉冉的明朝老臣將一塊寫著“感恩戴德大將軍吳三桂義薄雲天”的玉匾砸碎到我的腳下,嚇得我趔趄地後退了幾步。那瘦削的老臣看見我,皺眉道:“哪裏來的小丫頭,你爹娘呢?”他見我不答,一邊拉著我走,一邊搖搖頭道:“畜生不如的父母,為了逃命連孩子都不要了!也不怕這麽標志的小娘子被滿清蠻夷虜去,胡虜燒殺搶掠,生性殘忍,與我漢族兒女有不共戴天之仇,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他踉踉蹌蹌地拽著我走了一段路,我腦中一片混亂,自己在這個時代不過才十來歲的身體瘦弱得跟一顆青菜一樣,以前我最討厭不明就裏被人無端地擺布,對這老頭莫名生出一些反感,越是不想走越是被他死命地拽著,突然回憶到這老頭好像剛剛還罵了我的爸爸媽媽。我氣往上沖,真是豈有此理,我父親司馬譽是國際頂尖的物理學家,不但發表過無數國際級別的科學論著引起轟動,被國內最好的燕京大學聘請為名譽教授,我母親雖然是一個普通的歷史學教師,但是也深受師生的尊敬和禮遇,這老頭居然罵他們畜生不如,一時氣急,我狠狠地咬了老頭手腕一口,心中憤憤地想:要不是未婚夫秦一鳴乘坐的班機失聯後,自己陷入瘋狂,就不會跑去偷看父親的研究課題,誓要通過科學的邏輯找到秦一鳴,也不會落到這個鬼地方,我只想找到他,礙這老頭什麽事?

如果不是秦一鳴,我也不會放棄燕京大學最好的分子物理專業,或者媽媽所任教的歷史系,卻跑去學他所鐘愛的冷門的天文學。秦一鳴還欠我一個婚禮,我不能讓他因為跑去聖地亞哥拉西亞山上去看了一次天龍座流星雨,就輕易地失聯在我的人生中。

於是,幾天前,或許此時該說,幾百年前,在幾經波折之後,我終於借著出游的機會,跳下京郊的天仙瀑。那時的我,腦海裏始終只有爸爸書房裏貼的物理學家迪安雷丁和愛因斯坦的名言:

“有很多方式,其中的事物看似分離,而實際上並未分離。”

“時間並不像它看起來的那樣。它不是單向流動的,未來與過去同時存在。”

我曾翻遍了爸爸的案頭,終於明白了這些話的意思:“在我們這個世界的最小尺度上,組成我們身體的微粒被打破了,所有讓我們覺得被分離而且受限於自身存在的種種規則也都被打破了。在粒子層面上,一切都是連接且無限的。在我們之內存在著某些可以超越時間、空間甚至死亡的東西,其中的一切始終互相連接。進一步說,我們的很多方面,都將延伸到此時此地之外,並讓我們可以穿梭時空。”

我憑著“命由己造”的一腔孤勇,通過跳崖的方式,企圖打破身體的微粒,打破自身存在的種種規則,來到了這個時代,重新組合,只為尋找秦一鳴,我知道,是他把我帶到這裏。

如果這不是一個夢,我已經成功了一半。

老頭疼得松開了手,把我一巴掌扇到地上,聲色俱厲地罵了一句:“老夫一番好意倒成了東郭先生了,被你這小畜生反咬一口!”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挨過打,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只為報覆他,氣沖沖地背著歷史課本道:“你醒醒吧,明朝已經亡了,流民闖賊也成不了氣候,接下來清王朝會取代大明,幾百年後,封建王朝統統完蛋,人民當家做主,你這種明朝遺老,還想著覆辟,做什麽千秋大夢!”

我死死地盯著他,我的記憶,我的智商,甚至我的氣勢,都活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六歲的燕京大學天文學女博士司馬疏星的思想裏,而不是這個明清十歲小女孩瘦弱的身體裏。老頭瞪大著眼睛呆呆地看著我,半晌念叨:“反了,反了,我漢家天下就敗在你這種妖言惑眾的刁民手裏,一個小丫頭,也敢口出狂言!”

他舉起手又想打我,卻被一人攔住,我見那出手相救之人年輕威嚴,一身甲胄,顯然是個青年將領,盔帽之下面容清綺,眼睛囧囧有神,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一邊扶我起來,問我:“叫什麽名字?”

我見他面善,又出手幫我,一時沒有多想,本能地道:“司馬疏星!”

“司馬疏星?”他一笑,叫來身邊人:“範大人,你們漢人是不是有個史官叫司馬遷的?”

旁邊一個四五十歲儒士模樣的人,神態極為恭敬,答道:“啟稟豫親王,如您所說,司馬遷生於漢景帝中元五年,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一生潛心修史,著《史記》。全書一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餘字,包括十二本紀、三十世家、七十列傳、主要敘人臣、十表、八書。”這中年儒士談起來滔滔不絕,我心裏正好奇這活字典是什麽來頭,心道如果他在現代,絕對能把我媽梅姐這大學歷史教授給比下去,又聽他道:“除《史記》外,《漢書藝文志》還著錄賦八篇。據說司馬遷家自唐虞至周,都是世代相傳的歷史家和天文家。”

我心想他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麽多有什麽用,我名字是梅姐取的,司馬遷和我沒有半毛錢關系,我叫司馬疏星,父親司馬譽是研究物理的,沒有手機上網,腦子裏一邊回憶起有限的歷史知識,只想定位事故的時間地點,以便更好地找我的秦一鳴。環視四周,京城都門已經插遍了八旗兵的軍旗,之前還摔砸恨罵滿清和吳三桂的大明遺臣百姓,已為數不多,此刻都噤若寒蟬,相顧失色。

一大群八旗兵圍著這位豫親王,詢問著如何處置漢人,有些八旗兵已經迫不及待地歡呼起來:“依照舊例,屠城三日!屠城三日!”不久,所有的八旗兵互相應和,滿洲兵已經浸淫在燒殺搶掠的幻想中:“屠城!屠城!屠城!”

豫親王見軍隊初入皇城,有些群情激昂,搖搖頭,道:“屠城?不妥不妥!”他推開身邊的八旗侍衛,走向遠處。

“屠城?”我頓覺五雷轟頂,現代社會少見野蠻行徑,沒想到在這明清之交,光天化日之下,“屠城”這樣殘忍的暴行,居然被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讓我這從小在“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支花。五十六個兄弟姐妹是一家”的歌聲裏長大的人一時難以接受。

我似乎有點明白明朝老頭說“胡虜燒殺搶掠,生性殘忍,與我漢族兒女有不共戴天之仇”時的憤慨,明清社會畢竟離現代文明還差了幾百年,而且清□□努爾哈赤自建州女真家族時起,已經戎馬生涯,到處攻打近郊部落,建立後金漢國,他的兒子們更是英勇善戰,一派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勢,最終得以與明朝分庭抗禮爭天下,恐怕屠城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家常便飯,像我這樣的漢人,死不足惜。

我頓時背上冷汗涔涔,瞥見方圓目之所及,其他的漢人百姓和明朝遺臣,都已經嚇得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尤其是剛才那個明朝老頭,不發一言,頭深深地埋在肩膀裏,褲腿上還濕了一片。

“生死關頭,民族的劣根性有時會蓋過理智。”我鄙視了那奴性的明朝老臣一眼,想到梅姐說的真是太對了,不過馬上也為自己擔心起來。

不一會,豫親王迎了另一個將領過來,一邊道:“十四哥,你說這漢人的小丫頭脾氣居然不遜於我們滿洲女子,好不好笑?”

兩旁的八旗兵立刻讓出一條大道,來人亦是一身甲胄,只是他的甲胄,除了圍裳、箭囊、蔽膝上滿是深深淺淺的刀痕,卻是異常的幹凈。他的臉藏著盔帽之下只露出一雙殺氣騰騰的眼睛,微微掃射一圈,周圍的滿洲兵立刻停止了屠城的哄鬧。他的目光滿不在意地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問道:“是你說的,明朝已經亡了,流民闖賊也成不了氣候?接下來清王朝會取代大明?”

我被他充滿殺氣的眼神逼得喘不過氣來,低聲道:“是!”心中已經琢磨清楚,現在清朝入關之初,那麽豫親王口中的十四哥,便是努爾哈赤第十四子,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多爾袞。而豫親王,便是他同母胞弟,多鐸。

家學淵源,雖然讀的不是歷史系,但我媽從小給我講歷史當睡前故事哄我入睡,我自然對這些歷朝歷代的大咖有所耳聞。多爾袞極受努爾哈赤寵愛,甚至傳言原本後金汗的位置都是留給他的,他十七歲隨皇太極出征,征討蒙古察哈爾,被賜號“墨爾根戴青”,成為正白旗旗主,後又收降蒙古並獲得傳國玉璽,因戰功封和碩親王,又在松錦大戰中立下戰功,在順治朝,以輔政王身份輔佐順治帝,稱攝政王,後封叔父攝政王、皇叔父攝政王、皇父攝政王。這樣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梟雄人物,沒想到真人站在面前,我感受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冷酷,我不敢怠慢,輕聲道:“是!”

多爾袞逼近一步,依舊帶著魔王的氣焰,低沈道:“那你說的幾百年後又是什麽意思?什麽王朝統統完蛋!誰!誰取代我大清?你!為何不跪?”

在我的印象中,多爾袞有生之年大權在握,是大清真正的當權者,我這漢人小女子耍賴,就等同於欺君。

我立馬嚇得跪倒在地,心道在這個古代是不能有言論自由的,什麽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也是不能說的,說什麽人民當家做主人更是會招來殺身之禍,急中生智,趕緊打個馬虎眼道:“草民詞不達意,草民想說的是:驪山四顧,阿房一炬,當時奢侈今何處? 只見草蕭疏,水縈紆。至今遺恨迷煙樹,列國周齊秦漢楚。贏,都變做了土;輸,都變做了土。草民一時情急,把皆歸塵土,說成了‘統統完蛋’。”

我瞥見豫親王皺眉摸了摸頭,多爾袞也看了一眼範大人,範大人上前一步,比對豫親王恭敬十倍的態度,對多爾袞道:“稟攝政王,這是一首詩,元朝張養浩的《山坡羊》,說王朝更替,皆歸塵土。這小丫頭倒是識時務,知道明朝大勢已去,隨著崇禎帝的骨灰化作飛灰了!不像其他的大明老頑固和賤民,賊心不死。”

我雖然聽得出範大人主要是想奉承主子,但是卻也為我開脫了,我心中卻對這人感激不起來,剛松了一口氣,卻見另一個中年微胖的官員走上前來,對多爾袞道:“攝政王,老夫與範大人雖然同為漢人,才疏學淺,不過這首詩,我倒是比範大人熟悉,知道它還有另外一段。”

多爾袞看了他一眼,倒也一改冷酷,頗為隨和:“是嗎?洪大人說來聽聽!”

我心思一轉,這清朝之初,出過兩個出名的漢臣,範文程和洪承疇,恐怕就是眼前這兩人。

洪承疇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見多爾袞、多鐸和範文程臉色一變,心中更加擔憂,我隨便背的一首詩,沒想到被洪承疇借題發揮,用來為漢民請命了,他是大清招撫來的重臣不會有什麽重罰,而我這一介草民,要是多爾袞拿我出氣,我不是在劫難逃?

洪承疇繼續道:“明朝已亡,最怕的是民心浮動,攝政王,滿洲自□□起代代勵精圖治,才有了實力與大明抗衡,如今大清終於可以替代明朝,定鼎北京,眼下最重要的是收拾人心,在中原立足。萬萬不可亂殺無辜啊!”

我看不到,也不敢看多爾袞盔甲下的神情,只聽他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漢人的夷夏之防牢不可破,如果不用屠城震懾,恐怕盜賊與流民動亂不止。”

我背上冷汗才幹了又起,心道怪不得滿洲兵如此叫囂著要屠城,原來是上行下效,京城所有的漢人會不會血濺當場,就在這魔王的一念之間,我瑟瑟發抖,終於體會到這人命如草介是多麽悲哀的事情。

洪承疇見多爾袞不為所動,跪下道:“攝政王,自來改朝換代,百姓不患其不得,而患其得而不能有,只要滿洲嚴明軍紀,對百姓做到秋毫無犯,並且選用賢能,相信大清必定能穩定民心,長治久安。”

多爾袞看了一眼豫親王,多鐸點頭道:“哥,我看洪大人的意見還是可以采納的,而且自山海關之戰起,你也關照了各個滿洲將領,沒有命令,不屠漢民、不焚廬舍、不掠財務,而且我們八旗兵做得也很好,所以,何不繼續保持滿洲兵的形象,按照洪大人之意先安撫民心再說?”

原本在一旁不說話的範文臣,聽得豫親王一番話,此刻也跪下道:“老夫同意洪大人和豫親王所言,身為漢臣,老夫願意肝腦塗地,與洪大人一起提出具體措施,幫助大清定鼎中原!”

多爾袞似乎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仰頭大笑道:“好好好!兩位大人請起!”接著一改低沈的音調,目光如炬環顧四周,朗聲道:“我乃大清攝政王也,我們清兵入關,為你們漢人覆君父之仇,今所誅殺者,唯有闖賊。凡歸順者,官升一級,各衙門官員,照舊錄用。明朝朱姓各王亦不奪其爵。自明日起,官民人等,為崇禎帝服喪三日,備帝禮葬!而我滿洲大軍,當駐守城外,不準隨便入內,更不得入百姓之家。”

百姓死裏逃生,終於松了一口氣,漢官不知道攝政王在滿洲是什麽職位,有人攝於他的權威,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頓時朝陽門前一片歡呼,百姓跪伏道旁,有官員已經用禮車迎接多爾袞,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武英殿。

我知道,大清入主北京城從這一天正式拉開了序幕。

不知道過了多久,八旗兵終於不再監視我們這些漢民,我敲了敲已經麻了的腿,渾身因為驚恐已經有些僵硬,還好這十歲女子的身體還算柔韌,不一會我已經可以走路了,心想耗了半天,終於可以去找秦一鳴了,為了給驚魂未定的自己打打氣,心中默念:“事物看似分離,而實際上並未分離。在粒子層面上,一切都是連接且無限的。在我們之內存在著某些可以超越時間、空間甚至死亡的東西,其中的一切始終互相連接……”

不料才走幾步,有個八旗兵追過來,問道:“你叫司馬疏星?”

我茫然道:“是啊!”

他不由分說,把我押解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閱讀指南: 一:穿越文,女主不是白蓮花也沒有什麽金手指但性格絕對鮮明,敢愛敢恨。

二:本文重在講故事,“情愛”較少,期待過多言情的請繞彎。

三:情節推進比較快,千萬不要跳著看喲

四:純屬虛構,喜歡較真史實的請高擡貴手。

五:無論文筆情節在您眼中如何,都是小白寫得很認真,寧不更新勿濫的誠意之作,如果能百忙之中留下您的寶貴意見更是感激不盡!

六:就醬!歡迎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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