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第 146 章

關燈
第146章 第 146 章

尚嵐玉再次站到書架前, 訝然發現除了書之外,竟多了一個細長木盒。

將木盒打開,露出躺在裏面的一支筆, 筆桿用墨竹所制,筆尖用的是上等的關東遼毫, 堅韌細膩。

木盒下還壓著一張字條, 尚嵐玉將之拾起, 垂眸細看。

那人在信上道了自己的姓名, 並感謝她昨日開導他的小侄子,這支筆是他閑暇時親手所做, 還望娘子收下雲雲。

尚嵐玉更是驚訝, 昨日那名小童, 竟然是柏公子的侄子?

道了聲有緣, 她把這事放下,躑躅望著那只筆。

她喜詩書,通文墨,自然也知這筆價值不菲, 尚嵐玉猶豫著將筆還給柏公子。

目光掃過信的後半部分,她眼睛發亮,眸中異彩連連。

柏公子在信中與她探討最近看完的書籍, 並提出自己的觀點,尚嵐玉入了神,不知不覺嘴角揚起。

看完信,再去看那只筆時, 尚嵐玉的心境變了。

她將筆放回木盒, 又將書信收好, 匆匆回屋, 準備先回柏公子的信。

一邊又想,明日回一份與那筆相同價值的禮好了。

尚嵐玉雖搬了出去,但她與東宮的關系並未斷,如今的太子妃心疼外甥女,時不時就往她那兒送東西,因而尚嵐玉手裏值錢的物什並不少。

她挑了塊上好的松煙墨,妥協包好,與回信一道放在那座書架上。

翌日,看到書架上的東西消失不見,尚嵐玉心情不錯,嘴角翹起。

這間書鋪內的狹小書架,成為了她和柏瑞交流的渠道。

奇怪的是,即便他們已在書信中相交多時,可在現實中,尚嵐玉與柏瑞依舊沒有交集。

她只知他名柏瑞,家中富庶,自幼父母雙亡,由兄長撫養長大,現與兄嫂和小侄兒同住。

每日,他會在書鋪雅室裏坐一上午,至午時離開。

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不過尚嵐玉並未放在心上,甚至覺得這樣還不錯。

心情愉快之下,察覺不到時光飛逝,一眨眼,卻已是來年開春。

與柏瑞神交半年之久,尚嵐玉極為欣賞這位筆友,他性情溫和,不驕不躁,與他相處極為舒適。

寫得一手好字,每日看著他那筆字,似有暖風拂面,惹人露出笑顏。

尚嵐玉唇角帶笑拿起書架上的信。

也不知他今日會與她探討哪本書。

信紙展開後,尚嵐玉舒緩的神色逐漸凝滯。

柏瑞言,城外桃花爛漫,他們叔侄準備踏青,不知她可願同往。

尚嵐玉是個心思敏感細膩的姑娘,雖然他言辭端正禮貌,但她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小心翼翼和字裏行間顯露出的青澀情意?

柏瑞……竟然對她生出了那般心思。

一時之間,尚嵐玉慌亂不已。

她條件反射將信放回去,匆匆走出書鋪。

天色放晴,春光明媚,她整個人籠罩在陽光裏,卻溫暖不了冰封的內心。

離開晉王府後,她便斷了成婚生子的念頭,如今的日子很好,好到尚嵐玉每一日都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

曾經,她花了那麽長的時間才將晉王府當成自己第二個家,不曾想造化弄人,她竟主動選擇離開了那個家。

現在,她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屋內花瓶、香爐、屏風……每一件物品都由她親手布置,她磕磕絆絆地學了做飯,學著阿疏養了花。

時值春日,院裏桃花正艷,她不用踏出家門,也能欣賞到春景。

她不想改變,不想再踏出一步,不敢再交付真心,不敢想自己還會失去一個家。

只是……她該如何委婉地拒絕?

拒絕過後,她和柏瑞還能回到從前嗎?

或許不能了。

一想到自己即將失去好友,尚嵐玉心中發悶,難受不已。

她悄悄撫了撫心口,仿佛要揉散那股憋悶之感,只是多年的貴女教養讓她無法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那般不雅之舉,只好悻悻放下手。

豆大的雨珠從天空降落,以極大的力道砸向石板,尚嵐玉匆匆出門,並未帶傘,一時之間面覆雨水,衣衫盡濕,狼狽不已。

好在此處離家不遠,她將手置於頭頂,小跑歸家。

文芷正在屋內輕點什麽,聽見動靜回頭,立馬扯了幹帕子迎上去,“娘子怎麽這時候回來了?”

尚嵐玉輕輕搖頭,沒答覆。

她總不能說察覺到好友隱秘的心思,慌亂之間跑出來了吧?

這兩年文芷和姨母一樣憂心她的婚事,若是知曉柏瑞的存在,指不定怎麽添亂。

桌上放著一大堆禮品,尚嵐玉問:“那些東西誰送來的?”

心裏卻有預感,不是姨母就是阿疏。

果不其然,文芷道:“是太子妃送來的,新呈上去的供果,讓娘子甜甜嘴。”

尚嵐玉嘴角微翹,前陣子得了一匹上好的緞子,剛好給姨母做身衣裳。

餘光瞥見欲言又止的文芷,她道:“想說什麽?做什麽吞吞吐吐的?”

文芷咬唇,小聲道:“娘子,我見徐嬤嬤一臉喜色,悄悄打探了兩句,聽說太孫妃有孕了。”

擦拭頭發的動作驀地僵住。

有那麽一瞬間,尚嵐玉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

半晌,她才恢覆尋常,對上文芷擔憂的目光輕輕笑了笑,“是件喜事,改日去鋪子裏挑匹好的料子,給未來侄兒侄女做雙小鞋。”

文芷:“娘子……”

“好了。”

尚嵐玉打斷她,柔聲道:“去把東西收好,外面雨大,待會兒咱們吃鍋子。”

文芷只好應了。

屋外雨聲淅瀝,尚嵐玉側身看著雨幕,一雙眸子清澈明亮,似有波瀾水光掠過。

她知道,表嫂是個聰慧的姑娘,她能做好太孫妃,也能做好表哥的妻子。

如今他們修成正果,真是再好不過了。

尚嵐玉垂睫,長睫翩躚輕顫,瞧不清眸底神光。

……

許是白日淋了雨,當天夜裏,尚嵐玉起了熱。

幸好文芷發現及時,連夜請了大夫,吃了藥睡了一覺,第二日便退了熱。

只是身上發軟無力,尚嵐玉並未去書鋪,被文芷摁著在家中休養。

養了兩日,總算是大好了,在文芷的叮囑下慢吞吞去了書鋪。

掌櫃的獨當一面,便是她不在也無礙,新收的話本子還不錯,改日和阿疏商量一下,是否要為男女主人公作畫。

到達書鋪,她的腦子也沒停止轉動,一擡頭,卻是怔住了。

掌櫃的站在櫃臺後,一臉頭疼對面前的青年道:“柏公子,東家的住址我真的不能告訴你,你就饒了小的吧。”

青年一身天藍色如意紋緙絲長袍,側臉白皙如玉,輪廓英挺,薄唇緊抿,執拗盯著掌櫃的。

他正要開口,似是察覺到什麽,驀地偏頭朝門外看來。

視線觸及站在門口的姑娘時,精致狹長的鳳眼驀地一亮,快步朝她走來,溫和的聲音略顯急促,藏著擔憂。

“尚娘子,你前兩日沒來,可是家中出了什麽事?還是……還是我唐突了?”

後半句明顯忐忑。

尚嵐玉有些恍惚。

說來慚愧,和柏瑞相識這麽久,這還是兩人第一次正兒八經面對面交談。

她從來不知,他的聲音竟然這麽好聽,聲如碎玉,溫潤如水。

尚嵐玉抿抿唇,溫聲道:“柏公子不必掛心,我前日染了風寒,現下已經大好了。”

柏瑞緊張上前半步,視線在她面上仔細打量,見只是面色微白,這才展顏。

嘴角剛揚起,他想起那封信,正色道:“我、我與侄兒五日後要去踏青,不知尚娘子可願同往?”

放在身側的手微握,青年屏息,緊張看著她。

尚嵐玉心中覆雜。

“柏公子,借一步說話。”

二人尋了間茶肆,尚嵐玉要了間雅間,先喝口茶潤潤嗓子,隨後將自己的經歷,包括曾有一愛慕之人,卻無奈分開一事告知。

說完,尚嵐玉又飲一口茶水,放下杯盞,認真迎上柏瑞的目光,歉疚道:“抱歉柏公子,我不能答應你。”

柏瑞眸光暗淡,嘴角微抿,鼓起勇氣道:“敢問尚娘子,你不願成婚,可是心裏放不下他?”

尚嵐玉微怔,搖頭否認,“他如今夫妻和睦,妻子即將誕下麟兒,我沒什麽放不下的。”

柏瑞眼睛一亮,他或許明白了尚嵐玉在怕什麽。

緩聲道:“雙親在我八歲那年意外去世,我是被兄嫂帶大的。兄長前些年忙於家中生意,與長嫂聚少離多,成婚多年才好不容易生下小寶。”

“說起來……”柏瑞彎了下眼,“我的經歷竟與娘子差不多。”

尚嵐玉微怔,“公子為何說這些?”

柏瑞直視她,溫聲道:“我想告訴娘子,我兄嫂伉儷情深,侄兒乖巧可愛,家中和睦,平穩幸福。他們性子溫和又開明,定會待我未來娘子極好。我雖不才,但也略有薄產,若是未來娘子不願與兄嫂同住,也可在別處置業,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

尚嵐玉:“你、你說這些作甚?”

柏瑞彎眼,聲音越發柔和,“我想告訴娘子,若我有幸得娘子垂青,娘子在何處,何處便是家。”

“我並非想從娘子這兒奪走什麽,相反,是我想加入娘子的家。”

他知道,尚嵐玉沒有安全感,那他就支持她做主,讓她知道,在這段感情裏,占據上方的是她。

一直都是她。

柏瑞彎唇,眸光熠熠,“不知娘子可願給我這個機會?”

尚嵐玉張唇,神色恍惚。

柏瑞體貼道:“沒關系,娘子可以不答覆我,我可以等。”

這一等,便是三年。

三年裏,柏瑞始終堅定地陪在尚嵐玉身邊。

他還是會來書鋪坐一上午,卻不似從前那般只與她書信相交。

有時,他們會帶柏小寶一起去看戲逛街,有時會去踏青放紙鳶,有時聚在一處討論書籍繪畫,有時,他會送她回家,獨自踏著黃昏離開。

尚嵐玉的家裏,柏瑞送來的東西越來越多。

她也知道,除了上午,他其餘時日都在打理家中產業。

柏瑞是個很矛盾的人,身上既有文人的書卷氣,又有商人的精明算計。

他隱藏得很好,若非有次偶然撞見他在談生意,尚嵐玉完全無法想象,眼裏談笑風生,毫不讓利的商人,是書鋪雅室裏安安靜靜看書的青年。

可人都有多面性,看著這樣的柏瑞,尚嵐玉反而覺得真實。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柏瑞在屬於自己的領域裏閃閃發光。

好像越走進他的世界,越能發現他的魅力所在。

他真的,是一個很優秀,很好很好的人。

這三年裏,他從未逼迫過她,也從未抱怨過一句,默默守在她身側,令她感到無比安心。

好像和他組建一個新的家,也還不錯。

尚嵐玉默默捂著胸口。

柏瑞的存在瞞不過親近之人,這三年裏,姚映疏和已經回京與華煜成婚的趙桐月沒少打探她和柏瑞的事,以往尚嵐玉能雲淡風輕地對兩人說,他們只是朋友。

可現在,朋友兩個字已經不能理直氣壯地說出口了。

總覺得心虛。

在很平凡的一日,尚嵐玉偏頭,一眼看見正在朝她走來的青年。

肩寬腰窄,如松如竹,陽光在他面上跳躍,似湖中碎金,光輝燦爛。

尚嵐玉心中一動,輕聲啟唇,“柏瑞,我帶你去見姨母吧。”

這句話釋放的信號令柏瑞腳步驀地頓住,面上閃過不可置信、狂喜等神色。

他似是想沖上來擁住她,卻是硬生生停住了,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模樣活像個孩子。

激動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柏瑞急聲開口,“我、我我我要帶我嫂嫂嗎?還是媒人?”

“姨母喜歡什麽?胭脂水粉還是綾羅綢緞?我我我現在就去準備!”

尚嵐玉無奈,“急什麽,只是先讓你們見一面。”

至於親事什麽的,那還早著呢。

柏瑞總算冷靜下來,徐徐上前蹲在尚嵐玉身前,修長手掌悄悄伸出,一邊打量著她的表情,一邊把手放在她手背。

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柏瑞道:“玉、玉兒……”

他從未如此親昵地喚過她,開口時竟是結巴了。

“你、你真的願意和我在一起?”

尚嵐玉點頭,眼裏蕩起笑,“是。”

堅定女聲在屋內蕩開,柏瑞也笑了,亮晶晶的眼底滿是滿足愛意。

尚嵐玉傾下身,緩緩擁住他。

那日陽光明媚,半邊屋子都被陽光照亮。

眼前的風景,眼前的人。

一切都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