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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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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封嬸子祖孫一大清早就起了。

家裏存糧告急, 封嬸子揣上姚映疏前幾日給的銀子,把秦嘉元留在家裏就匆匆去了糧鋪。

談之蘊起得較早,在廚房看見秦嘉元時並不意外, 走過去接替他的活,溫聲道:“去生火就好, 剩下的我來罷。”

俗話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平日裏封嬸子在外做活時, 秦嘉元都會跟在她身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或是早早回家給祖母做飯。

一個六七歲還沒竈臺高的孩子在廚房轉悠忙活,看著怪不落忍的, 哪怕談之蘊自詡心黑, 看著他這模樣難免想起從前的自己, 不由起了兩分惻隱之心。

秦嘉元乖乖放下鍋鏟, “好。”

他快步走到竈膛後坐下,拾起一塊木柴往裏添,心裏悄悄松了口氣。

他雖然會做飯,但並未繼承封嬸子的好手藝, 僅限於能將食物做熟。至於味道……能吃飽飯就行了,哪有資格追求美味?

方才他緊張不已,生怕把這頓飯做毀了, 因而在公子出聲時,他竟有些竊喜。

秦嘉元暗暗唾棄自己,眼睫悄悄上擡,不時註意談之蘊的動作。

做得不好學就是了, 不能每次都讓公子自己動手。

談之蘊只當沒發現這小家夥的小動作, 有條不紊煮了粥, 又炒了幾碟小菜。

飯好, 譚承燁也起了。

他打著哈欠走進堂屋,拉長尾音,撒嬌似的問談之蘊,“談大哥,咱們吃什麽啊?”

談之蘊:“粥。”

“又是吃粥。”

譚承燁皺起眉,垮著臉道:“我想吃清蒸鱸魚燒排骨紅燒獅子頭。”

談之蘊語調平淡,“可以,我晚上讓封嬸子去買。”

“算了算了。”

譚承燁連連擺手。

他不能吃,看著他們吃也是受折磨,何必呢?

談之蘊看他一眼,溫聲提醒,“快吃吧,要遲到了。”

譚承燁叫嚷兩聲,抱怨道:“不想去,這幾日受傷落了好多課業,先生把我當眼中釘似的,課上就盯著我一個,我連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

談之蘊給他盛一碗粥,“這話要是被你娘聽到了,少不了你一頓罵。”

譚承燁往外看一眼,大喇喇道:“她聽不到,姚映疏不睡到日上三竿才不會起。”

談之蘊給秦嘉元也盛了碗粥,“吃吧。”

秦嘉元受寵若驚接過,緊張道:“謝謝公子。”

他低頭喝粥,心中暗道,公子和娘子都是好人,不過他們一家三口對彼此的稱呼,也有夠奇怪的。

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粥,譚承燁忽然往談賓的屋子看了眼,驚奇道:“這幾日他怎麽沒鬧?”

倒是見過封嬸子去給他送飯,但這都受傷好幾日,硬是沒聽見他叫一聲。

談之蘊面色不變將粥送入口中,“許是受了傷太虛弱,沒那個精力鬧。快吃。”

“哦。”

譚承燁應一聲。

喝完粥,他喪眉耷眼地背著書箱去私塾,秦嘉元說了聲小少爺慢走,手腳麻利地收拾桌面。

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譚承燁還怪新奇的,回頭看他小身板拿著抹布擦桌子收拾碗筷,想到他的年紀比自己還小,最開始有人接替自己活計的興奮散去,心裏還怪不落忍。

這個小家夥,也就和吉祥吉福剛到他身邊時差不多大小。

譚承燁腳步沈重地往外走。

他忽然有些想吉祥和吉福了。

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麽樣,有沒有被人欺負,是不是有了別的小少爺。

想到這兒,譚承燁鼻頭一酸,拿起衣袖擦擦眼角,癟著嘴往私塾走。

……

果真如譚承燁所料,姚映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這幾日心裏舒坦,她睡得也好,對著大開的窗子伸懶腰,瞧著金燦燦的陽光心情大好。

談之蘊在書房窗邊看書,見狀眉眼柔和,“竈上熱著粥,洗漱後去吃罷。”

“馬上!”

姚映疏剛放下手,秦嘉元的聲音響起,“娘子,我可以進來嗎?”

她忙走到門後,單手抽出插銷。

門一開,秦嘉元端著盆站在門外,姚映疏急忙讓開路,“快進來。”

小少年把盆放在桌上,帕子浸濕遞給姚映疏,“娘子擦擦。”

“謝謝嘉元。”

姚映疏單手拿在手裏,略微驚訝,“熱的?”

秦嘉元點頭,“公子說娘子是姑娘家,最好少碰涼水。”

姚映疏下意識轉頭,視線被墻壁遮擋,唯有金黃陽光從窗外灑進來,並不見談之蘊的身影。

她彎了彎眼,把帕子放在臉上,溫熱觸感將整張臉蓋住,暖意叢生。

洗漱完,堂屋裏已擺好粥和小菜,姚映疏往書房窗邊一看,青色身影靠著窗低頭看書,檐下盆栽內花枝微晃,影子映在墻與那人身上。

她看了會兒,默默收回視線,垂首認真喝粥。

一頓飯剛剛吃完,外頭傳來響動,秦嘉元機靈跑出去,“應該是祖母回來了。”

片刻後,只見封嬸子扛著兩袋米糧從外頭進來,那袋子瞧著該有將近白斤,但她除了臉紅喘氣,竟一滴汗也沒出,看得姚映疏心驚膽戰又嘆為觀止。

恰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秦嘉元飛快跑去開門。

封嬸子一口氣把袋子扛進廚房,喝了口水,迫不及待對姚映疏道:“娘子可知我方才在外面聽說了什麽?”

姚映疏納悶,“怎麽了?”

“是縣令老爺!”

封嬸子一拍大腿,面色嫌惡,“不對,是那姓姜的狗官!禦史大人在他家後院的枯井裏,挖出了整整五具女屍!”

“什、什麽?”

姚映疏雙唇微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面色有一瞬的空白。

二門處,剛剛走進來的女子身體僵住,分明是大熱的天,卻有一股涼氣從足底直直竄上天靈蓋,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每一寸肌膚都散發著涼意。

封嬸子一臉痛恨,“那姓姜的狗官貪戀美色,凡是遇到生得合自己心意的女子,無論婚嫁與否,都會想方設法把她們弄到自己後宅。”

“但他那正室夫人又是個善妒的,表面裝得溫柔賢淑,背地裏卻使陰招,讓那狗官厭棄她們,硬生生把她們給逼死了。”

封嬸子嘆氣,“聽說那死去的姑娘裏有個原本夫妻恩愛,誰料丈夫一死她便失蹤,那婆婆還以為兒媳婦不甘寂寞拋下她和孫子孫女跑了,誰能想到她竟無聲無息死在了縣令後宅?”

姚映疏心裏生出涼意,顫抖的目光看向林月桂。

她無法想象,如果月桂姐沒走,未來有一日,會不會也是那些屍骨之一?

緊緊咬唇,姚映疏沒忍住罵道:“畜生!”

林月桂在原地站了許久,僵硬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她遲鈍低頭,看見一張天真柔軟的小臉。

“娘。”

她從恍惚中醒過神來,陽光將冷意驅散,後背有些許發麻。

握緊柔姐兒的小手,林月桂勉強笑了笑,擡步朝姚映疏走去,“歡歡。”

“月桂姐。”

姚映疏喉間發緊,此時此刻看見她,竟有股劫後餘生之感。

林月桂對她揚起笑,“沒事。”

姚映疏松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對間,所有情緒不言而喻。

封嬸子見狀急忙去倒水。

倚在窗邊的談之蘊聽完全程,微微偏頭看向晴空,桃花眼內有碎光閃爍,仿佛冬日陽光下冰棱上的一點晶瑩。

……

不過一日,縣令府慘案就傳遍了整座河陽縣,百姓們憤慨不已,暗中唾罵姜文科狗官。

又過了兩日,嚴欽查明姜文科與岳家勾結販賣私鹽一事屬實,當即下令封鎖縣令府與鹽商陳家,牽頭之人一律押送府城,上報後待聖上裁決。

囚車離開河陽縣那日,街上人頭攢動,人山人海,幾乎全縣的百姓都出動了,一個個將手裏的爛菜葉爛雞蛋砸向。

“狗官,你不得好死!”

“姓姜的,做出這等喪盡天良之事,下輩子等著投生畜生道吧!”

“狗官,你還我兒媳婦,把我兒媳婦還回來!兒啊,慧娘,是娘對不住你們啊,要是娘再警醒些,慧娘也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狗官,你拿命來!”

“去死去死!”

罵聲一聲高過一聲,囚車內的姜文科雙手抱頭,四處閃躲,哪還有昔日的威風?

姚映疏站在酒樓二樓,只覺得分外痛快。

她牽住林月桂的手,小聲道:“月桂姐,這狗官定會不得好死,你這下可以安心了。”

林月桂笑容極盛,看著姜文科一身狼狽,心裏湧出快意。

眸底溢出的淚光被她一點點壓回去,林月桂笑得真心實意。

歡歡說得對,往後都會是好日子,她不該哭,該笑,笑得越開心越好。

姚映疏用力握緊林月桂的手,目光往下在囚車裏四處巡脧,眉頭忽然皺起,“怎麽不見曾名良?”

林月桂笑意一頓。

站在姚映疏另一側,小心護住她手的談之蘊低聲道:“我打聽過了,曾名良雖德行有虧,卻並未參與販鹽一事,嚴禦史只把他踢出了縣衙。”

姚映疏心裏堵了一口氣,恨得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不過……”

談之蘊拉長尾音,見姚映疏看過來,他緩緩勾唇,語氣含笑,“但他受了黥刑。”

“黥刑?”

姚映疏不懂,“那是什麽?”

談之蘊耐心解釋,“是在面部或者四肢刺字塗墨的刑罰,受了此刑,終身無法消除。”

曾名良是文人,而文人最在意臉面,從此以後,他不僅不能參與科考,甚至連教書先生都做不了了。

嚴禦史剛查清姜文科罪行,百姓們正是對他無比推崇的時候,若是知曉曾名良被嚴禦史賜了黥刑,他們會怎麽想?

會不會想,曾名良是否也是姜文科的走狗?在暗中做了不少傷天害理之事,否則英明神武的禦史大人為何會如此待他?

文人或多或少都帶著傲氣,仕途受挫,又被世人指指點點的曾名良在這種無形的抨擊之下,又能堅持多久?

他青雲直上的夢,算是就此破碎了。

聽完談之蘊的解釋,姚映疏心中大喜,笑意從眼睛裏冒出來,“好,好啊。嚴禦史不愧其名,當真做得漂亮!曾名良這輩子是到頭了,他就等著窮困潦倒,流落街頭吧。”

林月桂眸中晦澀褪去,眼角掛著笑,可見心情不錯。

囚車離開後,一行人回到家,封嬸子適時倒上茶水,姚映疏喝了半杯,問道:“月桂姐,你往後有什麽打算?”

林月桂也想過這個問題,經歷過曾名良和姜文科這兩個畜生之後,她只想守著柔姐兒,呵護她長大。

柔姐兒習武要請武先生,往後肯定不能再住在鄉下,住在縣裏又要考慮營生問題。

抿抿唇,林月桂輕聲道:“我想開間繡鋪,讓我表姑婆一家來幫忙,既能報答他們的恩情,也互相有個照應。”

姚映疏讚同,“可以啊。”

見林月桂面色猶疑,她問:“是有什麽難處?”

林月桂點點頭,“手裏銀錢不夠。”

她輕松一笑,“開鋪子的事不急,等我把銀子攢夠再說。”

姚映疏下意識想開口,我借你。

可話落在嘴邊,她又咽了回去,莫名想到當初談之蘊勸說譚承燁念書時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想法。

有什麽辦法能不用那麽辛苦又能拿錢呢?

把活兒都交給別人,自己當甩手掌櫃不就好了?

姚映疏猛地抓住林月桂的手,激動道:“月桂姐,你看這樣如何,你開鋪子的錢我出,但你還是鋪子掌櫃,鋪子裏的事我一概不管,全由你說了算,不過往後只要是屬於鋪子的盈利,你都需要給我三成。”

林月桂面色微訝,第一反應是拒絕,可聽完姚映疏的話,細細思索起來,竟覺得此事可行。

她點頭,“可以,但你不能只要三成,開鋪子的錢是你出的,你該拿七成。”

姚映疏搖頭,“我就只出錢,煩心事都是月桂姐的,怎麽能拿這麽多?”

林月桂堅持,“不行,你得要七成。”

“那怎麽能行,我不能要這麽多。”

從未紅過臉的兩人竟在此事上爭論起來。

聽見動靜的談之蘊走到窗邊一聽,差不多了解此事後,伸手敲窗。

屋裏兩人同時看過來,談之蘊微微一笑,“你們二人各拿四成,剩下兩成用於鋪內開銷如何?”

姚映疏眨眨眼,沈吟片刻後,與林月桂不約而同道:“就這麽辦。”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笑出聲。

開鋪子的事就這麽決定了,姚映疏和林月桂跑遍了河陽縣,終於找到一家稱心合意的鋪子,最終以五百兩的價格拿下房契。

後續之事,姚映疏果真如當初所說的,全權交給林月桂。

因姜文科之事耽誤這麽久,如今都進了七月,他們一家三口該啟程去府城了。

出發那日天氣晴朗,日頭卻不曬,枝頭鳥啼不斷,蟬鳴連成一片,陽光照射而下,穿過枝葉縫隙,照亮掛在枝椏上的零星幾顆梨。

憤怒的咯咯雞叫和汪汪狗叫交織在一處,吵鬧不已。

屋裏,談賓聽著外頭的吵嚷聲,雙唇不斷闔動,伸手去夠桌上的壺。

手臂疲軟無力,在空中停頓片刻便重重砸下。

疼痛襲來,談賓眼裏湧出怒火,張唇想怒聲大吼,卻只能發出“啊啊”的音調,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恨意在心中蔓延,談賓用盡力氣抽出身下的枕頭,奮力扔出去。

桌上水壺被砸中,掉在地面摔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片刻後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響起,封嬸子推開門走進來,往地上一瞥,哎喲兩聲,“老太爺,你這是在作甚。”

她把枕頭拾起,拍兩下重新放回去,又去收拾地上狼藉。

轉身見談賓一直指著外面,她狐疑,“你在問娘子和公子?”

談賓激動地“啊啊”兩聲。

封嬸子笑,愉悅道:“今個兒他們啟程去府城了。”

去府城?

談賓瞪大眼。

那不孝子將自個兒親爹害成這樣,他怎麽還能去府城參加秋闈!

談賓立馬激動地要下榻。

封嬸子看他一眼,揚聲對外頭道:“嘉元,把老太爺的藥端來!”

“來了!”

秦嘉元端著藥進來,封嬸子接過後讓他出去,單手把半掉在床沿的談賓拖回床上,笑道:“老太爺,喝藥吧。”

公子臨走前與她叮囑過,老太爺每日的藥不能停,還特意給了她一些銀兩,讓她送嘉元去讀書。

娘子和公子都是好人,封嬸子不想去追究這是什麽藥,她只需要辦好他們交代的事即可。

封嬸子舀起一勺藥餵到談賓嘴邊,“老太爺,喝藥吧。”

談賓驚恐地瞪大眼,用盡力氣掙紮。

可他無論怎麽反抗,依舊掙不開封嬸子的手。

窗外陽光明媚,他卻似被困於寒冬中,永生永世不得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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