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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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一刻鐘後, 譚承燁站在廊下,哭得抽抽噎噎的。

姚映疏坐在不遠處,手拿掃帚厲聲呵斥, “給我站好了,頭上的碗要是掉下來, 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譚承燁扁著嘴, 眼淚嘩嘩地掉, 乞求的目光望向談之蘊。

後者站在姚映疏身後, 輕咳一聲避開他的視線。

見狀,譚承燁哭得更厲害了。

現在連談大哥都不幫他了!他就像一根沒人疼沒人愛的野草, 任由姚映疏這股妖風把他吹得東倒西歪, 淒淒慘慘。

“說, 你為什麽逃學?今天去哪兒了?”

姚映疏沈下嗓音。

譚承燁梗著脖子不張嘴。

要是被姚映疏知道他逃學去鬥蟈蟈, 肯定會被罵死打死的!

不能說,死也不能說!

姚映疏眼睛瞇起,換了個問題,“今天那些是什麽人?”

這下譚承燁張口了, “朋友。”

“什麽朋友能攛掇你撒謊逃學?”姚映疏冷下臉,“老實交代!”

“就是朋友嘛。”譚承燁委委屈屈開口,“偶然認識的朋友。”

姚映疏:“那些人看著可不像是你的同窗, 你在哪兒認識的?”

“有次回家路上,我差點被驢車撞了,是黃大哥救了我。”

黃大哥?

姚映疏擰眉,恍然記起當時站在譚承燁身邊高高大大看不清模樣的男子, “他是做什麽的?”

譚承燁茫然, “我、我不知道啊。”

姚映疏沒忍住, “你都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就和他攪和在一起, 不怕他把你賣了?”

譚承燁反駁,“黃大哥才不是那樣的人,他人可好了。”

“好什麽好。”

姚映疏冷臉,“引誘你逃學,帶著一群人圍著你,不知道的還以為把你當人質呢,就你這漿糊腦袋才把他當好人。”

猛然想到什麽,她陡然問:“你上次說和同窗出去,那個同窗,該不會就是他吧?”

猶豫許久,譚承燁最終還是決定說實話,慫慫點頭。

姚映疏頓時怒火中燒,扔掉掃帚噌一下站起,“好啊你譚承燁,這麽早就開始騙我了。你不和同窗一起讀書探討學問,整日跟著他作甚?你們到底做什麽去了?!”

說起同窗,譚承燁瞬間委屈,眼睫一眨就有眼淚掉落,啜泣著控訴,“私塾裏的同窗起初兩日還會與我搭話,可後來一個個的連話都不和我說,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妖怪一樣,我才不要和他們一起!”

小少爺自幼就是眾星捧月的存在,在雨山縣有吉祥吉福整日圍著他打轉,可來到河陽縣後,一朝被人嫌棄,極大的落差讓他心裏難受,加之他又不是個安靜的性子,怎麽受得了?

這時候突然有人出現在他身邊,又溫柔又體貼地帶著他一起玩,他可不就開開心心地跟去了?

面前的小少年哭得極為可憐,姚映疏雙眉蹙起,有些不忍,“那你為何不告訴我?”

譚承燁抹著眼淚,“我想說來著,可你每次用完膳就匆匆忙忙回房,我怎麽說?”

姚映疏難得心虛。

那段時間她正沈迷聽戲,整日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事感知並不敏銳,每日回味戲曲都來不及,怎麽會註意到一個敏感少年的情緒?

眼神發虛往旁邊飄,正好對上談之蘊的視線。

四目相對,她湊過去掩唇小聲道:“他在私塾被同窗排擠,該不會是因為這宅子吧?”

吐字間,有氣流輕輕拍打在臉側,談之蘊指尖微動,身子輕微往後移動,壓低嗓音道:“不一定,你在家可曾遇到這種情況?”

姚映疏認真回想,陳述事實,“除了對門的林娘子,我不常與人來往,但往常在巷子裏遇到其他住戶,的確無人與我打招呼。”

尤其是隔壁,搬來這麽多日,她甚至連人都沒見過幾次。

這麽一想,是有些不對勁。姚映疏面帶愧疚,“或許真是這宅子的原因。”

談之蘊:“先別亂想,或許有別的緣故。承燁口中那位‘黃大哥’,我總覺得出現得有些蹊蹺。”

姚映疏湊得更近了些,“怎麽說?”

談之蘊微微偏頭,視線掠過姑娘白皙肌膚,虛落在空中,“太巧了。”

“餵,你們倆背著我嘀嘀咕咕說什麽呢。”

譚承燁帶著哭腔的聲音落下,他動作過大,頭上的碗左右搖晃,嚇得他立馬站直,兩手扶住碗沿。

被他這麽一鬧,姚映疏才驚覺自己離談之蘊太近了,摸著鼻尖默默往旁邊挪動一步。

清了清嗓子,她板著臉道:“你老實交代,那‘黃大哥’全名叫什麽,你是哪天在哪兒遇見他的。”

譚承燁:“黃大哥叫黃亮,好像是咱們搬過來的第四日還是第六日,在前頭巷子遇上的。”

他老老實實道:“當時有輛驢車在拉菜蔬,我一時沒註意險些撞上去,多虧了黃大哥拉我一把。”

談之蘊又問:“你可知那黃亮住在何處?”

譚承燁茫然,正要搖頭,腦袋上的碗忽地一晃,嚇得他立馬老實了,“我不知道。”

姚映疏無語,光知曉一個名字,連這人住在何處都不清楚就敢跟人逃學,真不知道他是天真還是愚蠢。

“平時他是怎麽找你的?”

“就等在私塾外啊,我看見他就過去了。”

姚映疏:“所以今日是你第一次逃學?”

譚承燁訥訥道:“是。”

“那你們到底幹什麽去了?”

都坦白到這個地步了,再隱瞞下去也沒什麽用,譚承燁喪著臉道:“鬥蟈蟈。”

“鬥蟈蟈?”

姚映疏氣笑了,“今日鬥蟈蟈,明日鬥雞,後日就直接拉你去賭坊了,你這沒腦子的東西,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譚承燁委屈辯駁,“哪有這麽誇張,我們只是鬥蟈蟈而已,賭坊那種地方,我怎麽會去?”

姚映疏冷呵,“還而已?你就說,你買蟈蟈要不要銀子吧?”

腦子裏閃過什麽,她敏銳道:“我給你的二兩銀子還剩多少?”

譚承燁心虛挪開目光。

姚映疏瞇眼,“一點都不剩了?”

譚承燁垂著眼睛不說話。

“還真一點不剩了?!”

猛然提高的音量嚇得譚承燁一哆嗦,扁著嘴哼哼唧唧的,“嗯……”

姚映疏氣得腦子疼,指著譚承燁的手都在抖,“你這小混蛋,漿糊腦子,明擺著那人就是看你人傻錢多,把你當錢罐子使,你非但不長心眼,還把他當成好人,真是氣死我了!”

譚承燁張口反駁,“怎麽可能?黃大哥他們帶著我一起玩,到吃飯的時辰,我請他們吃頓飯,不是很正常的事?”

何況只是一點小錢罷了,以往他打賞給吉祥吉福的都不止這些。

“一次兩次正常,可七八次就不正常了。”

見他還不醒悟,姚映疏簡直恨不得把人再打一頓。這蠢東西,實在把她氣得夠嗆。

“你自己好好想想,哪有把你真心當朋友的人,每次請客都讓你花錢?他這是把你當朋友呢,還是錢莊呢?”

譚承燁擰著眉頭思索,好像……的確是這麽一回事。

理智上雖然認為姚映疏說的可能是真的,但情感上始終不太能接受,兩道不同的聲音在耳邊嗡嗡吵鬧,令譚承燁懨懨地耷拉著眉眼。

姚映疏放下狠話,“往後不準你再和他們來往,下了學就往家裏走,別的地兒哪兒都不能去,聽到了沒?”

譚承燁紅著眼垂頭喪氣,“知道了。”

“再給我頂半個時辰的碗。”

撂下這句話,姚映疏拉著談之蘊進入堂屋,憂心忡忡道:“你說,私塾裏是怎麽一回事?”

她想過尋林娘子的夫君問問,可一是她與人並不相熟,不好貿然開口,二是對於夫子先生,她實在打怵,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她著實不想與人相交。

至於談之蘊,若不是他旬休歸家,姚映疏險些忘了他是個書生,加之他並未在她面前做先生做派,迄今為止,她對他的印象一直極好。

明亮雙眼似蒙塵珍珠,雖不如平日有光亮,但依舊格外漂亮。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似要他想個主意。

談之蘊清楚,他們這一家三口不過各有所需的臨時拼湊,或許如今姚映疏仍未完全信任他。

他也不需要她的信任,他要的是安穩的環境,能令他安心準備下半年的秋闈,還有足夠的銀錢,以及一個妻子的身份。

但既然成了婚,有些事便無法避免地要參與其中。達成以上條件的前提,是姚映疏對他的接納。

所以談之蘊哪怕情感上並不需要所謂的信任,理智卻讓他開口,“我再在家裏住幾日,明日想法子查一查。”

不過隨口一問便能讓姚映疏滿意,何樂而不為呢?

果不其然,姚映疏眼中浮現一點笑意,“那就麻煩你了。咱們兵分兩路,你去找緣由,我多註意譚承燁,不讓黃亮再與他接觸。”

都成一家人了,遇到事當然要一起想辦法。

談之蘊頷首,“都是一家人,夫人何必對我如此客氣。”

二人相視一笑,雙方都對對方的反應很是滿意。

眼看天已黑,姚映疏覷一眼外頭的譚承燁,“我先去做飯,你看著他,再過一刻鐘就讓他把碗放下。”

“好。”

快步走進廚房,姚映疏翻兩下菜籃子,餘光瞄到掛在梁上的臘肉,眼睛一轉將之取下。

她決定了,今晚就做肉,饞死那小少爺!

生了火淘完米下鍋,哭紅了眼的譚承燁垂頭喪氣進來,一言不發往竈膛走,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添柴火。

談之蘊跟著進來幫忙擇菜,姚映疏索性放手,去把臘肉洗了切了。

她偷偷往談之蘊的方向覷一眼,心道這人還挺勤快的嘛。

臘肉的香味極為霸道,和著筍子一起炒,味道那叫一個鮮。姚映疏就著吃了整整一碗米飯。

眼瞧著對面譚承燁嗅著肉香味委屈巴巴吃著素菜的可憐模樣,她心裏舒坦極了,感覺自己還能再吃一碗。

不過思及身段,她放棄了。

這人嘛,吃不飽的時候當然是整日琢磨著怎麽吃飽飯,等到能吃飽了,便開始考慮別的東西。

姚映疏是個愛美的姑娘,如今正是春日,縣裏的姑娘們個個穿得光鮮亮麗,漂亮得跟花蝴蝶似的,她看了眼熱,想穿得漂亮些,自然該維持身段。

遺憾放下碗筷,照例吩咐譚承燁洗碗,姚映疏起身去廚房拎水。

剛走出堂屋,她猛然想起什麽,回頭看一眼談之蘊。

心中頗為遺憾,上次還在想,等他下次回來說什麽戲,但看眼下這個氛圍是不成了。

只能再等下次。

……

翌日。

姚映疏難得沒睡懶覺,起了個大早和談之蘊一起煮了朝食,簡單吃完後和他告別,打著哈欠送譚承燁去私塾。

臨走前,她警告道:“下了學就回家,別的地兒哪也不準去,聽到了沒?”

譚承燁垂著腦袋有氣無力道:“聽到了。”

他昨日哭狠了,今早起來眼睛還是腫的,紅得跟兔子似的。

姚映疏微微抿唇,嗯一聲,“去吧。”

譚承燁連句話都不留,轉身就走,背影孤單又倔強。

姚映疏氣笑了,居然還和她鬧脾氣?

她也扭頭回家。

出了這檔子事,姚映疏暫時沒心情去買花,在家裏餵雞補眠,再鋤鋤院子裏的草消磨一日,估摸著快到譚承燁散學的時間,收拾收拾往私塾趕去。

眾多學子走出私塾,姚映疏在人群中掃視,瞄準一個面容稚嫩和善的小少年,揚起笑走上前,“這位小哥,你可認識譚承燁?”

聽到“譚承燁”三個字,那小少年臉色劇變,連連擺手擦過姚映疏疾走,“我不知道,你問別人吧。”

姚映疏懵了。

這是怎麽回事?

她擰著眉轉身尋找譚承燁的身影,餘光瞄到某處,視線掠過他身旁之人,姚映疏氣笑了。

這小混蛋,還和她玩陽奉陰違這一套?

……

下了學,同窗們紛紛背著書箱離開私塾,有的與人結伴,也有的獨自歸家,但遇見相熟之人,總會停下頷首招呼,笑談兩句。

唯有譚承燁孤孤單單落在最後,垂著腦袋耷拉著眼皮走出私塾。

“怎麽瞧著不高興?”

一只手陡然搭在肩膀上,譚承燁正要將之甩開,擡眼看清來人,意外道:“黃大哥?”

黃亮面色溫和,笑道:“今日可要去鬥蟈蟈?崔三新看中一只,威猛十足,定能得勝。”

姚映疏昨日的話在腦海中回響,譚承燁眼裏的光逐漸暗淡,垮下臉低落道:“我不去了。”

“為何?”

黃亮問:“可是昨日玩得不夠開心?”

“不是。”

譚承燁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昨日逃學的事被發現,我娘不準我再和你們一起玩了。”

而他至今不知他逃學的事是在何處走漏了風聲。

“這有什麽難的?”

黃亮眉頭一挑,攬著譚承燁的胳膊力道微重,眼神充斥著誘惑,“她又不能用腰帶時時拴著你,你悄悄與我見面,不讓她發現不就得了?”

譚承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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