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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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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歡丫頭,你這是要去哪兒?”

抱緊包袱快走兩步,隔壁院門陡然“嘎吱”一響,鄰居郝大娘端著簸箕走出,瞇眼將姚映疏掃視一通,疑聲問道。

姚映疏她爹姚二周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娶的媳婦卻像是個大家小姐,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但她識文斷字,知書達理,說話做事極有條理,拒絕丈夫給女兒取名“姚三桃”,沈吟過後取“映疏”二字。

痛失女兒取名權的姚爹思來想去,給她取了小字“歡歡”,期望她一生歡喜。

爺奶叫不慣姚映疏的名字,後來叫她歡丫頭。村裏長輩一聽,也跟著如此叫。

此時此刻,姚映疏暗道不妙。

鄰居郝大娘好管閑事,愛湊熱鬧,嘴又松,與大伯娘關系不錯,若是她說漏了嘴,她還能跑得掉嗎?

心思百轉,姚映疏托起手中包袱,笑盈盈道:“最近打了不少絡子,正準備拿去鎮上繡莊賣,大娘這是打哪兒去?”

郝大娘盯著藏藍色包袱,語氣泛酸,“這麽多,得賣不少錢吧?”

姚映疏嘆氣,“看著多罷了,實則不值幾個錢。”

“大娘,不與你多說了,我趕著進縣裏呢。若是晚了回來得走夜路了。”

打聲招呼,姚映疏步履匆匆。

郝大娘盯著前方小跑而行的少女,眼珠子轉動兩圈,回屋叫來自己的小孫子。

……

怕被人瞧出端倪,姚映疏奔跑的速度慢下,快步而行。

方才遇見郝大娘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心頭砰砰直跳,總覺得會發生什麽。

好在路上並無波折,只要越過村口那棵楊柳樹就能平安出村。

二月的天,楊柳生出細小嫩芽,柳枝垂落,輕拂樹下老嫗花白發梢。

姚映疏垂著頭,快速路過楊柳樹下聊天的阿婆們。擡頭瞄眼面前的小路,她松了口氣,邁出最後一步。

“歡丫頭。”

熟悉的聲音仿若惡鬼的低語,令姚映疏如墜冰窖。

“急急忙忙的,你要上哪兒去?”

渾身僵硬轉身,姚映疏擡頭。

姚大周和陳小草就站在她兩步之外,一個面無表情,一個拿眼睛狠狠瞪她。

樹下阿婆們聽見動靜,紛紛朝這邊望來。

深吸一口氣,姚映疏艱難扯唇,“大伯,我去鎮上賣絡子。”

姚大周:“絡子什麽時候都能賣,我有事尋你,先跟我回家。”

姚映疏悄悄往後挪步,“我都跟人約好了,若是不去,萬一她惱羞成怒,不再收我的絡子怎麽辦?大伯你也知道,鎮上的人大多傲氣,看不上我們鄉下人。”

姚大周最厭惡被自視甚高的城裏人罵鄉下泥腿子,姚映疏本以為大伯會惱怒,誰知姚大周臉上一絲情緒波動也無,冷靜開口,“不收就不收,往後你也不用再辛苦打絡子。”

姚映疏心裏咯噔一下,餘光瞟向身後小路,時刻準備跑路。

嘴裏應付著,“那怎麽能行?不打絡子,我怎麽給光宗買零嘴?”

“歡歡啊,我知道你疼愛弟弟,但凡得了什麽稀罕吃食,總是念著他。”

陳小草朝姚映疏大步靠近,語氣切齒,面上卻含笑,使得那張蠟黃的臉越發猙獰。

她一把攥住姚映疏的腕子,咬牙笑道:“你對光宗好,家裏也得使勁讓你過上好日子不是?”

什麽好日子!他們分明是要把她給賣了!

姚映疏不忿,張嘴便要對張目望來的阿婆們道出真相,“叔婆,我大伯……”

陳小草眼疾手快往姚映疏嘴裏塞了把粉末,她猝不及防,被嗆得彎腰咳嗽,喉嚨咕咚一下,把嘴裏的東西往下咽。

“哎呀,歡歡,你怎麽這麽不小心,站著都差點能摔了,怎麽樣,還能走嗎?大伯娘背你回家。”

陳小草假惺惺地扶住姚映疏關心。

姚映疏只覺渾身發軟,昏昏沈沈的,看人都是重影。

她失了力,說不上話,只能任由陳小草把她背起,假模假樣扮演好伯娘,滿臉焦急地背她回去。

姚映疏神思混沌,眼前偶爾劃過村裏嬸子打理的菜園子,偶爾又是從她身邊跑過的一群小童。

扛不住藥性的姚映疏最終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

醒來時眸底映著熟悉的房梁。

姚映疏眼珠轉動,見是在自己屋裏,平白松了口氣。

她自嘲一笑,這個時候,她是不是該慶幸大伯和大伯娘還有些禮義廉恥,沒直接將她送到別人府上?

默默平覆心中沈郁,姚映疏雙臂撐床。方一起身,身子重重砸下。

她深深吸氣。

藥性還未散去。

大伯一個農人,從何處弄的這種藥?

房門開闔的“嘎吱”聲打破姚映疏的沈思。

姚大周推門而入,“醒了?”

姚映疏面無表情和他對視。

望著那雙清澈雙眼,姚大周驀地嘆氣,“歡丫頭,你別怪大伯,大伯也是沒法子。你弟弟要讀書,每年上交的束脩,加之筆墨紙硯,便是一大筆銀子。你大姐出嫁這麽多年,一連生了三個丫頭,在姑爺家著實不好過,前些日子甚至放言要休她歸家。你也算是你大姐帶大的,難道忍心見她被休?”

姚映疏不語。

姚大周苦口婆心,“譚老爺雖然年紀大,但他家中富庶,往來皆是達官貴人,鄉紳富戶,你嫁過去就能過好日子。他為人大方,足足給了你六百兩聘禮,大伯不多貪,只要一百兩。有了這筆銀子,你弟弟能尋個好先生,早日考取功名,頂立門戶。你大姐也能看病抓藥,替你大姐夫生個大胖小子,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六百兩銀子,果真是大手筆,怪不得姚大周心動。

至於他說留一百兩,姚映疏一個字也不信。

她這大伯貪婪又愛算計,那麽大一筆銀子放在那兒忍著不動,要麽是另有所圖,要麽是他隱瞞了聘金的數額。

姚映疏嘴角扯出冷笑,“既然這門親事這麽好,大伯怎麽不讓二姐嫁?她齒序在我之前,就算要嫁,不也該是她?”

姚大周無奈,“你二姐的確到了出嫁的年紀,可她樣貌不如你出眾,譚老爺又指名點姓要你嫁過去,禮制便先放一放。再說了,你嫁得好,才能給你二姐的婚事添光。”

姚映疏態度冷漠,“說得這麽好聽,不就是想把我賣了?大伯做這些,為的是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她盯著姚大周,一字字道:“就像當年,大伯為了逃避兵役,在爺奶面前哭訴,把我爹推出去一樣。”

姚大周臉色霎時陰沈,“誰和你說的?”

“我有眼睛,能辨是非。”

姚大周盯著侄女的臉看。這張臉匯集了父母的所有優點,從她的面部輪廓裏依稀能辨認出小弟的模樣。

姚大周笑了,“你這丫頭從小就攛掇老二對光宗不滿,這股機靈勁和你爹一模一樣。不過當年我能讓你爹去從軍,眼下也能讓你安生嫁入譚家。”

“這門親事已經說定,絕無反悔的餘地,歡丫頭,這幾日你就老老實實在家中待嫁,我一定歡歡喜喜送你上花轎。”

姚映疏掌心虛握,“我還有個問題,你如何得知了我的行蹤?”

姚大周瞇眼,頗為自得,“知道我替你尋了親,你定會想方設法打聽夫家家世,我早讓隔壁郝嫂子盯著你,就怕你不跑。”

竟然從一開始就防著她,想必姚二桃偷聽一事也在姚大周的掌控中。

姚映疏氣笑了,“大伯這般聰敏,倘若讀書的天分高些,此刻說不準就成了朝堂重臣。”

這話正正戳中姚大周的痛處。他這人自詡聰慧,幼年時常常幻想金榜題名,一展宏圖。可惜他在讀書識字上毫無天分,在私塾外偷學整整一年,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明白。

姚大周冷睨姚映疏,臉色鐵青,“你也就只能過過嘴癮了。”

“安生在屋裏待著罷。”

屋內陷入沈寂,姚映疏腦袋昏沈,閉眼靠著枕頭。

淚水從眼角滑落,打濕了枕巾,她低聲委屈喃喃,“爹、娘,他們欺負我……”

“爹,你什麽時候回來啊,我想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推開,有人走進來。

姚映疏抹去眼角晶瑩,艱難睜眼。

姚二桃端著飯菜坐在床邊,作勢要餵她,“吃吧。”

姚映疏盯著她看,直把人看得不自在,“你看我作甚?”

“我的今日,焉知不是你的明日。”

姚二桃臉色僵硬,嘴硬道:“你不必再耍心思,我爹警告過我,若是把你丟了,他就將我嫁給鎮上的李傻子。”

她冷笑一聲,“你知道,我爹做得出來。”

鎮上有戶姓李的人家,家境殷實,可惜唯一的兒子卻是個傻子,婚事艱難。

近日李家放話出來,誰若是願與他家兒子結親,給李家留後,未來所有的銀錢都會留給兒媳婦。此話一出,人心浮動,不少人動了心思。

姚映疏不再開口。

姚二桃臉色稍緩,勸道:“你何必跟我爹對著幹?那譚家老爺年齡那麽大,說不準哪天兩腿一蹬人就沒了,到時候他留下的家產不全是你的?”

“我爹雖然唯利是圖,但他的確給你找了戶殷實人家,能過好日子為何還要吃苦?”

姚映疏嗆聲,“那你怎麽不嫁李家?不過是我進了譚家門,你能借此謀個好親事。二姐,你和大伯果然是親父女,一樣自私自利。”

姚二桃握著木筷的手收緊,面色難看到極致,半拖半抱讓姚映疏靠著枕頭坐起,惡狠狠將飯菜餵到她嘴邊,“我就是自私自利怎麽了?我沒你的好運氣,擁有一雙疼愛自己的父母,他們不替我操持,我為自己謀劃有錯嗎?趕緊吃,吃完等著上花轎,別誤了我的好前程!”

姚映疏被迫吃下大半碗飯,腦袋再度昏沈,半睡半醒間聽見姚二桃重重一哼,“離你出嫁還有兩日,我就在這裏守著你。”

兩日轉瞬即逝。

譚家風風光光送來聘禮,姚家嫁女一事這才傳揚出去。

成婚當日,姚映疏一早被餵迷藥,渾渾噩噩間有人進屋來,叮囑姚二桃把她扶穩,為她梳妝打扮。

“歡丫頭這婚事怎麽這麽倉促?”

“親家一家迎完親趕著回鄉,只能委屈歡歡了。不過侄女婿保證過,絕不會讓歡歡受委屈。”

“這麽多聘禮,小草姐,你家歡歡可算是嫁到好人家了。”

“她娘去得早,小叔又沒了音信,我和大周是歡歡唯一的長輩,不給她找個好歸宿,將來如何對得起小叔夫妻倆?”

“歡歡在屋裏吧?我去看看她。”

“嬸娘,歡歡在梳妝呢,侄女婿家提前叮囑過,出嫁前不許新娘子見人,否則不吉利。”

“這是哪門子的規定?我們娘家人也不能見?”

“嬸娘見諒,他們大戶人家規矩多,我們這些鄉下人如何能清楚?”

像個提線木偶被人擺弄的姚映疏聽到這兒,只恨不得冷笑。

她倒是不知,什麽時候大伯娘這麽能說會道了,怕都是大伯教的吧?

鞭炮聲“劈裏啪啦”仿若雷鳴,有孩童興奮大叫,“新郎官來了!”

“新郎官怎麽這麽老?”

“陳小草,你給歡歡尋的什麽親事!”

陳小草連忙解釋,“那是管家,連喜服都沒穿,怎麽可能是我侄女婿……”

後面的話姚映疏聽不清楚,她渾身虛軟地被姚二桃扶進花轎。迎親隊伍一路吹吹打打,將她送進譚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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