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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極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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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極熊

“餵,師兄,你知道嗎?昨天晚上簡和漢斯在巡邏的時候碰上了北極熊……”

極星號三樓食堂,雅克一邊咬著嘴裏的面包一邊興致勃勃地跟許辭分享最新的見聞。

防熊一直是DB計劃科研人員的一項重要日常,特別是在長期冰站建成之後,諸如信號塔等很多設備需要固定在冰面上,還需要用電線連接起來,如果因為北極熊使得儀器受損,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日常的巡邏變得更加必要。

如何應對北極熊是每個人參加DB計劃的一項必需培訓,船上的所有人兩兩組隊,按照排班表執行巡邏任務。許辭曾經簡單掃過一眼排班的表格,他和埃裏克的名字並排出現在了三十多天之後。

“……還好那只北極熊很快就走了,沒有發生任何沖突和設備損壞。”雅克說完長嘆一口氣,“唉,要是我巡邏的時候遇到北極熊該怎麽辦?我真不希望朝它們開槍。”

許辭環視一周,食堂裏沒有埃裏克的身影,他端起杯子喝完最後一杯咖啡,拍了拍還在愁眉苦臉的年輕人:“走了,幹活去。”

許辭和埃裏克雖然是室友,見面的時間卻並不多。早上各自洗漱完就離開宿舍,晚上回宿舍後也就睡前一兩個小時聊聊天,聽埃裏克講南極經歷。平時兩人在不同的組裏工作,除了開大會基本上不碰面。硬要說,除開睡覺,許辭和埃裏克待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如許辭和雅克待在一起的時間長。許辭強迫自己投入工作,不再去想埃裏克。

“我昨天晚上說,想要度過南極的冬天,每個人必須找點事情做。就像我選擇看小說,也有人選擇了編織或者繪畫。但盡管如此,過於單調重覆的生活還是在消磨著人們脆弱的神經。冬季過半,很多人都會患上T3綜合征,人們會變得遲鈍、健忘。舉個例子,我經常會忘記自己去便利店買過東西,然後回到房間發現自己已經買過一次了。”埃裏克說著說著,突然停了下來,“許辭,你今天看起來怎麽心不在焉的?”

“......是嗎?”許辭看了眼面前的罪魁禍首,對方關切的目光不摻他意。

在心中嘆了口氣,許辭搖搖頭:“沒什麽,你繼續說吧。”

“那好吧。”埃裏克沒有深究,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南極的冬天可以看到極光,極光真的很美,但是看得多了也就不新鮮了。”

“全世界能說出看極光看到厭倦的大概也只有在極圈生活過的人了吧。”盡管聽得心不在焉,許辭還是忍不住插句嘴。

埃裏克笑了一聲:“可能是吧,我小的時候跟父母去滑雪度假的時候就見過極光,後來我工作的地方阿比斯庫也能看到極光。”

他頓了頓,說:“雖然我已經見過很多次極光了,但我還是建議,如果可能的話,這輩子一定要去看一次極光。”埃裏克想了想又補充道:“說不定現在你就有機會看到極光呢,畢竟我們現在在北極。”

許辭掀開被子走到窗前,窗外照舊還是一片黢黑。他有些喪氣地躺回床上。埃裏克被許辭的舉動逗笑了:“真可愛,許研究員。”

許辭的臉瞬間紅得跟蒸熟了一樣,他把自己縮進被子裏,轉過身去背對埃裏克。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這麽會撩啊。

埃裏克望著自己隔壁床隆起來的一大坨,笑得樂不可支:“還聽不聽我講了?”

被子裏傳來許辭悶悶的聲音:“聽。”

“那我繼續說啦——雖然南極的冬天很難熬,但其實它是一段很適合用來自省的時光。廣袤的蒼穹下,無垠的冰原間,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一切都安靜極了。在這種環境下,你可以想通很多事情。”

許辭心裏想,那趕緊把我打包送到冬天的南極去,前提是不要和身邊這個人一個房間。

......

一直到晚上二人互道晚安,埃裏克都沒有要解釋昨夜那個吻的跡象。那個吻仿佛只是許辭的一個錯覺。許辭沈默地摘下眼鏡,疊好放在床邊。

可能只是文化差異吧,許辭想,在國內待久了,都快忘了歐美人一貫的熱情開放了。也是,埃裏克比自己還大兩歲,先不說埃裏克是不是同性戀,這在歐美人的年齡段裏,說不定孩子都有了。

當那些好感還懵懵懂懂未擡到明面時,許辭尚還能跟埃裏克自如地交流。但當明確了自己的心意之後,許辭再也無法跟當初一樣自然地和埃裏克相處。一連幾天,許辭明顯在躲著埃裏克。每天早上在埃裏克醒來之前匆忙洗漱出門,晚上待在實驗室看數據盡量晚一點回宿舍,平時在船上遠遠見到埃裏克就繞路。

許辭和埃裏克都保持著很嚴格的作息,第一天晚上埃裏克見到晚歸的許辭說:“那今天就暫時不講故事了,早點休息。”許辭心想正合我意。後面的幾天許辭依舊回來的很晚,埃裏克問許辭怎麽了,許辭就以最近很忙做借口。善解人意的埃裏克接下來幾天都沒再講他在南極的經歷,但這麽一來,許辭又有些小難過。

既想盡量克制自己的情感離他遠一點,又想多了解關於他的一切。許辭想了一宿,第二天回來的稍微早了一點。於是埃裏克繼續分享自己的南極見聞,許辭就縮進被子裏悄悄地聽。

這種相處模式持續一周後,一天埃裏克講著講著突然很隨意地說:“我問了考伯特,他說你們最近任務量還好,倒是你,什麽活兒都往自己身上攬。”

冷不防被抓包,許辭沈默地錯開了埃裏克的目光,並不打算有所回應,於是他也就錯過了身側埃裏克頃刻間黯淡下來的冰藍色眼眸。

除了無人機遙感以外,DB計劃的遙感小組還采用了衛星遙感技術。許辭和同事們先前采集了浮冰積雪的雪密度和含水量等物理特性,以此建立雪的傳輸模型,從而進行定量遙感反演。

許辭負責看數據,雅克在一旁記錄。記著記著,雅克忍不住說道:“一想到還有一周就可以吃大餐了,我就激動得不行!”

“嗯?什麽吃大餐?”許辭從屏幕上分出神來,朝雅克問道。

“阿蘭師兄你不知道嗎?”年輕人雀躍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還有一周就是聖誕節啦,大家準備在平安夜那晚搞個聚會。”

“這樣麽?”許辭淡淡地應了一聲,鏡片後的黑色眼眸重新聚焦於屏幕。

雅克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湊到許辭身邊小聲開口:“我知道師兄可能不太喜歡多人聚會的場合,但我還是希望師兄到時候可以來,畢竟過節嘛,大家在一起才快快樂樂的。”說罷,年輕人又神神秘秘地說道:“師兄,我還給你準備了聖誕禮物哦!”

許辭看著年輕人一臉期待的表情,無奈地揉了揉雅克的頭發:“知道了,我會去的。”

晚上,許辭和雅克一起去食堂吃飯。打完菜後,二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沈靜的夜空和一望無際的雪地,黑與白在這裏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你好,我們可以坐在這裏嗎?”一個女聲在兩人身邊響起,許辭擡起頭,淺金色頭發、臉上有雀斑的女性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和雅克。

許辭見過她,艾芙妮,除了上次看到她和埃裏克一起吃飯,許辭後面又陸陸續續碰到過幾回。艾芙妮身邊的是和許辭、雅克同組的妮可。

“當然可以。”雅克招呼著兩位女士坐下。妮可朝雅克和許辭打了個招呼,然後向艾芙妮介紹起二人:“這兩位都是我們遙感小組的,這邊這位小可愛是雅克,另外一位是......”

“噢,我知道,許辭,我沒念錯吧?”艾芙妮笑瞇瞇地看著許辭,“你跟埃裏克關系很好。”

“我們是室友。”許辭平靜地回答。

“哈哈,原來是這樣,我跟妮可也是室友哦。”艾芙妮笑著說。

“怪不得天天看到你倆一起吃飯!”正在刨飯的雅克插嘴道。

“我還以為你和許辭是室友呢,你倆不也天天一起吃飯?”栗棕色短發的妮可也加入了聊天。

“阿蘭是我師兄,超級厲害的師兄!師兄走到哪我就跟到哪!”雅克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說。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你師兄的小跟屁蟲了。”

其實小組裏的大家都知道雅克和許辭的關系,但大家就是喜歡逗雅克,誰讓他年紀小呢。

許辭很快吃完了飯,出於禮貌他沒有先行告退,而是撐著下巴望著窗外的長夜發呆。

這場一個人的發呆很快變成了四個人的,像是某種默契的儀式。良久,妮可小聲罵了句臟話:“天知道我都多久沒有見過太陽了。”

“我真的好想念圖盧茲的藍天。”雅克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喪喪的,“啊,突然想起來,我已經幾個月沒跟家裏人聯系過了。”

科考船與外界聯絡主要依賴衛星通信,帶寬有限且費用高,實行配額與分時管理,主要用於學術討論、後勤補給等公事。受安全、保密與紀律約束,私人通訊需要事先申請,所以船上的大部分人到目前為止都沒有跟家裏人聯系過。

“我也是。”妮可垂下頭,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我有點想我的寶寶了,她今年才三歲,我都能想象她對著爸爸和奶奶問媽媽在哪兒的樣子。”

“還好我兒子已經上初中了,現在正處於叛逆期,巴不得我出遠門呢。”

艾芙妮的話成功地打破了原本感傷的氛圍,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時妮可擡起頭看向許辭:“那你呢?認識這麽久,也沒聽你說過你家裏的情況,你的妻子或是孩子......”遙感小組在一起工作的閑暇之餘,喜歡聚在一起談論各自的家庭,每到這種時候,許辭總是在一邊默默地不發聲。

“是哦,師兄你從來沒有講過誒。”雅克也好奇地看向許辭。

被桌上的其他三個人同時註視著,許辭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我還沒結婚......以及,我是同性戀。”

桌上兩位年紀稍長的女性理解地朝許辭露出抱歉的笑容,雅克則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灰褐色的瞳孔微微顫抖:“阿蘭師兄,我、我有女朋友的!”

雅克剛說完就被坐在旁邊的妮可用胳膊肘捶了一下,艾芙妮在對面捂著嘴笑:“你師兄哪看得上你啊。”

桌上的氛圍又輕松起來,許辭註意到,雅克看他的目光中雖有震驚,但也沒有厭惡。這其實是許辭活了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對外出櫃,意料之外地並沒有接收到什麽負面的反饋。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多一句嘴補充自己的性向,但說出口後,許辭感覺整個人變得輕松許多。

“好了,大家都吃完了,我們走吧。”妮可說完,大家邊收拾餐盤邊站起身來。

走到餐具回收處時,許辭下意識地回頭。他本來是想再看看窗外的黑夜,卻不小心看到了一頭耀眼的金發,就在他剛才坐的位置的隔壁。

許辭呼吸一滯,捏著餐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剛剛,有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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