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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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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

“阿念,你後悔了嗎?”

她完全楞住,這個聲音她已有足足十五年沒有聽過了。

竟然是雲知意?

蘇念跌跌撞撞向前跑著,她的雙腳是如此沈重,渾身的劇痛令她寸步難行。在茫茫灰霧之中,她努力尋找著聲音來源的方向。

前方漸漸出現了些光照,她已經走到了灰霧的盡頭。

然而,當她逃出霧氣的籠罩,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她無比熟悉、但又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的景象——

她看到一片青山綠水之中,有一處碧綠色的牌匾靜靜懸掛在山澗之中,地上是青石板鋪就的臺階,漫山遍野的桃花絢爛綻放著,淡粉色與濃艷的玫紅交織,將這片山頭染成了像畫卷一樣美麗的色彩。

淡淡的薄霧環繞著,能聽到鳥聲鳴叫,遍地青草蓬勃生長著,霧氣凝結在草葉之上,留下細小的水珠。

藥王谷。

曾經的世外桃源,在江湖明爭暗鬥中的偏安一隅,她在這裏生活了短短的四年時間,這四年是她短暫生命中最無憂無慮的四年。

蘇念沿著印象中的石階信步走上,那刻著青色字體的牌匾就在她頭頂,她擡頭看了看,幾乎要將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刻進腦海。

牌匾是嶄新的,沒有任何血漬和汙痕。

谷中傳來少年少女們吵鬧的聲音,她馬上跟著那聲音跑了過去。

“昨日教你的你可都記住了?”

青色衣衫的男人正拿著一條戒尺嚇唬著面前的女孩。

“回師父,記......記住了。”

蘇念一眼便認出那是幼時的自己。

但這段事情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具體發生了什麽,她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雲知意年歲並不大,她剛入谷時雲知意也才不到四十。但藥王谷人並不修長生不老之道,而且雲知意不知在哪兒學的蓄須,一把胡子讓他顯老了不少。

“好,那你背一遍我聽聽。”

蘇念看著幼時的自己明顯慌了手腳。但有雲知意盯著,只能吞了吞口水,硬邦邦地開口背著:

“戒律其一,濟世戒。凡求醫者,無論貧富、老幼、貴賤、正邪,不得因身份、恩怨、親疏而有所分別......”

“戒律其二,取財戒。貧者免診金藥資,富者亦取酬有度,不得漫天索價,不借醫術攀附權貴,不借藥方要挾他人......”

“戒律其三,臨危戒......”

蘇念想起來了,這是她剛入門時雲知意讓她硬背下的《戒律》。她看著小蘇念磕磕絆絆地背下了其中九條,最終卡在戒律其十。

雲知意拿著戒尺嚇唬她:“繼續背,第十條是什麽?”

小蘇念漲紅了臉,不安地低下頭絞著手指。

“戒律其十......戒律其十......”

“其十是什麽?”

小蘇念囁嚅了半天,幹脆一伸手:“弟子不記得了,師父打吧。”

雲知意手中的戒尺在她掌心畫了幾個圈,小蘇念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

許久,卻遲遲不見戒尺落下。

蘇念知道雲知意雖然嘴毒,但對她實在心軟。

每次她上躥下跳爬上爬下地貪玩,雲知意都拿著戒尺狠狠訓斥她,但戒尺沒有一次是真的落在她身上。

可蘇念小時候也著實不爭氣,單是這篇《戒律》,她就足足背了一周有餘。其他弟子們早就開始學藥理,辨識百草的時候,只剩她自己還在死磕這篇不到千字的戒律。

她腦海裏仔細回憶著,戒律其十是什麽來著?

啪嗒一聲,小蘇念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雲知意將戒尺遠遠丟在了桌上,接著走到了自己的扶手椅上坐下。

她不知道雲知意這是什麽意思,只能在原地站著不動,手還是保持著伸出來的樣子。

許久,雲知意才一聲長嘆,道:“別站著了,坐下吧。”

她小心翼翼地坐到了自己的蒲團上,屁股只敢挨著一點蒲團邊邊。

雲知意語重心長道:“《戒律》一共十戒,前九條你都能背下,為何第十條總是記不住?”

“戒律其十,守拙戒。你繼續背,這條你能記住多少?”

小蘇念於是繼續掰著手指頭開始背誦:“不尋機報覆、不依附旁人,不為奪魁、不為揚名。只以天地仁心為宗,不記......不記......”

“不記刀兵之恨。”

“不記刀兵之恨,不結江湖之仇。醫術為救生,藥石為濟世,守拙......”

“守拙歸真,方可以仁心化戾氣。”

小蘇念低著頭小聲念了幾遍,這才擡起頭來:“師父,弟子記住了。”

“真記住了?那你跟我講講,這條何解?”

小蘇念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迷茫的眼睛:“啊?弟子......弟子不知。”

雲知意道:“你自然不知,因為不知,所以才背不下來。若是早早頓悟到其中的道理,那便出口成章,我也不必抽查你了。”

小蘇念重新低下頭。

蘇念在窗外看著有趣。這件事已過去了近二十年,其中的細節她早已記不清楚了。但她對雲知意解下來要說的話產生的濃厚的興趣。

何為守拙?就算是問現在的她,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問你,拙何解?”

“大概是......笨拙愚鈍的意思?”小蘇念絞著手,“阿瑤就總說我是個榆木腦袋,又笨又蠢,什麽都學不會......”

雲知意點點頭,道:“那守字何解?”

“守?”小蘇念眨眨眼,“難不成還要心甘情願地當個笨蛋嗎?”

“謬也。”雲知意敲敲桌子,“江湖宗門,多以技高為榮,以名為盛。當今正魔七派,除了藥王谷,哪個不是憑武立身?既然如此,為什麽藥王谷能在江湖中享有一席之地,能躋身正教四大派之一?你想過沒有?”

小蘇念低聲道:“也許是雲師父名氣大......”

“錯!這身名氣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也是藥王谷最不需要的!”雲知意揉了揉眉心,又是一聲長嘆。

蘇念看著他的模樣,像是有萬千心事壓在肩頭,但當時藥王谷中竟然沒有人察覺。

“醫道與江湖其他門派決然不同,武功是為‘破’,醫道是為‘守’。不但要守仁、守戒,更要守道、守拙。不為江湖浮華迷惑,不為名利枷鎖所困。”

“醫道並不適合太聰慧的弟子。”他繼續道,“聰明反被聰明誤,鋒芒畢露必然會招來禍事。”

說到這裏,他睜開眼睛仔細瞧了瞧小蘇念。

“甘於平淡,不涉紛爭,藏起鋒芒,唯記仁心。如此方可歸真,歸真方可化萬般戾氣。這便是醫道。”

小蘇念懵懂地聽著。這些道理對她來講顯然太覆雜了些,她此時連字都認不全,哪裏聽得懂什麽守拙守道的。

然而,在窗外靜靜看著這一切的蘇念卻忽然睜大了眼睛。

她想起了秦鶴年死前的那段話——

藥與毒本就是一體。

對這句話的理解她只停留在表面,當時她只能想到,這是因為藥王谷的《醫典》是來自於毒影宮的《百草毒經》。

然而換個角度思考,因為師祖雲蘅以及藥王谷的一眾弟子們一心向善,只為懸壺濟世,《百草毒經》反而成了能治病救人的《醫典》。

二者之間的差別,在於“心”罷了。

四周的景象在剎那間離她遠去,失重感將她包圍,灰霧彌漫下,她聽到了那聲遙遠的,來自她所熟知的那個人的呼喚:

“阿念,你後悔了嗎?”

她大喊道:“不,我不後悔,師父,你在哪裏?——”

她從灰霧中掉落在地,遠方的山頭上有驕陽升起,一條河流橫亙在她與那人的背影之間。

蘇念奮力從地上爬起來,沖著那個身影大喊:“師父!”

雲知意緩慢地轉過身來,他的頭發不知在何時已經全白了,下巴上的胡須幾乎已經快要垂落到腰間,他身形佝僂,足像一位耄耋老人。

“阿念,你做得很好,很好。”他溫柔地笑了,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現在,你明白戒律其十的意思了麽?”

蘇念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向前狂奔著,但那條河宛若天塹,將她和雲知意隔開。她的兩條腿像是紮在泥潭之中,任憑她如何賣力也無法挪動分毫。

她哭喊道:“師父,你早就選中我了是麽?你早就想好若你遭遇不測......”

雲知意並不應答她,只是微笑道:“阿念,大智若愚,待你回去,其意自會顯現。”

“師父!你要去哪裏?”

“贖罪。”雲知意淡淡道,“我身上背負著青蘅谷千千萬萬人的性命,罪孽深重我需得慢慢償還,你回去罷!”

“師父!”蘇念哭喊道,她摔在地上,但腳下的花草像是長出了手腳,將她牢牢纏住。

她寸步難行,只能眼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形漸行漸遠。

“師父!”

雲知意慢慢地走遠了,罪孽壓彎了他的脊背。他背著手,身上像有千斤重,極其緩慢地挪動著步子,向遠方走遠了。

他沒有回頭。

這條不知名的河流將她與雲知意分離,她的意識恍惚,眼前的景象也變得忽遠忽近。灰霧向兩旁散開,有一只手將她從泥潭中撈起。

她聽到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蘇念!”

“蘇念!你醒醒!”

夾雜著冰渣與雪花的寒氣瞬間湧入肺部,她感覺到自己胸口傳來一陣被割裂的劇痛,緊接著是一陣耳鳴,像是有一千只蚊蟲圍著她瘋叫。她用力皺了皺眉,忽然感覺喉頭一甜——

“咳咳——咳咳咳————”

她一個翻身滾落在地,劇烈的咳嗽拉扯得她渾身抽痛,從喉嚨裏噴出點點血沫。

“太好了,你醒了!”

她懵懵懂懂地被人拉扯起來,眼前的重影慢慢合而唯一。有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自己額頭上,她十分費力地擡起手擦了擦。

那個狼狽的少年正紅著眼眶,一身貴重的玄色衣襟破破爛爛,兩只顫抖著的手臂將她撈進懷裏,緊緊擁住。

他抱的是那麽緊,生怕一松手,懷裏的人就像落在地上的雪花那樣消失了。

蘇念被他這樣勒著,一口氣險些沒倒上來,剛想擡手推開他,卻感覺到他的肩膀正輕輕聳動著,雙臂抖得是那樣厲害。

她闔上眼,將下頜輕輕靠在他肩頭,沈香木氣息飄進她肺裏,她有些貪婪地吮吸著。

然後她吃力地擡起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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