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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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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斷

“把茶水端過來!給我!快!”

“你來扶住他,讓他坐起來!註意點不要磕到了!”

“外袍呢?把我那件狐裘給他披上!還有屋裏的暖爐也點上!他身子虛,一點涼也著不得!”

“手爐也拿給我,對,把他袖子......”

玄色衣袍下的手指輕微動了動,蘇念瞬間停下,有些怔怔地看著床上的少年。

墨塵在旁人的攙扶下坐起身,靠在床頭上,他濃密的眼睫抖了抖,然後輕輕掙開,露出一雙淡棕色的、略顯疲憊的眸子。

他昏迷了三日,這三日裏除了蘇念給他灌的藥湯和稀粥,其他什麽也沒吃。臉上的輪廓瘦了一圈,連臉頰兩側也凹陷下去,他嘴唇蒼白幹裂,剛要開口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蘇念鼻子一酸,聲音悶悶的:“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知道嗎?在客棧的時候你突然暈過去......”

話說了一半,她才想起來身邊還圍著一群玄陰教的弟子,就連慕容織也臭著臉站在一邊。

蘇念把沒說完的話生生咽回去,哽咽道:“我餵你喝藥,你別亂動,被子蓋好。”

她這三日裏也幾乎不曾安睡,什麽都事必躬親。見到墨塵醒來,她一直提在胸口的一口悶氣才順了,接著便是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她剛要站起身便覺著天旋地轉,險些栽到墨塵身上。

慕容織從她手中搶過藥碗:“你別在這裏強撐著了,既然墨教主醒了,那就沒什麽大礙。藥我來餵,你回房休息會兒吧。”

“不用,我......”

“你回去吧。”墨塵開口道,他嗓音還有些沙啞:“我正好有些話和慕容閣主說。”

蘇念這才放下藥碗,一步三回頭地回房間了。

說是讓她回房休息,但實際上她根本睡不著,只是閉著眼睛小憩。

那種沈悶的窒息感一直環繞在她心頭,她睡不安穩,只隱隱覺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又或者,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被她忽視了。

沒錯,有什麽地方不對。

她閉著眼,越是想這件事,就越是心煩意亂,更加睡不著。

於是她索性起身,拿了紙筆在桌旁坐下來。

這些日子裏她忙著照顧病人,已經很久沒有抽出時間自己好好思考一番了。沈塘村和十五年前藥王谷發生的慘案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她需得好好理一理。

她首先在紙上寫下“青蘅谷”三個字。

一切故事都要從青蘅谷開始。

她的師祖雲蘅本是毒影宮的弟子,從毒影宮偷了《百草毒經》之後便來到了青蘅谷這個地方。

由於在此地受人恩惠,又覺著此地人傑地靈,於是決定在這裏建起藥王谷,並從此將《百草毒經》束之高閣,再不現世。

毒影宮因失此秘籍而逐漸沒落,但藥王谷卻一步步壯大起來,甚至成為富甲一方、聲名遠揚的正教大派。

她接著在紙上寫下“毒影宮”三個字,想了想,又在一旁補上“秦鶴年”。

幾百年後,毒影宮傳到秦鶴年手中,為了覆興門派,他向藥王谷谷主雲知意求此書。

然而雲知意並沒有答應他。因為這件事,他便懷恨在心,改投玄陰教。

接著便是二十年前,青蘅谷被人投毒,整個村子活下來了三個人。

蘇念繼續在青蘅谷旁邊寫下“李婆婆”、“李生”和“玄”。

這三人受藥王谷庇護,幸免遇難。此後李婆婆和李生便長久居住於浣溪鎮,而這個名字中帶玄字的孩子不知所蹤。

李婆婆在藥王谷時不知服用了什麽靈丹妙藥,她的血液可解百毒,然而卻依然無法解牽機毒。根據慕容織所說,李婆婆很有可能服用了雲知意研究的“解藥”,只是當時解藥還不完善。

她繼續寫下“解藥”,“牽機毒”,接著在旁邊畫了個叉。

那麽第一個問題便出現了。

她在最下方寫下:誰在青蘅谷投毒?

秦鶴年那時年歲不大,他既沒有得到《百草毒經》,也沒有人指點。縱然他天賦非常,也難憑空造出這樣厲害的毒,何況在沈塘村時,他並不承認自己毒殺過青蘅谷。

再有另一個問題:玄是誰?

這個孩子自從青蘅谷出事後,便銷聲匿跡,就連李婆婆也不知他去向何處。他是如今除李婆婆外唯一一個親身經歷過青蘅谷毒殺的。李婆婆當時並不在谷中,若說有人有可能知道投毒的兇手的話,這個孩子是唯一的可能。

寫到這裏,蘇念的思路清晰了不少,但這兩個問題暫時無法找到答案,只能將其擱置。

她另起一行,在上面寫上藥王谷,然後再依次寫上雲清玄、雲清瑤,和蘇念。

青蘅谷一事後,雲知意繼續研制解藥,並根據自己的見解重新寫了一本《醫典》,醫典中,他提到了一種毒,名為“寒”。

而據傳在他臨死前,已經將解藥制出。

秦鶴年投向玄陰教後,於十五年前帶人屠殺藥王谷,但有三人幸免遇難。

蘇念,也就是她自己,從雲知意那裏拿了秘籍逃跑下山。

雲清玄被天機門救走。

雲清瑤則是主動進了聽雪樓。

蘇念依次在她和師兄師姐的名字旁寫上《醫典》、天機門、聽雪樓。

第三個問題就在這裏:解毒秘方在誰身上?

她寫下這句話,在雲清玄和雲清瑤身邊分別畫了個問號。

蘇念極其相信雲清玄和雲清瑤的人品,若是秘方在他倆其中一人身上,那麽在看到沈塘村的慘狀時,他們不可能無動於衷。

那麽這個秘方到底是否存在,就更加存疑了。

她在秘方這兩個字上畫了個圈。

如果秘方不存在,那麽那個傳說中的解藥是否也不存在?還是說......

蘇念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李婆婆在浣溪鎮時,不也不知道自己的血液其實可以解毒嗎?

她皺起眉,在兩人的名字旁寫上“血液?”。

她繼續往下捋。

接著便來到了十五年後,她在浣溪鎮撿到墨塵的那天。

秦鶴年在這時已經不知怎麽得到了牽機□□,並研制出了另一種與之相似的毒藥——九葉重樓。

他毒殺幽冥玄君,並長期在墨塵身上下“寒毒”,最終成功篡位,將玄陰教收治麾下。

蘇念寫下寒毒、玄陰教、墨塵。

這個神秘的寒毒已經在雲知意所寫的醫書中反覆提醒後人,不可尋找解法。蘇念手中有他寫下的缺了一味藥材的解毒配方。

第四個問題:寒毒有什麽特別?解藥是什麽?

而後,兩人受魔教追殺,便輾轉而至正教天機門,並在這裏遇到了師兄雲清玄。

後面的事情無需贅述,她隨天機門一路來到淩雲劍宗,最終在沈塘村遭遇秦鶴年。

他常年服毒,自治命不久矣,於是便設下這個圈套,以自身身死為代價,吸引正教三派發現魔教行蹤,並重創墨塵和慕容織,甚至險些暴露牽機毒配方,攪得武林腥風血雨。

他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對於這個問題,蘇念的想法和慕容織不謀而合,秦鶴年身後必定還有一個隱藏著的人物,他這麽做只是為了給這個神秘人鏟除異己,並借機覆興毒影宮。

那麽,最終的問題便出現了:這個神秘人是誰?

蘇念看著紙上亂七八糟的字句,撂下筆,嘆了口氣。

她縱覽全程,若想找到答案,現在最唯一的突破口竟然在這個神秘人身上。

秦鶴年再有雄韜偉略、再才高八鬥,也不可能憑他一人做出如此詳細的計劃。這個人物不但幫他計劃,更在暗中向他傳遞消息。不然墨塵的行蹤、正教的安排、以及藥王谷當年那場猝不及防的屠殺,僅憑一個勢單力薄的秦鶴年是絕不可能完成的。

這個人會是誰?

她在蕭玉衡、夜聽雪、花弄影和花拾月之間徘徊。

但若是這四人的其中之一,又很難解釋秦鶴年怎會如此放心將毒影宮交給正教中人。這四人雖各懷鬼胎,但都是為了本門在做事,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莫非是他們手下的弟子?

這範圍可就大多了,淩雲劍宗有楚驚寒、淩雪等等一眾傑出弟子,天機門有夜辰、雲清玄、慕嵐等等,就連她不怎麽接觸的聽雪樓,除了林清瑤外都還有十幾名知曉正教機密的人。這人若是真的藏匿在弟子中,那是絕對無法將他找出來的。

蘇念有些洩氣,她的目光在上面的一排人名上來回逡巡著,直到停留在一個名字上。

——玄。

阿玄。

她皺了皺眉。

一個可怕的猜想忽然在她腦海中誕生。

這個孩子是誰?

這個人,在二十年前青蘅谷被全谷毒殺時還是個孩子,之後便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但李婆婆說過,他分明沒死。

一個孩子,沒了家人親戚,走投無路又無處可去,雲知意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難道......

難道......

蘇念的手顫抖起來,她拿起筆,看著紙上那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縈的人名。

直至筆尖上的墨滴下,在紙上暈開一大片墨跡,她也沒能落下筆。

不可能的。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師兄是藥王谷的大弟子,是師父的長子,是未來要繼承藥王谷大統,要將藥道發揚光大的人!

可是心底裏分明有個聲音在叫囂著:

雲清玄已滿二十七歲,二十七年前雲知意分明還未婚配;

秦鶴年首次來到藥王谷見雲知意時,前去接應的正是雲清玄;

甚至藥王谷遭受屠殺那天,也是雲清玄讓她下山去,這才幸免於難!

怎麽會這樣?

蘇念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張攤開的白宣紙,接著幹脆將它揉成一團,扔進火爐中點了。

看著那團承載了她全部推論的白紙化為灰燼,她的心卻一點點沈了下去。

她想知道當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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